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抓到了?很好啊。」韓杰持著手機在汪伯家中閒晃,這頭摸摸那頭看看,雙腿上風火輪緩緩旋轉著。「你把他帶回陰間,隨便找間城隍府扔著吧……」   汪伯家不小,鬧區華廈、四房兩廳兩衛外加前後陽台;室內裝潢品味不算時尚漂亮,但家具、沙發都算昂貴,酒櫃裡高價名酒也不少。   經營了二十多年葬儀社的汪伯,經濟十分寬裕,與妻子十來年前離異,兒女遠在外地,這些年來汪伯沒再娶也沒有女友,倒是三不五時尋花問柳──這些身家資料,一部分是汪伯親口說的,一部分是韓杰利用警界資源取得,再與王書語推敲出的結論。   「報告太子爺乩身,什麼也沒發現!」老獼猴抓著瓶高粱,搖搖晃晃躍到韓杰面前。「四個房間都搜遍了,什麼都沒有。」   「沒弄亂吧?」韓杰一面持著手機,一面對老獼猴說:「晚點還得請你們在這裡盯梢,別讓那傢伙發現有人進來。」   「放心,沒亂沒亂,我吩咐過他們。」老獼猴這麼說,咕嚕喝了一大口酒,對在屋中四處搜索的小山魅們嚷嚷:「千萬別弄亂家裡,拿起來瞧的東西都要歸位,一吋也不能歪,聽到沒?」   「喲!」「嘎嘎!」「好的!」七、八隻山魅紛紛應答,繼續在汪伯家裡東翻西找。   老獼猴盯著韓杰身後酒權,忍不住抹抹口水。   韓杰揪著老獼猴鬍子,將他視線扳離酒櫃。「你盯著人家的酒櫃幹嘛,你手上不是還有瓶高粱?」   「我……我只是瞧瞧而已吶,都是些好酒呀……」老獼猴癟著嘴,嘟囔說:「都比我這瓶便宜酒好。」   「我買酒請你,你嫌我酒爛?」韓杰揪著老獼猴鬍子搖晃他腦袋。「喝完記得把瓶子扔了,免得他回來發現。」他說到這裡,又對著電話那頭怒斥。「別一直囉唆,我這邊還在忙,那小子你負責處理!」   「那……你走之後,我打開聞聞瓶蓋行不行?」老獼猴又將腦袋硬轉向酒櫃。「只是聞聞而已……」   「可以,別讓他發現就行!」韓杰懶得再和老獼猴囉唆,繞去廚房,揭開對外窗,準備翻窗離去。   「太子爺乩身呀……」老獼猴跟進廚房,嘻皮笑臉問:「那……可不可以喝兩口……兩口就行了,不然,一口半也行……」   「我操!」韓杰一把拎起老獼猴,怒瞪他說:「只要你別嚇著他、別讓他發現我派你們監視他,你想偷喝他的酒,再拉屎裝滿瓶子,都行!懂嗎?只、要、別、讓、他、發、現!」   「啊呀!早說嘛!這樣我就懂了!」老獼猴眼睛閃閃發亮。「裝屎他一定會發現,裝尿好了,我尿顏色很深的,他一定不會發現,嘻嘻!」   「我操……」韓杰手機又響,他仍下老獼猴,接聽電話。   「大哥,我到了……」電話那端聲音聽來有些害怕。   「我現在就過去。」韓杰這麼說,收起電話,鑽身出窗,踩著風火輪在大樓壁面上直直奔下樓。   「嘻嘻。」老獼猴踮起腳,替韓杰關了窗,跑回廚房,揭開酒櫃,見小傢伙蹲在桌上歪著頭瞧他,便笑說:「幹嘛?太子爺乩身說可以喝的,嘻嘻,喝哪瓶好呢?」他逐瓶取下,揭開瓶蓋,細細聞嗅,輕嚐一口。   「哦──」他一連嚐過十數瓶酒,盯上一瓶陳年威士忌,呀哈一聲,一把抓下酒瓶,卻見到那陳年威士忌瓶後,還藏著一只小瓶酒。   那小瓶酒呈淡褐色,瓶身沒有標籤。   老獼猴一面喝陳年威士忌,伸手取下那小瓶酒,端在手上翻看,揭開瓶蓋,聞聞,露出讚嘆神情。   「哇,好香吶──」老獼猴哦了一聲,舉起小瓶,嚐了一小口,然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好酒!這酒太好,怪不得藏在大瓶子後面。」   老獼猴像是喝到千年美酒般,一口接著一口。   一旁小傢伙擔心他誤事,上前搖了搖他胳臂,說:「老獼猴,你喝太多了……太子爺乩身不是說……」   「太子爺……乩身說……要我……撒泡尿!」老獼猴雙手高舉著陳年威士忌和那小瓶美酒,興奮地跳下餐桌,在客廳搖搖晃晃地跳起舞。「六月山土地神的尿,可比美酒,嘻嘻、哈哈哈!」   □   「你說他得了癌症?」韓杰在速食店外,望著眼前年輕人。   年輕人是汪伯徒弟,那日殯儀館大戰時,也被韓杰拍下身分證、要了電話住址;剛剛韓杰前往汪伯家搜查之前,撥了通電話給他,說有問題想當面問他。   他本來推託有事,韓杰說沒關係,等晚上帶著鬼去找他。   他只好乖乖赴約,韓杰問什麼,他答什麼。   韓杰要他講點汪伯的事,例如他有沒有奇特習慣,平時究竟用什麼方式和陰間盜屍集團聯繫。   他說汪伯從未在他面前和陰間買家聯絡,只有一次,酒過三巡,稱自己有獨特方式和對方聯絡。   韓杰追問什麼方式,年輕人說當時自己也很好奇、也這麼問,汪伯卻發現自己說溜了嘴,警戒起來,隨即轉移話題,稱自己得了癌症,且是末期。   「是啊。」年輕人點點頭。「是肝癌。」   「肝癌末期?」韓杰搖搖頭。「他家藏一堆酒,肝癌末期還能喝酒?」   「他說不怕。」年輕人說:「他還要我……」   「要你什麼?」   「他說等他死後,葬儀社會讓渡給我,還留給我一筆錢,條件是──」年輕人說:「要我把他的身體,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之後,送下陰間。」   「啊?」韓杰本來只當這是汪伯酒後胡言,但細問一陣,發現汪伯計畫還挺謹慎──汪伯稱自己死後,會在陰間等待,直到收到自己屍身,才告訴年輕人葬儀社讓渡書和錢藏在陽世哪兒。   「要自己的身體……」韓杰一時想不透,死後在陰間弄到自己肉身,究竟能幹啥──   應該說,在陰間,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法術,有魂有屍,煉出個活死人,佯裝是長生不死,其實也不是難事,先前他碰過一對夫妻,將個苦命女人煉得半死不活,即是一例;但汪伯倘若真有這本事,關在房裡自個兒慢慢煉即可,何必費大把勁,讓渡資產向徒弟買自己的屍身呢?   顯然他在陰間取得自己屍身後,還得另外找人幫忙處理。   找誰?與他合作的煉屍集團?   那煉屍集團已被俊毅城隍一網打盡,此時還在城隍府裡審訊。   太子爺籤令卻說,背後還有其他買家,且是陽世活人?   那陽世活人是誰?和汪伯關係又如何?   韓杰思索到一半,手機又響起──是小傢伙打來的。   「太子爺乩身,不好了,老獼猴喝醉了……」小傢伙害怕地說。   「喝醉,然後呢?」韓杰皺眉問。   「他作了惡夢……」小傢伙哽咽地說,「我看他難受,就偷看他惡夢。他夢裡有個戴帽子的男人,讓我們轉告你,要你耐心等他,有一天,他會比第六天魔王還要厲害,然後……」   「什麼!」韓杰駭然大驚,拋下年輕人,急急趕回汪伯家。   □   老獼猴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般垂頭站在沙發前。   小傢伙哆嗦著瑟縮在一角。   韓杰拾起那空酒瓶,湊到臉前,盯著瓶底殘餘丁點酒液,他聞了聞瓶口,只覺得有股異香,卻不敢嚐。   「我……我……」老獼猴摘下他那嘴扮人用的大鬍子,嘟著嘴說:「我喝了兩口,覺得頭有點#,想去沙發躺會兒,誰知道──」他說到這裡,伸手指著沙發上那抱枕。「我一靠上去,就覺得像是魂被吸走一樣,一轉眼就在夢裡了……」   「枕頭?」韓杰上前拿起抱枕,在手上拋了拋,望著老獼猴。「你夢見什麼?」   「我夢見我在一間房裡。」老獼堠說:「房裡很黑,什麼都沒有,只垂下一條繩,我一拉繩,就聽見鈴鐺聲,然後,像是播電影一樣,有個人出現在牆上。」   「是不是這個人?」韓杰取出手機,滑出一張素描圖片,遞給老獼猴看。   那張素描圖片,畫的是一個頭戴漁夫帽,約莫三十歲上下的男人。   男人樣貌平凡、面帶微笑,除了頭上那頂漁夫帽外,也說不上來有什麼特徵。   「呃……」老獼猴搔搔腦袋,說:「帽子是有點像,但是沒看清楚他的臉……」   「好,然後他對你說什麼?」韓杰收起手機。   「他問我是誰,怎麼會找上他。」老獼猴說:「我說我奉太子爺乩身之命,來監視一個酒鬼老頭。他聽我說完,就哈哈大笑,說『怎麼哪件事都有太子爺乩身的份』……」   韓杰冷笑一聲說:「這話我也想對他說。」   老獼猴繼續說:「然後,他說上次他沒算到太子爺事前降駕,讓你逃過一劫,他要你做好準備,他一定會再和你碰面,可能是十年後,也可能是明天。」   「隨時奉陪。」韓杰捏了捏拳頭。「然後呢?」   「然後……」老獼猴說:「小傢伙就出現了。」   「你還能跑進老獼猴夢裡?」韓杰轉頭問小傢伙。   「我……」小傢伙怯怯地說:「我本來就能偷瞧別人作夢……」   「是呀。」老獼猴幫腔說:「小傢伙能讓人作夢,也能偷看人作夢,還能進入夢裡陪人一起作夢,只是他平常都跟在我身邊,很少接觸凡人。」   「夢……」韓杰又拋拋那抱枕,突然翻到背面,拉開拉鍊,取出枕心仔細翻看,發覺枕心其中一側沒有縫線,而是用雙面膠黏合,便一把揭開,往桌上倒,倒出一堆棉花──   和一只符包。   韓杰拾起符包,細細檢視,望向老獼猴。「他還說什麼?」   「他開始玩我。」   「玩你?」   「是呀。」老獼猴面露恨意,說:「他手指往左搖,房間就歪左邊,手指往右搖,房間!歪右邊,害我和小傢伙從牆角這頭滾到那頭,站都站不住,小傢伙想拉我走也拉不走。」   「然後……」小傢伙接著往下說:「他開始捏房間,房間被捏爛了,我們都被捏扁了,好痛……」   「在夢裡,也會痛?」韓杰問。   「痛呀!」老獼猴瞪大眼睛。「和真的被捏扁差不多痛,痛得我酒都醒了!」   小傢伙也抱著身體,連連點頭。「痛……真的痛……」   「最後他說,他會變得比第六天魔王還要厲害。」小傢伙和老獼猴你一句我一句說。「他還說,到那時候……就連太子爺,也得跪在他腳下,向他俯首稱臣。」   韓杰聽到這裡,抬頭望著天花板,心中猜測倘若太子爺在天上聽到這番話,會如何反應。   「然後,我們就痛醒了。」老獼猴和小傢伙同聲說。   「……」韓杰收起符包和空酒瓶,令老獼猴再嗅嗅剩餘藏酒,看有沒有其他相同的酒,又領著幾隻山魅,再次將汪伯家中翻了個遍──韓杰有預感,汪伯或許暫時不會回來這間屋子了,便將汪伯的資料傳給王劍霆,請他協助找出汪伯,且告訴他「爸師」又出現了。   □   焦風吹拂過曹大力的臉,細細碎碎紙錢的灰燼沾了他滿臉,和他滿臉眼淚鼻涕糊成一片。   曹大力雙手被縛在背後,跟紙傘綁在一塊,被王小明牽下陰間,帶往城隍府。   四周遊魂像是看慣了這畫面,也不覺得奇怪。王小明嚼著零食,牽著曹大力,喃喃說:「你死得跟鬼片一樣,真可憐,真是冤枉……啊對了,那後來呢?那女鬼最後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我都被她害死了,我死三、四年了,還是這一年才漸漸想起以前的事……」曹大力哽咽說,他望著王小明的背影,畏畏縮縮地問:「前輩,你真的要抓我去城隍府?」   「是啊。」王小明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做了不該做的事呀。」   「我……」曹大力辯解:「我不知道就連當鬼也不可以……隨便看女生,我以為……」   「你不只是看,你是拍!」王小明轉過身,捧著曹大力那台單眼相機,說:「看的話可以,我以前也看,但你竟然拍下來,這是最大的問題!」他說到這裡,神祕兮兮地問:「你所有照片,都在這台相機裡?」   「……」曹大力支支吾吾半晌,搖搖頭。「我我……」   「我先說喔。」王小明說:「到了城隍府,牛頭馬面會請你喝姜公茶,你身上會長出一隻會說話的九官鳥,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做過的事都會一清二楚,騙人不但沒用,而且罪加一等喔。」   「罪……罪加一等,那會怎樣?」曹大力怯怯地問。   「嗯……」王小明想了想,「拔指甲、拗斷手指、打斷肋骨、揍成豬頭呀,都是小菜中的小菜;把身體鋸成兩段再黏起來再鋸再黏,挖眼拔舌拔牙斷手斷腳什麼的,算前菜吧……」   「什麼?」曹大力駭然問:「鋸身體只是前菜?那主菜是什麼?」   「主菜當然是下十八層地獄,或是輪迴成豬狗臭蟲呀。」王小明說:「所以你到了城隍府,千萬別說謊喔,一定要老老實實,有問必答。」   「我……我……」曹大力又哽咽起來。「我為什麼這麼可憐。」   「你偷拍呀。」王小明再次問:「所以,你到底還有沒有藏其他照片?」   「我……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藏……」曹大力說:「我被那女鬼害死之後,遊蕩兩、三年,漸漸會說話、會想事情、記憶開始恢復,我來到陰間,認識了一些朋友,我幫他們修電腦,他們罩著我不讓其他鬼欺負我……」   「正常呀。」王小明說:「孤伶伶的小野鬼,沒有勢力罩著,很容易被欺負,這裡很多小幫派都在收新人。所以你負責修電腦,還有呢?修電腦我也會,嘿嘿。」   「他們知道我大學是攝影社的,就派我上陽世拍照。」   「練習拍照幹嘛上陽世?」   「他們要我潛入大公司,拍下機密資料,他們說有銷售管道。」   「哇!」王小明瞪大眼睛。「笨蛋,千萬不行吶!妨礙人類經濟運作,這罪很重的,真會下地獄喔!」   「我……我想也是,所以我說我需要時間練習,所以……」   「所以專拍女生內褲?」   「嗯……」曹大力點點頭。「我被你搜出來的那些道具,也是他們給我的,他們要我找機會練習,以防被抓到,他們說陽世大公司對陰間間諜多少有些防備。」   「原來你的道具是幫派給的,他們想將你訓練成商業間諜,可是……」王小明瞇起眼睛,「你大可以練習拍人像、拍動物、拍街景,幹嘛拍女生內褲、拍拉屎拉尿?」王小明又說:「你大學不是攝影社嗎?難道你從以前就在偷拍內褲了?」   「唔……」曹大力抿著嘴,似乎不願承認,卻又不敢否認,只好說:「我……我沒有女朋友……我當人交不到女朋友,做鬼也交不到……我……我從來沒有外流給別人看,我在旅館上男客人身體,只是……只是想碰一下女生,我這輩子從來沒碰過媽媽以外的女生……嗚嗚!我錯了,對不起……我不想被鋸身體、不想下地獄、不想投胎變成臭蟲,嗚哇……」   王小明望著嚎啕大哭的曹大力,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   「交不到女朋友呀,又沒什麼……如果兩個人沒有比較好,那何必被綁著,一個人自由自在多好,哼!」王小明大力拍著曹大力肩膀。   「你怎麼也哭了?」曹大力見王小明嘴角微笑微微顫抖,眼角淚光閃閃。「你也沒有女朋友?」   「我不想交女朋友。」、王小明轉過頭,望向遠方。「身為一個靈界偵探,我不想拖累人家,或許我命犯天煞孤星。」   「你從生前就是靈界偵探?」   「不是。」   「那你生前有女朋友嗎?」   「沒有。」   「那你怎麼死的?」   「我……」王小明抹抹眼淚,搖頭。「過去那段悲傷的故事,我已經忘了,也不想再想起,你別問了。」他啊呀一聲,轉頭問曹大力:「你會修電腦?所以你電腦功力不錯?」   「還……還可以。」曹大力低下頭。「我以前在攝影社,雖然也拿相機跟大家一起拍照,但更多時間,還是幫大家修電腦。」   「我總覺得……」王小明望著曹大力。「你有潛力。」   「潛力?什麼潛力?」   「成為靈界偵探首席助手的潛力。」   「啊?」曹大力怯怯問:「你要……收我當助手?」   「我先說,我不確定你合格,但試試看也不吃虧。」王小明牽著曹大力,轉了個方向,往市街另一端走去。「我帶你去我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