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警告你,別再掙扎,快束手就擒!」
賣場那頭,老獼猴摘下老人防火面罩,凶猛警告。
老人卻沒理會老獼猴,而是發起抖來,望著賣場另一端。
那端燈光不知怎地,一陣一陣地明滅閃爍,走出一個黑色身影。
黑色身影長髮披肩,分不清是男是女,一身破爛長袍,寬大袖口露出一截墨黑枯手,倒拖著一柄比人還高的漆黑大太刀。
那柄大太刀刀身毫無光澤,顏色像是墨條、炭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漆黑筆畫;他踩過之處,同樣留下漆黑的腳印。
黑腳印、墨筆畫,乃至於黑色大袍飄過之處,都留著灰燼的煙霧和氣味。
整個人,像是被烈火焚成的炭。
「啊啊……追兵來了!」老人怪叫掙扎起來。「集團請的殺手來找我了──」
「嘎?殺手?」老獼猴望向那黑色身影,還搞不清楚狀況,便見到離他們最近的一處貨架上方,蹲著一個全身雪白的女孩。
那女孩衣著、體廣,乃至於雙瞳、口鼻和一頭長髮,全都是白色。
女孩周圍飄逸著像是乾冰一樣的祺,從貨架高處一躍而下,腳下落地處散開一圈冰霜。
她走向老人,從懷中取出一把折扇,折扇也是雪白色。
「逃……快逃呀……」老人呀啊一聲,奮力推開老獼猴,轉身就要跑,跑不出幾步,身子撞上一個龐然大物。
老人轉身,發現自己撞上一個異常粗壯的無頭壯漢。
無頭壯漢肩高超過兩公尺,軀體極其厚實,胸膛上有兩隻眼睛,腹部生著大嘴大鼻:斷頸處蓋著一只黑色圓蓋,模樣有些像是玻璃酒瓶的瓶蓋,蓋上有電子零件,還豎著兩支一高一低的金屬支節,彷如天線。
無頭壯漢後方,站著一個中年人和一個青年。
中年人穿著褐色西裝,手中托著一本字典厚的書。
青年一身T恤搭牛仔褲,微微駝背,戴著眼鏡,眼色死寂,雙手端著一具無線電玩手把。
「銬爺。」中年人望著撞上無頭壯漢的老人,說:「好久不見,我現在在鐵兵集團混得風生水起,您替我開心嗎?」
「你……」被稱作銬爺的老人瞪著褐色西裝中年人,冷笑說:「哼哼……鐵兵集團是沒人還是沒錢請不起打手?要堂堂研發部組長親自出馬抓我這糟老頭兒?」
「不。」中年男人搖搖頭。「上頭已經派出專人啦,我只是休假無聊,上來玩玩,就這麼巧碰上老師父您,向您打個招呼──還有,我早不是組長啦,我最近還升上第二開發部部長啦。」
「恭喜你升官吶……」銬爺冷笑說:「休假特地上來向我打招呼?我看你是急著想搶功吧,這麼多年,你一點也沒變……」
「不管怎麼說──」中年男人說:「那東西,也花了我不少心血照料,真算起來,這些年,我陪他的時間,其實比您陪他的時間還多出更多更多呀。」他這麼說時,回頭望向身後廊道末端。
那頭廊道轉角,走出一個小小紅色身影──紅孩兒。
紅孩兒歪著頭望向這兒,一見中年男人,像是膽小孩子見著食人鬼般,嚇得縮回那排貨架後頭,雙手抱膝、背抵著貨架,哆嗦哭泣起來。「高老師……高老師來找我了……」
中年男人還想說話,卻見紅孩兒那方向貨架高處,躍上另個人──韓杰。
韓杰挺著火尖槍,看看底下紅孩兒,又看看老人那兒竟無端多出這麼些怪傢伙,嚷嚷喊著:「我操!你們又是誰呀?」
「哦,有神明乩身坐鎮呀。」中年男人挑挑眉,從胸前口袋掏出兩張證件,舉起對著韓杰晃。「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陰間住民,我有陽世許可證,是合法入境。我是上來度假的,看!我連良民證都有,不信可以讓你檢查。」
「……」韓杰揚了揚火尖槍,說:「誰管你有良民證還是什麼證,這裡歸我管,沒你的事就滾遠點!」
「也不能說沒我的事。」中年男人指著韓杰那方向的貨架。「本公司失敗產品外流上陽世,身為公司職員,多少有點責任。」
「公司?」韓杰呆了呆,問:「你公司是陰間軍火商?這大枷鎖紅孩兒就是從你們公司跑上來的?」
「是。」中年男人點點頭,從胸口掏出一張黑色名片。「鐵兵集團第二開發部部長,高安,請多多指教。」
「那個大塊頭是什麼東西?」韓杰挺著火尖槍指著那無頭巨漢。「那個沒有頭的東西也你們公司員工?」
「不是。」高安搖搖頭,說:「那是我們公司最新研究項目……」
「研究項目?你當我儍啦!」韓杰瞪大眼睛。「那是用人屍煉出來的兵器,你帶著那重兵器上陽世度假?」
「誤會誤會!」高安連連搖頭。「那真是合法的研究項目,這是我們公司和地府簽下的正式合作案,有閻羅殿公文的!」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指指身邊青年。「還有,我真是上來度假,這『刑天』也不是我的,是他的;他上來出差,同樣有許可,一切合法。」
「啊!」韓杰見高安說得從容,還從公事包掏出一疊證件,又見那青年嚼著口香糖、模樣輕佻,手裡抓著電玩手把,便問:「他上來出差?他又是誰?」
「鐵兵集團第二開發部研究員──拾貳。」高安這麼說,轉頭望著青年。「你名片有沒有帶在身上?」
那叫作「拾貳」的青年吹破顆泡泡,又嚼回口裡,點點頭,從褲口袋摸出一張縐巴巴的名片。
「……」韓杰遠遠望著高安和拾貳,一時難辨真偽,他得守著躲在貨架堆裡抱膝哆嗦的紅孩兒,無法分身,便朝著老獼猴喊。「老獼猴,替我拿來看看是不是真的……」他這麼說的同時,還對高安說:「大枷鎖跟人屍武器在底下都是違禁品,閻羅殿怎麼可能找軍火商研發這種東西?」
「乩身大人呀,法規與時俱進嘛:尤其陰間法條一日三變,時時刻刻都不一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安哈哈笑說:「陰間一堆私人軍火公司,違法買賣人屍、修煉魔屍、到處打打殺殺;人屍武器到了陰間,銅皮鐵骨,舊有陰差裝備根本擋不住,閻羅殿特別委託我們公司,研發專門用來壓制魔屍的大枷鎖,跟可以和魔屍抗衡的兵器──我們這大傢伙叫作『刑天』,他的這副大皮典,是用人屍萃取物培養出來的肉身,在陽世……這種技術叫什麼?人造人?複製人?總之,絕不能和那些非法買賣屍體的小廠商的東西相提並論呀。」
高安這麼說,將自己和拾貳的名片、陽世許可證、鐵兵集團員工證,連同幾份公文副本,一併交給走來的老獼猴。
老獼猴捧著大疊文件蹦蹦跳跳回去遞給韓杰,搔著頭問。「太子爺乩身,現在什麼情況?不是園捕大枷鎖嗎,怎麼開始看公文了?」
「操!我怎麼知道……」轅杰翻了個白眼,接過文件、名片和證件,胡亂翻了翻,一時也沒頭緒。只能掏出手機,一一翻拍,再讓老獼猴全數交還給高安。「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我受太子爺籤令來抓大枷鎖紅孩兒,你們沒事就閃遠點。」他說到這裡,見那一黑一白兩個傢伙,前後擋著老人去路。便挺起火尖槍,指著他們喝問:「那兩個又是誰?也是你們開發部員工?」
「不是。」高安搖搖頭。「他們不是我們公司的人,跟我有一點私交,剛好順路,閒話家常幾句,他們想幹什麼,我不知道,也跟我無關。」
「太子爺乩身呀──」銬爺高聲喊:「這兩個是陰間殺手,是集團買來殺我的!高安剛剛講的廢話,你聽聽就算了。他以前是我徒弟,助我一同修煉紅孩兒,後來他出賣我和那孩子,投靠一個陰間老大,又背叛那老大,投靠鐵兵集團!他上陽世,只是想比其他同事更快逮回我和紅孩兒好邀功,他從以前到現在一點也沒變,為了利,什麼都可以背叛!你千萬別相信他──」
「好好好,就當你說的是真的,重點是──」高安望著銬爺,微笑說:「我所作所為,有沒有違法?沒有。一切合法。」他說到這裡,向韓杰點點頭,後退幾步,退到冷藏貨架區靜靜站著,向拾貳說:「太子爺乩身辦案,我們還是閃開點。」
「……」拾貳跟著高安一同退遠,舉手操作起遊戲手把,只見那無頭巨漢斷頸上幾枚電子零件閃閃發光,隨著拾貳的操作動作起來。
高安見銬爺望著那無頭巨漢的神情有些詫異,對他說:「怎麼樣,銬爺,你以前瞧不起我的點子,說我不腳踏實地、成天作白日夢、講空話,但經過這麼多年,以前我那些白日夢已經一一成真了,刑天就是其中之一。」
一聞安說到這裡,對拾貳挑挑眉。
拾貳飛快扭按遊戲手把──他雙手和常人有些不同,在兩拇指尾端,還生著一對更長的拇指,他能同時使用四隻拇指操作一只遊戲手把。
加上原本十指,拾貳有十二隻手指。
在拾貳熟練操作下,高安口中那成真的白日夢之一──無頭巨漢「刑天」,從身旁水果攤位抓起幾顆小玉西瓜,玩沙包似地拋接起來。
刑天那雙巨大手掌抓著小玉西瓜,就像常人把玩橘子;他身型巨大,動作卻十分靈巧,三顆小玉西瓜在他雙手拋接十餘下,沒摔著也沒被捏傷,最後,他左手接著兩顆西瓜擺回攤位,右手接著一顆西瓜,往腹間一擺,他腹部那張嘴巴張開,露出整排方方正正的人牙,喀啦一口咬下半邊西瓜,嚼兩口嚥下,再咬去另一半,最後吸吮手指,露出意猶未盡的神情。
跟著,意猶未盡變成了貪婪飢渴。
刑天抓著一顆顆西瓜往腹部嘴裡塞,西瓜塞沒了,就換成榴槤、柳橙、香蕉等各式水果。
韓杰本來還思索著如何制伏紅孩兒,發覺這頭刑天出現異狀,連忙喝問:「怎麼了?你們在幹嘛?幹嘛偷吃人家水果?」
「怎麼了,拾貳?發生什麼事?」高安睜大眼睛,尖聲問:「這刑天又失控了?」
「是呀。」拾貳兩對大拇指飛快按著手把,只見刑天身子顫抖,胸膛兩隻長眼睛發出紅光,斷頸上那黑蓋子冒起黑煙,上頭電子零件劈里啪啦地炸開。
刑天吼叫一聲,伸手對著斷頸上那黑蓋子猛一抓,扯下黑蓋子,還抽出一截像是蟲足、又似神經的古怪金屬支節──
那是控制魔屍刑天的大枷鎖。
「啊呀!他拆下大枷鎖啦──」高安怪叫一聲,朝韓杰奔去,還一面嚷嚷求救:「太子爺乩身,不好啦,刑天沒有大枷鎖控制,會尋找活人氣味,要吃人啦!」
「什麼?」韓杰愕然,只見那刑天身子一仰,腹間大口張開,發出震天吼叫,跟著籂隆隆地在賣場奔跑起來,然後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著韓杰──
韓杰領著老獼猴和一票山魅上這賣場圍捕紅孩兒,事先也做足準備,老獼猴派出隨從山魅裡那擅長迷魂術的小傢伙,四處催眠客人和店員,將人群都疏散了,才通知韓杰行動,因此這時偌大賣場中,只有韓杰是活人。
「喂喂喂──」韓杰還站在貨架高處,見那刑天轟隆隆地朝他直直走來,沿途揮動粗壯大手,將眼前攔路攤位、貨架全掀翻砸爛仍遠。
「你們竟然帶了隻會吃人的魔屍上陽世出差?」韓杰朝高安怒吼:「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在休假。」高安咧嘴一笑,指指身邊拾貳。「他才是出差。刑天失控,可能是身上大枷鎖故障,過兩天我上班時絕對會嚴厲究責……」
高安還沒說完,刑天已經衝向韓杰身下那處貨架,厲吼一聲往貨架撞去。
「操……」韓杰踩著風火輪高高躍起,避開刑天這記衝撞。
刑天一口氣撞倒兩、三排貨架,包括紅孩兒抱膝藏身的那座。
一袋袋米連同整排貨架,轟隆隆地往紅孩兒小小的身軀壓去,轉眼將紅孩兒淹沒。
「太子爺乩身,你別上當!」銬爺急急往紅孩兒那兒跑去。「他們故意解開大枷鎖,想用魔屍絆住你,方便他們抓紅孩兒呀!」
「嘖!」韓杰過去對付過的狡詐對手並不算少,在空中瞥見高安那詭詐笑容,心中也知道這傢伙擺明耍詐,但他甫落地,刑天已經衝向他,也只能挺槍迎戰。
韓杰一槍扎進刑天胸膛上那碩大左眼。
刑天腹部嘴巴大張,發出哀號,但仍凶猛往前,用眼窩抵著火尖槍,推著韓杰往前,將他壓撞在一面貨架上,架上調味料遭到碰撞,啪啦啦地往韓杰頭頂身子砸下。
「操……」韓杰惱火一扭火尖槍,令火尖槍紅纓燃燒冒火,烈火溢出刑天眼窩,同時下令周身十餘條火龍纏上刑天狂燒痛咬。
刑天被燒成一顆巨大火球,慘痛哀號之餘,仍奮力向前。
韓杰鼓足全力挺槍,腳下風火輪催到極限,火尖槍卻只深入刑天眼窩內裡寸許,便無法進一步穿透刑天身軀,反而被刑天抵著火尖槍壓上貨架。
刑天繼續往前,韓杰連同身後整座貨架都被刑天這怪力推動,碰地撞上第二排貨架。
「咦?」韓杰後背抵著貨架,見刑天被火龍纏成一團金火大球,仍撐著槍尖步步逼近,韓杰雙手力竭,握不緊火尖槍,抓握處不停往前端滑移,火尖槍尾和槍身則被推進貨架縫隙。
「怎麼回事?這傢伙屍魂不怕火燒?」韓杰愕然,只見幾條火龍鑽進刑天大嘴,在大嘴裡滑來竄去,狂噴三昧真火,仍阻不住刑天前進。
「吼──」刑天腹間大嘴開開合合,將鑽入口中的火龍盡數咬碎,上下兩排厚重牙齒喀啦啦撞擊,漸漸逼近韓杰胸腹。
「喂──你們這東西裡頭的屍魂有額外保護?」韓杰見十餘條火龍在刑天腹部大口鑽進鑽出、口吐烈火,卻燒不著刑天身中屍魂,不禁愕然。
他只好召回一半火龍,捲上自己全身,雙手一鬆,撤去火尖槍,一手按著刑天那斷頸,一手握拳猛擊刑天胸膛上另隻眼睛。「鑽他眼睛!」
他拳上火龍鑽入刑天另隻眼睛,在眼窩裡噴吐三昧真火,終於將刑天燒退兩步。韓杰趁這空檔催動風火輪,矮身倏地自背後貨架和刑天身子間,遠遠盯刑天半晌,倏地竄遠。
刑天那巨大身軀裡外一條條火龍凶猛啃他皮肉,但每一口都像是咬在椰子殼般,只能咬下一點絲絲塊塊的粗韌組織,有些火龍持續往刑天胸膛兩個眼窩鑽,吐出的三昧真火甚至會從刑天大嘴冒出,卻仍燒不倒他。
刑天咆哮吼叫,一面揪扯著身上火龍,搖搖晃晃朝著韓杰竄逃的方向追去。
□
「啊?怎麼逃了?」高安遠遠望著韓杰動靜,見韓杰竟不打逃走,不禁覺得好笑,轉頭對拾貳說:「這就是所謂的……見面不如聞名,對吧?」
拾貳聳聳肩,又吹出個泡泡再嚼回口裡。
「孩子、孩子,你沒事吧……」老人站在壓著紅孩兒的米袋堆前,著急喊他。
持著大太刀的黑色男人和持扇的雪白女人,站在米堆左右兩側,像是在等待米袋堆中紅孩兒下一步動靜。
一包包米袋縫隙冒出煙霧。
「退開點。」高安一把揪著老人後領,退開老遠,又向黑色男人和雪白女人分別使了個眼色,要他們也退遠些。
黑色男人沒有理會高安,而是緩緩地舞動著他那把超過兩公尺長的大太刀;持扇的雪白女人先是後退幾步,但見黑色男人不退,便又逞強地走回米堆前,跺了跺腳,踩出一圈冰霜雪印,還抖開折扇握了搧自己,搧出一陣雪風在身邊旋繞。
「喂喂喂,我叫你們後退,沒聽見嗎?」高安見兩人不聽自己號令,有些不悅,取出手機,撥了串號碼,等對方接通,立刻嚷嚷埋怨。「竇爺,你派給我那兩個傢伙,不聽話呀。」
電話那端,先是傳出一陣濃痰聲,跟著沙啞說:「不聽話?你要他們幹啥了?」
「沒幹啥。」高安說:「他們圍著紅孩兒,我要他們退遠點,別讓紅孩兒燒傷啦!」
「燒傷?」電話那端濃痰聲說:「他倆是你自個兒挑的,你不知道他們能耐?」
「我怎麼會不知道。」高安說:「黑的那個生前被活活燒成灰,白的那個活活凍死,一個不怕火燒、一個能放冰降雪──但是,他們要對付的傢伙也不是普通的傢伙;他們要對付的火,更不是普通的火……」
「還能是什麼火?」濃痰聲音問。
「是我當年大枷鎖師父,為了超越天上太子爺三昧真火,蒐集陰間諸位放火大佬獨門密術竅門,替他量身打造的火。」高安這麼說。
「你當年師父?」滴疲聲哦了一聲:「是那個『老銬』?」
「是呀。」高安嘿嘿笑地說:「他老人家現在就在我旁邊。」
「這麼多年沒他消息,還以為他不在了,原來他沒投胎也沒魂飛魄散?」濃痰聲說:「你們聯手了?」
「就看銬爺他老人家答不答應。」高安瞥了身旁的銬爺一眼。
銬爺側目瞧了瞧高安,冷冷說:「你別妄想了,當年的帳還沒跟你算呢。」
「嗯,他要跟我算帳呢。」高安笑了笑說:「竇爺,我感激您借人給我,但他們不聽我指揮,接下來我辦起事也麻煩,怎麼替你弄好處呢?」
「你把電話開擴音,我跟他們說。」
「已經開了。」
濃痰聲又清了清喉嚨,嚷嚷透過高安手機,向黑白兩殺手下令。「墨筆、白扇子,你們兩個乖乖聽高安命令,別自作主張,聽到沒?」
黑色男人、白色女人聽見那濃痰聲,回頭望著高安,都點了點頭,低聲說:「是。」
「太好了。」高安立時說:「往後退開點,小心那傢伙的……火呀!」他說到「火」這個字,聲音立時激動起來──
層層疊疊的米袋縫隙透射出光,墨筆和白扇子腳下旋起火舌,游蛇般捲上兩人大腿。
墨筆揮舞大太刀轉了個圈,往地板一插,一陣黑色墨跡向外擴散,切斷腳下火源。
白扇子對地猛搧兩下,搧出冰風滅了火。
兩人向後躍開,擺出架勢,眼前那大堆米袋瞬間熊熊燃燒起來,火光中,一個孩童身影推開米袋,蹦了出來,蹲在燃燒米袋堆上東張西望,找著了銬爺,走下米袋,對銬爺說:「爺爺,我想回家。」
「好,爺爺帶你回家……」銬爺點點頭,苦笑說:「小心一黑一白的傢伙,他們是壞人,別讓他們傷了你……」
紅孩兒左右瞥了瞥墨筆和白扇子,雙手熊熊起火,豎成兩支赤紅燃火的短槍。
「小鬼!」高安陡然朝著紅孩兒大吼一聲。「你想造反?給我放下武器──」
「噫!」紅孩兒被高安責斥,像是被嚇飛了魂,身子一顫,雙手鬆開,兩枚紅短槍落下地,砸成了火。
墨筆挺起大太刀往前一刺,一刀穿透紅孩兒肚子,猶如串烤般將他串起騰空。
白扇子躍上墨筆大太刀刀尖,對著被騰空串起的紅孩兒腦門搧風,搧下大片風雪,急速冷凍紅孩兒身子。
「你……你這傢伙。」銬爺轉身,一把揪著高安領子,朝他怒吼:「你這些年,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做什麼?就只是日復一日地煉他。」高安說:「像您以前教我的那樣。」
「放屁!」銬爺兩眼發紅,暴怒之際,不自覺地露出厲鬼面容。「他聽到你聲音,像是見鬼一樣,你分明虐待他了,這不是我煉大枷鎖的方法!」
「多少摻了點其他門派的方法囉。」高安嘿嘿笑了笑。「朱門、張家、瑪麗亞等流派的方法,我都有參考……不過效果都不太好。」
「這些流派,一個比一個凶狠呀……」銬爺舉拳往高安鼻子上打,被高安一手擋下。
「銬爺……」高安手腕上纏著張符,隱隱閃耀青光,高安捏著銬爺拳頭,捏得他跪下地。「您當年替紅孩兒量身打造的火,在我接手之後,變得更旺更凶了;如今這紅孩兒,可是我倆聯手的成果,您就別鬧脾氣,仔細看看吧……」
高安說到這裡,見前方米堆上,紅孩兒被白扇子冷凍的身軀重新燃起紅火,立時放開銬爺,急急上前,翻開他那本一直托在手上的厚書,從中揀出幾張書頁,飛快唸咒,再往紅孩兒身上貼。
原來他那本大厚書,是一整本符籙。
紅孩兒升溫發亮的體廣,被貼上書頁大的符,立時又黯淡下去。
白扇子鼓嘴,朝著紅孩兒頭頂吹氣,在紅孩兒身上吹出厚厚一層冰霜。
墨筆挺刀橫舉著紅孩兒,騰出一手對著紅孩兒身上冰霜,凌空寫出墨跡符咒,那符咒化出黑色鎖鍊,飛快纏捲住紅孩兒身子。
高安再貼符。
白扇子再鼓嘴,在墨跡鎖鍊外,吹結出新一層冰霜。
墨筆再寫出新一道墨色鎖鍊。
一層冰、一圈鎖鍊、一張張符;再一圈冰、再一圈鎖鍊、再一張張符。
銬爺企圖上前阻止,卻被拾貳揪著不放。
「這是太子爺乩身要逮的傢伙,你們想對他幹嘛?」老獼猴湊到高安身旁,看看他、看看紅孩兒,還伸手摸摸高安那本大符籙典,卻被高安伸手撥開。老獼猴惱火怒罵:「你敢對土地神不禮貌!」
一旁小石虎柳丁齜牙咧嘴,朝高安哈氣。
高安只得好聲好氣地安撫:「別氣別氣,土地神,我在忙,您去別的地方玩,好嗎?」
「我不是在玩!我陪太子爺乩身執行任務!」老獼猴吹鬍子瞪眼睛,扠著腰說:「且你剛剛不是說休假嗎?」
「你陪太子爺乩身執行任務?太子爺乩身現在有難,你還不去幫忙?」高安問。
「他厲害得很,連第六天魔王都打不死他。」老獼猴說:「我去插手,他說不定嫌我煩。」
「那可不一定。」高安說:「纏著他的那東西,是用人屍煉出來的凶器,非鬼非魅。」
「不是鬼魅又怎樣?」老獼猴不解問。
「神明乩身祛寶,都是用來對付鬼魅的不是?」高安反問:「對陽世實物有用嗎?」
「陽世實物、人屍……啊呀!難怪我說怎麼太子爺乩身和那傢伙打那麼久,那東西有『肉身』,不怕天賜法寶呀!」老獼猴怪叫一聲,向柳丁招手,急急往剛剛韓杰離去那頭奔。「柳丁!咱們快去幫忙呀──」
高安望著奔遠的老獼猴和柳丁,哼了一聲,又從書上撕下一張符紙,要往紅孩兒身上那層層冰霜和墨鍊上貼──
冰霜狀態有些古怪,冰裡紅通通的。
「嘖……」高安手捻著符,剛按上厚冰,厚冰立時崩開一道裂痕,裂痕噴出熱風,燙得高安摀臉退開。
啪啦一聲,多層厚冰和墨鍊一口氣炸開,紅孩兒雙手握著穿透他腹部的大太刀,朝著墨筆鼓嘴吹火。
墨筆起初幾秒,還閉眼硬撐,他生前在一場大火中成了餘燼,死後不怕火燒,幾經修煉,成為黑道打手,被高安看中他不怕火,向他頂頭大哥借來逮這紅孩兒,但他此時在紅孩兒那口火下熬了十秒,只覺得魂都要給燒飛了,只得棄了大太刀,翻滾退遠,不停撲拍臉面,拍下一堆堆帶火炭屑。
一陣雪風籠罩住紅孩兒全身,紅孩兒立時扭頭吹火。
白扇子高高躍起,避開紅孩兒吐出的火,她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地後大力搧扇,搧出一股冰凍龍捲風暴,朝紅孩兒襲捲而去。
紅孩兒肚子上還插著墨筆那把大太刀,雙手捏著拳頭,吐火追擊白扇子。
白扇子的冰雪風暴擋不下紅孩兒的火,只能邊吹邊跑。
轉眼間,賣場這一角,幾乎都沾上紅孩兒吐出的妖火,又進而被妖火燃起真火,大火快速擴散。
幾股墨流捲上紅孩兒腹部大太刀刀柄,倏地抽出那把大太刀,墨筆雙手揚著墨流,奪回武器,加入戰局,和白扇子一前一後遊鬥紅孩兒。
「嘖!」高安托著符籙厚典,焦急觀戰,見墨筆和白扇子落了下風,轉頭對銬爺說:「本來我帶那刑天上來,就是用來當肉盾擋火,我們再趁機拿下紅孩兒,誰知道這兒有個太子爺乩身礙事,唉……」他說到這裡,見銬爺瞧他的神情帶著輕視,便說:「好,我知道您老人家心裡想什麼,你一定想我那刑天也不管用。沒錯,我也嚇了一跳,這小鬼的火真是超乎我預料,我得向竇爺借更多人。你知道竇爺竇老仙吧?」
「……」銬爺嫩開頭,不想理睬高安。
「我知道你氣我當年掀你的底,搶了紅孩兒,不過我這次上來,是想和你談合作。」高安說:「現在底下除了我公司外,開出高價想將紅孩兒弄到手的人馬可多著了。」
銬爺聽到這裡,惱火罵他:「你這傢伙……剛剛我以為你只是想搶功,結果你想抓了紅孩兒賣給其他人?我太小看你啦!」
「只是買賣?您還是小看我了……這紅孩兒價值連城,賣掉豈不可惜?」高安咧嘴大笑。「我現在是第二開發部部長,等我進入總部,當上總部長,再推舉您當副部長,我師徒倆聯手,您的技藝加上我的資源,絕對能夠打造千百件紅孩兒,到時候,嘿嘿嘿……」
「你……」銬爺愕然問:「你們總部部長投胎去啦?那位子空著?你想當就當?」
「總部長還好端端地在位子上呢,前兩天還訓了我一頓嘿。」高安神祕兮兮地笑。「不過再過不久、水道渠成時……資爺會派人替我清空那位子,條件是──我日後提供他源源不絕的紅孩兒。」
「什麼……」銬爺望著高安,一時說不出話,只覺得當年將他當成見利忘義的小人,或許當真小看了他,倘若真如他所說,有本事造出「源源不絕」的紅孩兒,到時候的影響,可不只一筆買賣的數字。
而是整個陰間,到人間,甚至到天庭,都要地動山搖了。
「墨筆、白扇子,別打了,準備撤退──」高安高聲下令,向拾貳使使眼色,扣著銬爺往賣場一扇門撤,還朝著紅孩兒大喊:「喂,小鬼!別玩火了,我要抓走你爺爺啦,想救爺爺,就跟我來……哇!」
高安還沒喊完,身邊銬爺那防火衣口袋,突然炸出一陣亮白粉末,燻得他和拾貳暈頭轉向,回過神來,銬爺已經掙脫了拾貳扣拿,急急跑開。
「抓……快去抓回他……」高安急急下令,但見紅孩兒不要命地朝這兒衝來,眼耳口鼻都噴出烈火,也顧不得銬爺動靜,只嚇得撲進賣場門內──
那是一扇通往陰間的鬼門。
大火在門外炸開,墨筆、白扇子先後撤入鬼門,拾貳在最後一刻也撲回門裡,左腳還燃著火,痛得在地上不停打滾,但他沒有墨筆、白扇子的功力,拍了兩下,連手都沾著火,痛苦哀號。
高安連忙從地上撿起幾張散落的符籙,施法替拾貳滅了火,一把拉起他,碎碎罵著:「走走走,我們回去向竇爺借更多點。那小鬼竟不聽我話!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