第7章


第7章   陰間,老市集街。   夜鴉拖著大行李箱穿入老市集街深處,轉入一處窄巷,左繞右拐半晌,推開巷弄一處不起眼的小門,遁入漆黑長廊,又在那長廊中繞轉半晌,來到一處雜物堆前,撥動一只掛在壁上的破損老時鐘指針,然後敲敲壁上某塊磚,跟著再撥指針、再敲敲磚,反覆數次之後,將指針撥回原位。   數秒之後,雜物堆旁地板裂開一條縫,緩緩揭成一個方口,隱約可見向下長梯。   夜鴉領著嘍囉,提著行李箱步下長梯,上方入口漸漸閉合;夜鴉抹抹臉、抖抖衣領,面容恢復原狀,破爛衣著也變回漆黑風衣、皮褲。   長梯盡頭彷如礦坑地窖般四通八達,一條條長道不知通往何方,夜鴉繼續深入,經過幾處轉折,沿途有些把風嘍囉,見了夜鴉,都向他鞠躬問安。   夜鴉停下腳步,在某處看似毫無異狀的長道壁面上比畫施咒,那壁面浮現一道小門,他推開門,進入一處十餘坪大的空間。   那空間漆黑陰暗,角落倒吊著一個黑紫色的「人」。   那人看不出年歲,樣貌平凡,目光卻銳利駭人,那並非為了威嚇誰而刻意展現的眼神,而是經過多年殺戮之後,渾然天成的殺手神態──   血蝠。   夜鴉來到這空間另一端,再次施咒開門,進入一處寬闊大廳。   比起外頭密室、陰暗長廊,這大廳終於像是現代城市裡的建築內部了,有稍微整齊的牆壁和樑柱,寬闊大桌、地毯和華麗沙發,大廳四周還擺設著吧台、撞球桌等設施。   喜樂斜斜窩在一條長沙發裡,捏著一只高腳杯,杯中盛著閃亮亮液體──快樂。   鳳凰和麻雀不耐地坐在另一端長桌座位上,一見夜鴉進來,紛紛露出久候多時的抱怨神情。   鳳凰和麻雀還沒開口抱怨,坐在吧台飮酒的火雞重重放下酒杯,回頭諷刺。「大家以為你被那乩身宰了。」   「你說韓杰?」夜鴉說:「他宰不了我,這幾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擊敗他的辦法。」   「夜鴉哥,你想出來了嗎?」麻雀問。   「辦法是有。」夜鴉說:「不過需要點時間,我的祕密武器還沒完工。」   「祕密武器,那是什麼?」麻雀好奇問。   「當然是祕密。」夜鴉打量著鳳凰和麻雀,只見他們此時外觀雖無明顯傷勢,但氣力衰竭,顯然受傷不輕,甚至為著面子,持續消耗術力,化妝般地掩飾著負傷外觀。   夜鴉從嘍囉手中接過另一只行李箱,來到喜樂大沙發前,揭開兩只行李箱。   「哦──」喜樂端著酒杯坐直了身子,睜大眼睛盯著閃閃發亮的兩只大行李箱。「不愧是我頭號大將呀,你一人帶回比他們三人加起來更多的快樂呢。」   「喜樂爺派的任務,我盡力去做就是了。」夜鴉這麼說,心中卻有些不自在──喜樂的讚美顯得有些客套,並沒有如他想像中那樣開心。   喜樂揚了揚手,袖口溢出幾股白風,捲向兩只大行李箱,捲起一瓶瓶「快樂」,輪流檢視,一一讚揚。「不錯、不錯,每瓶都很精純、很棒,無可挑剔,硬要挑的話……」喜樂揮動白風,將一瓶瓶快樂整齊放回原位。「就是太單調了。」   「單調……」夜鴉有些呆愣,像是不明白喜樂對他這兩個月來,日夜辛勞的成果的評價。   「要我比喻的話。」喜樂揚了揚手中酒杯,對夜鴉展示杯中那剩餘三分之一的快樂──若從夜鴉的角度來看,這杯快樂並不及格,比不上他兩只大行李箱裡任何一瓶。   「你在我身邊多年,知道我的愛好,技術也算嫻熟了……」喜樂微笑說:「比起你,他們根本不懂我。」喜樂環視鳳凰、麻雀和火雞一眼。   夜鴉聽喜樂這麼說,本來有些得意,但喜樂接著說:「但是呢──你就是太懂我,所以你帶回來的快樂,太符合我脾胃、每瓶都太像了,像到──讓我有點膩呢。」喜樂說到這裡,見夜鴉神情呆滯,連忙笑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捧著他臉龐,親吻他額頭,說:「哎喲,你智勇雙全,是我頭號大將,我可不是在責怪你,我只是發現,快樂也可以千變萬化呀,有些不夠精純,甚至奇形怪狀的快樂,嚐起來也挺好玩;就像餐餐都是上等牛排,總是有吃膩的一天,偶爾粗茶淡飯、鹹魚醬瓜,別有一番風情;更重要的是,你可能不太擅長──痛苦。」   「喜樂爺。」夜鴉替自己辯解。「痛苦與魂魄緊密相連,要將大量人魂帶下陰間,很難躲避陽世眼線,您吩咐過,要我們低調行事,別惹上麻煩……」他這麼說時,望向鳳凰與麻雀。   「是呀。」喜樂拍拍夜鴉的肩。「你說的沒錯,你們得更低調點,那傢伙又盯上我了,我還真害怕喲……」   鳳凰和麻雀低下頭,不敢吭聲。   「可是呀。」喜樂對著夜鴉晃了晃手中酒杯。「這是摻了一點痛苦的快樂,喝起來香,比單食快樂、獨呑痛苦還美,血蝠替我調的。」   「那傢伙。」夜鴉想起倒吊在大廳外的血蝠。「我以為他只是打手,原來還會調酒。」   「他會的事情還真不少。」喜樂笑著說:「畢竟人家可是老師傅,什麼都會一點。」   「所以……」夜鴉說:「我聽說,喜樂爺你要我們之後團隊合作?」   「對。。」喜樂點點頭。「我對一般的快樂已經有些膩了,想嗜嚐不同的滋味,鳳凰、麻雀、火雞,各有各的手段,他們技術或許沒你精熟,但能採得不同風味的快樂,我要你們結夥上陽世,互相掩護,替我找些更珍貴的東西──可別濫採呀,我只要風味特殊的極品快樂,可別像這次,大家搶出頭、拚數量,牽連的人太多,當然容易走漏風聲──嗯?」喜樂說到這裡,注意到行李箱裡那瓶特大號的快樂,隨手鼓動白風將蓉蓉的快樂捲近眼前,托在手上打量,似乎有些好奇這快樂容量。「你將不同人的快樂,裝在一個瓶子裡?」   「不!這瓶子裡是同一人的快樂,她是我發現的一個寶物;她心中的快樂比一般人多出數倍,她懂得安撫自己、懂得如何讓自己開心。」夜鴉連忙解釋,突然停下口,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哦──」喜樂放下酒杯,揭開這壓縮瓶蓋子,品酒般閉起眼睛嗅了嗅瓶中快樂氣味。「嗯,挺香吶……這是瓶『很努力』的快樂呢……」喜樂舉高大瓶,伸出長舌,將瓶身微微傾斜,倒出細細一注快樂在舌上,抿著嘴細細品嚐,側頭閉目分析起這快樂成分──   人世間的快樂也分千萬種,放假出遊、升官加薪、喜獲麟兒、喬遷喜慶乃至於有情人終成眷屬、投資賭博大發橫財,更甚至見仇人受苦,或各種怪癖引發的快樂,滋味都不相同。   蓉蓉這瓶巨大快樂,若要用食材形容,並非是山珍海味,更像是一道道樸實的家常菜,是長時間的默默累積──她父母雙亡、阿姨病逝,只是尋常的市井小民,她飽滿的快樂來自於阿姨生前的教導和死前的叮嚀,讓她懂得將目光放在世間美的一面,從日常瑣碎時光中挑出點點滴滴的小小的美麗,聚集成這麼一大瓶。   半杯水的道理誰都懂。   做起來很難。   她就是有辦法做到。   「這瓶快樂的主人,有顆美麗健康的心。」喜樂蓋上瓶蓋,微笑對夜鴉說。「你找到了個上等寶物呢。」   「是呀。」夜鴉有些欣喜,說:「喜樂爺,請允許我,單獨經營這支快樂,我懂得怎樣讓她更開心……不會搞出人命、不會引起神明乩身注意……」   「我知道你的經營之道,我嚐得出來。」喜樂呵呵一笑。「愛情。」   「……」夜鴉像是被說破祕密般有些心虛,點了點頭,說:「我假造了身分,當她的情人,她跟我在一起這段期間,比以前更快樂了,只要繼續下去……」   「不。」喜樂揚起手,打斷夜鴉的話,對鳳凰、麻雀和火雞說:「你們四個一起行動,想辦法把這幾個潛力無窮的快樂,提煉成極品中的極品吧。」   「是。」鳳凰和麻雀立時應答。   「喜樂爺,您不讓我單獨經營?」夜鴉有些愕然。「我保證──」   「愛情的快樂確實相當美味──」喜樂再次打斷夜鴉的話,微笑對他說:「但並不稀奇。」他揚動白風,將蓉蓉那瓶快樂放回大行李箱裡,伸了個懶腰說:「千百年來,我嚐過很多了,想嚐點不一樣的。」   「……」夜鴉回頭,看了鳳凰、麻雀,以及窩在吧台的火雞一眼,心中有些茫然。「不一樣的……」   「方法很多喲,夜鴉哥。」麻雀嘿嘿笑了起來──他擅長惡整人心,製造出千變萬化的大喜大悲。   「是呀。」鳳凰微笑附和──她有套惑心情術,能令人陷入瘋狂熱戀,瞬間將快樂提升到極致。   「真是不想跟這些傢伙合作呀……」火雞喝了杯酒,低語碎唸,他過去只是打手頭兒之一,製造快樂這種事情他一點也不擅長──但他挺擅長用粗接的手段製造絕倫痛苦。   夜鴉低頭不語。   「怎麼了?」喜樂起身,伸手按在夜鴉心口上,微笑地問:「你的心……跟以前好像有點不一樣,你還有想說的話?」   「不……」夜鴉搖搖頭。「無論喜樂爺吩咐什麼,我都全力以赴,沒有第二句話。」   「那就好。」喜樂點點頭。「你辦事認真俐落,但有時認真過頭、鑽了牛角尖,反而把事情看窄了;我知道你花了不少心思『經營』你說的那道快樂,但我怕你砸了太大心思……暈了船,可不好……」   「喜樂爺您放心。」夜鴉立時說:「我做任何事都不是為了自己,完完全全都是為了喜樂爺您,這次我絕對不會犯錯。」   「那就好。」喜樂點點頭,環視大廳四人。「這陣子安分點,我請血蝠上去逗那傢伙玩玩,你們幾個等風頭過了再動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