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深夜，鐵寒館裡頗熱鬧，幾張小桌擺滿滷味、鹽酥雞和零食，角落空啤酒罐堆成一座小山──小傢伙在眾人身邊穿梭，不時搖搖桌上鋁罐，主動替大夥兒收去空罐，洗淨，帶到角落，和幾隻小山魅玩起堆疊金字塔的遊戲。
林君育沒能湊這熱鬧，大火滅去之後，集結的消防隊兵分多路上山，他悄悄撤去了虎毛假身，混入隊中，神不知鬼不覺地繼續值動。
至於許保強，他有鬼王鍾馗降駕相助，又有老獼猴帶著山魅弒忙，將整棟大樓的惡鬼打死咬死一半，剩下一半驅回陰間，押著老趙趕來鐵拳館與大夥兒會合。
許保強聲稱自己這戰算是立下大功，且不久之前已過了十八歲生日，大戰之後可以放假一晚，陪大夥兒不醉不歸，剛剛揭開啤酒，還沒喝上半口，就被鬼王押回家中繼續念書，留下老趙讓韓杰等審問。
老趙被韓杰、苗姑、陳亞衣圍著問話，嗚咽地述說自己曾是鐵兵集團第二開發部研發組長，研究多時的魔屍失控，遭到貶職，卻在河堤撿著了喜樂下半身──
韓杰聽到這裡，眼睛閃閃發亮──原來是太子爺在天上聽著魔王喜樂竟留了截下半身，還給撿去軍火集團煉兵器，急得二度降駕，想親口問個明白。
老趙可沒想到中壇元帥太子爺竟降駕親自問話，被太子爺一雙金光眼睛瞪得齒顫膽裂，半點都不敢隱瞞，將自己扛著喜樂下半身回到鐵兵集團想將功折罪，卻讓高安搶走功勞，自己一氣之下盜走魔足轉賣，又被高安逮個正著，逼他上陽世放鬼拖延韓杰這整段過程供得清清楚楚，半點都不敢隱瞞。
「等等，所以喜樂的下半身……」韓杰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整理：「一部分被煉成新的大枷鎖，準備用來控制一隻非常厲害的魔屍；還有一部分，被你賣給──一個叫『老師』的傢伙？」
韓杰說到「老師」時，刻意加重語氣。
陳亞衣聽過「老師」這名號，本有話想問，但想到太子爺曾和那位「老師」交過手，此時還沒退駕，便不敢多嘴，讓太子爺親口審問。
「那你得替我把那位老師找出來啦。」太子爺冷冷望著老趙。
「中……中壇元帥大人呀……」老趙哭著講了幾種自己被高安囚禁那兩日裡受的酷刑，涕淚縱橫地說：「我在底下，已經把我知道的全告訴高安了……」
老趙和老師唯一的聯絡管道，就是陰間一個以煉屍為主題的網路論壇，是老師主動傳訊和他攀談，在此之前，老趙壓根不知道陽世有這號人物。
據老趙說，那老師開出了豐厚條件，還派了一位車手潛入鐵兵集團接應他，那車手神出鬼沒，就連老趙也不知道對方如何潛入鐵兵集團。
他在車手協助下從高安辦公室盜出魔足，卻在準備離開時觸動警鈴，引來大批保全圍捕。
車手起初帶著老趙逃，沿途不停肋他躲入隱密空間，直到老趙被保全從一處倉儲揪出，揭開他那始終提在手上的大公事包，才發現裝在裡頭的魔足竟已無端消失──
公事包是車手提供的。
車手也消失無蹤。
老趙被保全押著找遍了鐵兵集團園區，也找不著車手和魔足。
「那老師鬼門技術是挺玄妙的。」太子爺冷冷望著老趙。「但我不信能玄妙到這種地步。」老趙聽太子爺這麼說，嚇得魂都要飛了，哀哭磕頭，指天發誓，稱自己若有半句不實，甘願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韓杰為了求證，將自己那支經過改造、能直通陰間網路和電信系統的手機，讓老趙操作，登入那煉屍論壇，檢查老趙與老師的一切訊息──
「怎……怎麼會這樣？」老趙點開與老師的訊息記錄，駭然大驚，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韓杰搶回手機，只見兩方訊息已經遭到竄改，關鍵字全被調換成笑臉符號。
「太、太子爺……我沒騙您……」老趙嚷嚷哭叫。「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改了我的訊息……」
「哦。」太子爺哼了哼，說：「你的意思，是那個傢伙又會煉屍、又會開鬼門、又會夢術，還是個厲害的駭客，連陰間網路論壇的訊息都能竄改……」
「我……我我我……」老趙哆嗦著不知所措。
「你別抖了，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好了。」太子爺這麼說：「老師的事，先擱著──你剛剛說，用魔王喜樂一部分身體造出的大枷鎖，已經能夠控制那具窮凶極惡的百煉魔屍了。」
「是是是……」老趙點頭如搗蒜。「高安向我炫耀，說他那新造成的大枷鎖，說不定比魔屍本身還厲害了……兩者相加，是凶上加凶……他說他研發出這東西，再加上紅孩兒，這兩件大功足夠讓他當上總部長了……說假以時日，整個陰間會因為他而地動山搖。」
「地動山搖呀，呵呵。」太子爺冷笑兩聲，說：「他其中一件大功，剛剛被我一槍刺沒了，另一件功勞嘛……」
太子爺說到這裡，用韓杰的手捏捏韓杰耳朵，說：「你找天下去，把那百煉魔屍連同魔王喜樂身子煉出的大枷鎖給我燒了。」
「鐵兵集團接了不少地府案子。」韓杰這麼說：「如果陰差出來攔我呢？」
「怎麼，你怕陰差？」
「我不怕陰差，我是怕不能還手。」
「不用怕，這可是和魔王喜樂有關的大案子呀，我降駕在你身上，捏著你耳朵親口交代你做的事情，誰敢攔你吶？」太子爺呵呵笑說：「對了，剛剛你答應我的酬勞呢？」
「酬勞？」
「蚵仔煎吶！不是說我那些法寶有價了嗎？連同以後借你的份，只算你一盤蚵仔煎，多划算吶。」
「以後？你以後也會借我正版法寶用？」
「我就是專程來和你講這件事。」太子爺清了清喉嚨。「不過你先付款──蚵仔煎吶。」
韓杰一時聽不出來太子爺是不是又在說笑，但仍掏了張鈔票，請馬大岳和廖小年想辦法生一份蚵仔煎出來──半夜三更，鄰近夜市都熄燈了，但二十四小時大賣場裡或許能買著蚵仔和蝦仁。
「小年，你沒喝酒，你載大岳去超市。」陳亞衣這麼吩咐：「我上網查查醬料需要哪些材料，查到了傳給你。」
老龜公也說：「等等買菜回來，廚房借你們用，哈哈，太子爺哪吒大駕光臨，來，敬你一杯──」他說到這裡，捏著啤酒就要向太子爺敬酒，被苗姑現出凶相嚇得醒了酒，不敢再胡言亂語。
「你還記得底下有種特別的遮天技術嗎？」太子爺又回頭提正事。「有次在那道場斬了閻王手……」
「我記得。」韓杰接話。「不只那次的遮天布，還有什麼遮天雲、遮天泥、遮天地磚之類的鬼東西。」
「是呀。」太子爺說：「這些遮天道具能讓天上看不見陽世陰間動靜，現在還有種最新技術，能夠阻斷天上和陽世、陰間一切聯繫，你們乩身進入那遮天範圍裡，神仙不能借法，也不能降駕。」太子爺說到這裡，望向陳亞衣和林君育。「例如你們兩個，一旦踩入最新的遮天術裡，就算對著奏板，也借不到法；至於韓杰你情況好點，你那些尪仔標本身就是法寶、藏有神力，在遮天範圍裡還是能夠使用，但我一樣無法降駕。」
陳亞衣蹙眉抿嘴，開始想像被惡鬼包圍時，卻沒有神力可用，該是怎樣的情境。
「上天的應對之策；是一項『重武器計畫』。」太子爺繼續說：「這個計畫是發配一些讓你們在緊急時刻，能夠不聯繫神仙就能動用的重武器──但是爭議之處，是這些重武器究竟該重到什麼程度，要是地底魔王收買了乩身，奪走重武器，又如何是好。」
太子爺說到這裡，見陳亞衣等神情凝重，嘿嘿一笑，說：「你們倒是不用太過擔心，不管是最新遮天術，還是新計畫，都有我這乩身擋在你們前面，身先士卒，嘻嘻，畢竟他這蓮藕身，我可不是白給他，他得負責挨打。」
韓杰聽太子爺這麼說，只是挑挑眉，倒也沒特別反對。「難怪你讓我用你法寶，原來有這計畫……」
他話沒說完，手自己抬了起來，握了握拳，又張開，掌心上多了枚黃金尪仔標，這枚黃金尪仔標除了邊緣浮凸外，兩面都沒有圖案，乍看之下，像是未完成品。
「喔？」韓杰望著這尪仔標。「這裡頭藏著重武器？是你那些正版法寶？」
「看情況。」太子爺說：「這尪仔標連著我家院子裡一只黃金盤子，我在盤子裡放什麼，你砸出來就是什麼。當然，在那遮天術範圍裡，金尪仔標就和金盤子斷了線，我沒辦法改動，但你還是可以用已經裝在尪仔標裡的傢伙。」
太子爺邊說，邊操使韓杰雙手將這片黃金尪仔標放入韓杰慣用的菸盒中，再將菸盒收回韓杰口袋。「你下去之後，誰敢攔你，全給我宰了。」
「真是迫不及待……」韓杰吁了口氣，回想起高安那副討厭嘴臉，幻想著過兩天自己殺進鐵兵集團找他麻煩時，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韓杰手機響起，正是高安打來的。
「喂。」韓杰接聽。「你怎麼會有我電話？」
「太子爺乩身呀，您在地府好多單位都留了聯絡方式，我們公司和地府有密切合作，透過關係問問您電話，不算太難。」
「你先派個老傢伙上來放鬼。」韓杰說：「現在又打電話來挑釁？」
「不不不！」高安驚慌說：「不是這樣，我是想向您求饒。」
「求饒？」
「是呀……」高安說：「我剛升上分部長，又想著總部長的位置，被沖昏了頭，做事不擇手段……我想抓那紅孩兒，怕您……來湊一腳，這才派老趙放鬼，想讓您有點事做，嘿嘿……結果沒逮著紅孩兒，老趙、老趙現在，是不是被您逮著了？」
「是呀。」
「所以……」高安怯怯地問：「您一定也問出那百煉魔屍和魔王喜樂半截身子的事了？」
「是呀。」
「都是我不好，我貪功勞，自己搞得一鼻子灰，還把陽世也弄得亂糟糟的……」
「是呀。」
「您……」高安語氣誠摯。「可以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嗎？」
「你說。」
「我將那百煉魔屍和用魔王喜樂身子煉出的大枷鎖交給您處置。」高安說：「您將老趙交給我。」
「幹嘛？」韓杰冷笑。「你怕我押著他向地府作證，把你供出來？還是怕我踩著風火輪打進你們公司，鬧個天翻地覆？」
「兩個我都怕啊……」高安苦笑。「我想低調處理好這件事情，要是鬧大了，我那些競爭對手肯定要抓這把柄狠狠整我了……您也想順順利利收回那魔屍和用喜樂殘身造出的大枷鎖對吧，畢竟咱們公司接了好多地府案子，您真打進來，打壞了產線、拖延了裝備研發進度，陰差沒傢伙用，整個陰間都要大亂啦，您可更忙了，是吧？」
「是啊。」韓杰笑著說：「不過我不介意陰間亂不亂，現在已經夠亂了，那些牛頭馬面沒裝備用，我只會幸災樂禍。」
「我……」高安連忙說：「我還有一份特別禮物！我知道您也在找那位買家，我有他獨門消息，您將老趙給我，我就提供您情報。」
「你是說……」韓杰緩緩問：「那位『老師』？」
「對對對。」高安說：「這傢伙確實不得了！他在我們公司裡安排了內應，剛剛我才逮著那內應，現在扣著他，他有管道和老師聯繫，他親眼見過老師。」
「……」韓杰沉默數秒，回答：「我答應你，不過我還有案子要忙，過幾天下去找你，你想約在哪？」
高安說了個地址，那地方的陽世對應處是一棟大樓。
「好，我這兩天忙完了，會再聯絡你。」韓杰點點頭，結束通話。他突然問：「為什麼不現在下去，還要等幾天？」
原來剛剛韓杰沉默，是因為太子爺低聲吩咐他別急著下去，要他等候幾日。
「因為你那張黃金尪仔標還沒完全完工。」太子爺回答道：「得花點時間測試，不然你下去了，沒傢伙可用──魔王喜樂殘身造出的大枷鎖穿在魔屍身上，不是你那些法寶應付得來的。」
「所以你肯定那傢伙沒打算乖乖交出魔屍跟大枷鎖，而是想用那魔屍來收拾我？」韓杰問：「而且確定他在約定的地方，安排了最先進的遮天術？」
「對。」太子爺這麼說：「那傢伙的聲音，就是說謊的聲音；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我也當他是假的。」
「我還有個更快的方法。」韓杰說：「現在我們就下去，直接打爛大枷鎖不就好了。」
「不要。」太子爺說：「百煉魔屍和喜樂殘身造出的大枷鎖，由你處理，我沒興趣。」
「呃……」韓杰無奈地說：「魔王喜樂造出的大枷鎖，再加上百煉魔屍，我以為你會有興趣……」
「沒興趣。」太子爺說：「喜樂就算無端變出個雙胞胎，兩個一起上都打不贏我，要我專程下陰間和用他髒屁股造出的大枷鎖打架？未免太污辱我了，我可是堂堂……」
太子爺說到這裡，鐵拳館鐵門推開，馬大岳和廖小年帶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嚷著向老龜公借廚房。
「我知道你是堂堂中壇元帥。」韓杰這麼說：「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你老人家開開心心吃份蚵仔煎再回去，等我好消息吧。」
「這還差不多。」太子爺說完，不再理會老趙，大剌剌操縱著韓杰身子，挑了一張小凳坐下，還令幾隻山魅上來替他捶背捏腿開啤酒。
陳亞衣拿著手機，指揮馬大岳和廖小年備料做蚵仔煎，苗姑也湊進廚房插嘴幫忙。
老趙直挺挺站著，低頭面向韓杰，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中……中壇元帥……您……真的要將我交給高安？」
韓杰端著啤酒望著他，說：「太子爺要吃蚵仔煎了，你先別煩他老人家。」
「是、是……」老趙低下頭，不知所措。
廖小年恭恭敬敬地端著大盤子走出廚房，端上韓杰面前那張清空了還鋪著桌巾的小桌上，再謹慎擺上刀叉。
陳亞衣拿了條白巾繫上韓杰胸前；老龜公則倒了杯珍藏威士忌奉上。
「嘖……」韓杰望著眼前那堆著滿滿蚵仔和蝦仁的豐盛蚵仔煎，無奈說：「我這輩子第一次這樣吃蚵仔煎……」
「是我吃，不是你吃。」太子爺這麼說，瞬間奪去韓杰手腳口舌的控制權，捏著刀叉往盤中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