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老趙望著河堤對岸樓宇。
倘若他在陽世,在河堤這樣坐上一夜,終能等到天明、看見曙光。
但這裡是陰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也不在意自己坐了多久,實際上不論他坐上多久,眼前這片漆黑永夜死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距離魔屍失控大鬧實驗室那天,已過了三個月。
老趙領導的研究小組被公司強制解散,併入其他部門,老趙從研發組長跌回基層研究員──很久以前,他在基層研究員這位置一待就是四十幾年。
一切都打回到原點。
老趙當年被騙走了輪迴證,現在要辦理補發,得要重新審理人間記錄,百年前未被追究的賣假藥事蹟,如今或許逃不過,若要修改人間記錄,中間要打通的關節、收買的陰差,不見得比那些頂級大枷鎖便宜──
實驗大樓門禁森嚴的頂級大枷鎖庫房裡,十一具封印在石棺裡的大枷鎖,四具遭到魔屍啃食破壞,三具逃出庫房,其中兩具在實驗室大樓被重裝保全捕獲,受損不輕,最後一具大枷鎖逃出封鎖線,逃出實驗室大樓。
最新消息,那大枷鎖逃到了陽世。
那是鐵兵集團庫房裡,最強大的一具大枷鎖。
那具大枷鎖比金銀孩兒強大數倍,沒有用在魔屍上,是因為那具大枷鎖的價值,比魔屍還高出一截,更重要的是,那具大枷鎖至今仍未成功馴服,不聽話,派不上用場。
當時,從各地趕來支援的重裝保全,足足花了數天,才將失控魔屍降服,整棟實驗室大樓除了硬體和大枷鎖毀損之外,另有數十名來不及逃出的研究員,被魔屍啃得魂飛魄散,圍捕亂戰中死去的保全,也有數十名。
這大規模損失,變成了一張求償單,交到老趙手中。
老趙和部門主管都知道,那張求償單僅是形式,老趙即便再工作千年,也不可能償得清,老趙擁有的一切資產存款,都被清查上繳,在這種情況下,他更無力去修改他的人間記錄、申請補發輪迴證,等同永世不得翻身。
他在上班時間呆坐河堤,並非蹺班罷工,他被編入的新單位,直屬主管是他過去交情不錯的部門同事,也是第二開發部副部長。
副部長知道老趙心力交瘁,安排了閒差給他,讓他慢慢調適心情──且現在實驗大樓仍有不少區域停工整修,半數研究員們都被動休假。
老趙這些天,腦袋裡都空空洞洞,偶爾轉動,也不是想如何調適心情重返工作崗位之類的事情,而是在想不如找個辦法讓自己魂飛魄散、一了百了算了。想歸想,卻也沒有立即付諸實行的動力。過去工作繁重時,他便時常來這河堤看水散心,此時閒了,更是天天來看水。
這條河不大,水色陰暗漆黑,四周偶爾會颳起幾陣陰風,吹動整片焦草──在陰間,除非刻意造景,否則一般與陽世對應生長的草木植物等,大都黃褐焦枯、了無生息。
一陣陣摻著火焚氣息的風拂過老趙頭臉,濃厚的燒焦氣味燻得他皺起眉頭,死一百多年了,還是不習慣這氣味。
他腿邊一頭古怪幼犬大小的雙頭小獸,用腦袋蹭了蹭他大腿。
他伸手拍拍雙頭小獸兩顆腦袋,雙頭小獸身子是褐黃色,像是受虐般遍體鱗傷,兩顆腦袋一個缺了左眼、一個歪嘴斷耳,都遍布傷疤,也看不出是貓是狗。
只有老趙知道,這是一獅一虎──
是實驗當天,穿戴在魔屍身上的金銀孩兒。
那天金銀孩兒耗盡了道行,也鎮不住魔屍,反被魔屍扯成碎塊,事後大批研究員支援清點現場時,才發現金銀孩兒竟還活著,且因道行耗盡被打回了原形。
這金銀孩兒本來是一獅一虎的山魅,被分別煉成大枷鎖金孩兒與銀孩兒,又被老趙改造融合成金銀孩兒,道行耗盡、受了重傷、被打回原形之後,便成了這副可憐兮兮的雙頭幼獸模樣。
老趙那拜把兄弟指派給他的清閒工作,就是照料這金銀孩兒,想辦法重新養壯他,但實驗室裡人人都知道,嚴重受損的金銀孩兒連魂都被打壞了,再怎麼整修,頂多也只能煉成三流貨色,囚不住厲害角色,無法重回頂級大枷鎖的行列。
「……」老趙摸摸金銀孩兒,搖搖頭,想嘆口氣,又被河堤焦風吹了滿臉,咳了幾聲,只覺得這天的風比往常都大了些。
老趙抱著金銀孩兒站起身,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陰風不只「大了些」。
是大了很多。
一陣陣陰風不規律地四處捲動,焦草劈里啪啦地碎裂,被風颳捲上天,像是蒼蠅般胡飛亂竄。
「怎麼回事?」老趙被這怪異景象嚇著,他在陰間百來年,也沒見過這麼古怪的風。
四周河堤土面焦草下透出一束束異光,老趙瞪大眼睛,轉身環顧四周,這透出異光的範圍十分廣,有幾個籃球場加起來那麼大。
下一刻,四周土地隆動起來,像是有一條條巨大長身在土地鑽動。
老趙被腳下隆起的土地絆倒,急急掙扎起身,抱著金銀孩兒,連滾帶爬地想逃離河堤,但眼前不停隆動的草地令他難以站穩身子,屢屢絆跌倒地。
他再次撲倒在地,驚慌無措,只見眼前土堆隆起,竄起一截粗壯長身,身上是片片白鱗。
「蛇……大蛇?」老趙嚇得哇哇大叫,撐著身子後退,又讓背後隆起的土堆擋住,進退不得。
這異變範圍中央,彷彿破開一個大洞,透射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同時,一陣咆哮隱約自那光芒大洞裡響起──
「鬼門早開好了,可是這乾坤圈……想把我拉上天,不讓我下地呀!」
老趙駭然望著距離他不到十來公尺遠的光芒大洞,他聽不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被那光芒大洞透出的魔氣,震懾得全身發軟。
那不是一般陰間住民,甚至陰差惡鬼的氣息。
而是魔王的氣息。
在陰間,擁有這種道行、這等力量的魔王沒幾個,且魔王自然不會隨時隨地展示力量;老趙在陰間待了百來年,聽過無數傳說,卻從來也沒親身經歷感受過一個頂級魔王的力量。
現在他感受到了。
他嚇壞了。
「喜樂爺,你也有今天呀……」
一個壓抑不住興啻的男人說話聲隱約響起,老趙呀了一聲──煩惱魔喜樂,這可是陰間無人不知的魔頭級角色,這個名字立時回答了他前幾秒的疑惑──老趙四周這股強大魔力,足以匹配「喜樂」二字。
激烈的打鬥聲自光芒大洞另一端透出。
土地隆動得更加劇烈,老趙像是身處在失控的巨型遊樂設施上般,不停被隆動的白蟒長身高高震起、又摔下、再彈起。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僱傭兵!怎麼樣,喜樂爺,這些傢伙都沒以前的我忠心吧。」
陌生的男子聲咆哮叫陣。
緊接在那咆哮之後,是一記魔氣爆散的怒吼。
「夜鴉──」
老趙被那聲暴風怒吼吹起好幾層樓高,從高處往下望,只見到四周亂竄的巨蟒暴動起來,他覺得自己三魂七魄都要被震碎了,根本也分不清自己是飄在空中還是摔在地上,抑或是仍忽上忽下地彈動。
老趙恍惚之中,隱隱覺得自己或許當真要魂飛魄散了。
地洞光芒裡,緩緩浮現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人的下半身。
有什麼東西要現身了。
但下一刻,一聲淒厲吼叫響起,四周崩開一道道裂紋,裂紋裡燃著火。
一條條巨蟒竄動得更加激烈,像是在土裡和什麼東西搏鬥似的──
是火龍。
幾條火龍破土衝出,咬碎巨蟒身子,又竄回土裡。
地洞開始閉合,射出的光芒漸漸減弱,隆動的土地靜止了,巨蟒不再騷動,火龍也不再現身。
老趙掙扎著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被剛剛那聲魔吼,彈飛到數十公尺外的堤防上緣,如夢似幻地目睹了整個異變的後半段過程。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趙喘著氣,左顧右盼半晌,發現金銀孩兒不在身邊,不禁有些著急。
「小獅、小虎……怎麼跑不見啦?」老趙儘管對自己在鐵兵集團的未來前程不抱任何希望,但在陰問無依無靠的他,在實驗室裡豢養修煉這金銀孩兒也好些年了,將這一獅一虎看、作親密寵物和珍貴研究成果。
他強忍著腦袋暈眩,踉蹌奔下堤防,跑回剛剛異變範圍裡尋找金銀孩兒,深怕那重傷未癒的脆弱雙頭小獅虎,被凶猛火龍燒著,或是被巨蟒砸爛。
遠遠地,他見到金銀孩兒伏在那異變範圍中央一個東西上。
那東西是截齊腰斬除的下半邊人身。
這半截身子腰際斷面平整焦黑,透著劇烈強大的蒸騰魔氣。
金銀孩兒頸上獅頭和虎頭,正氣呼呼地扭頭,爭搶啃食那半身斷面。
「啊呀!」老趙深怕金銀孩兒吃壞了肚子,趕緊將他一把揪起,蹲在那下半截人身前瞪大眼睛檢視,回想起剛剛那片段對話,越想越是驚駭。「這是……煩惱魔……喜樂?」
老趙怎麼也無法將眼前半截身子,和那在陰間呼風喚雨的魔王喜樂聯想在一塊兒,但眼前自半身透出的強悍魔氣猶如滔天巨浪,震得他頭暈腦脹,讓他不得不相信這半截身子,如果不是魔王喜樂,也絕對擁有與喜樂平起平坐的實力。
「嘎、嘎嘎──」老趙懷中的金銀孩兒躁動起來,小小的獅虎身子透出了絲絲縷縷的神祕氣息。
剛剛僅僅爭搶啃食了一、兩口喜樂魔體,就讓金銀孩兒受損的身子恢復不少精力。
「啊……」老趙睜大眼睛,彷彿被一道靈光劈中腦袋,本來眼前幾條遍布荊棘與毒蛇猛獸的死路間,多出一條鋪滿鮮花的美麗小徑。
他狂喜蹲下,脫下西裝外套,裹住喜樂下半身,一把扛上肩,往河堤外飛奔。
他找到在鐵兵集團東山再起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