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且炙熱難耐。   這是火災現場。   在轟隆隆的燃燒聲和爆裂聲中,也伴隨著陣陣慘叫哭嚎聲,有近有遠、有男女、有老少。林君育左顧右盼,分隊上的兄弟呢?怎麼不在身邊?這裡是哪兒?是高樓還是地下室?水線支援呢?自己怎麼只穿著短褲T恤?打火裝備呢?氧氣筒和防護面罩呢?   不知怎地,儘管他雙眼被濃煙燻得淚流不止甚至睜不開,但他閉著眼睛,仍能夠察覺感知周遭事物,以及受困火場的求援災民。   他的耳朵,也能在郝隆隆的火燃和爆裂聲中,聽出好段距離外的求救哭嚎,他甚至能夠從那不同求救聲中,大致辨別每個求救者的距離和位置。   四面八方的求救哭嚎令他無法花時間多想,他用最快的速度衝向離他最近的一個男人。   男人伏在地上,雙腳被一片斷壁壓著,大火四面八方捲來,燒著了男人衣服。男人痛苦哀號:「救命、救命……」   「先生,你冷靜,別激動……」林君育慌了手腳,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此時的他沒有裝備、沒有同袍弟兄,如何空手救人?   數公尺外又是幾聲哀號,是女人和小孩。   林君育驚恐朝女人小孩哭嚎聲方向望去,急著想去救援,但男人拉住他腳踝慘叫。「你別走,救救我呀──」   「先生……」林君育矮下身試著抬高壓住男人雙腿的那片水泥牆,但他使盡全力也無法抬動厚牆一分一寸。   大火捲上男人全身,男人哀號幾秒,一動也不動了。   「啊──」林君育抓頭吼叫,連忙朝女人小孩求救聲的位置奔去,他見到一個女人被大櫃壓著,$孩站在女人身邊,一面嚎啕大哭,一面試圖抬起櫃子。   「有沒有其他人?這裡需要支援!」林君育嘶啞吼叫,奔到女人身旁,使勁抬起大櫃──   這大櫃比剛剛那堵牆輕上太多,林君育使出吃奶的力氣,終於將大櫃抬高數寸,但儘管他年輕力壯、受過嚴格訓練,這大櫃的重量仍超出他的負荷,他快要沒力了,僅能漲紅著臉、咬緊牙關,對那女人說:「太太,妳能動嗎?妳能……爬出來嗎?」   女人昂起頭,冷冷地對他說:「不能,我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好幾根,怎麼爬?」   「呃?」林君育突然感到整個火場、眼前的女人和小孩,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突兀詭異感。   像是電影進入廣告,或是夢境被人喚醒一般。   小女孩翻身坐上林君育死命扛著的大櫃背板上,扠著手、蹺起腳,冷冷望著林君育說:「不是教過你了嗎?這時候該用『千斤頂』呀。」   「千……斤頂?」林君育愣了愣,模模糊糊想起了什麼。他當然知道千斤頂這東西,最近一次使用,還是在昨晚夢裡。   昨晚他夢見自己在火場救人,情況和現在差不多,有人被重物壓著,他無計可施,那人反過來教他一個辦法。   一個平空變出千斤頂的辦法。   彷如變魔術般變出來的那只瑩瑩發亮的雪白色千斤頂,模樣和他過去使用過的各種救災、換輪胎的千斤頂都不大一樣。   在小女孩指責下、在這突兀詭異的感覺纏繞的當下,他想起了昨晚夢境裡變出千斤頂的「魔術手法」。   「千斤頂?」林君育咬牙扛著大櫃,有些遲疑。「可是……那是夢……」   「現在也是夢呀!」坐在大櫃上的小女孩探身揚拳敲了敲林君育腦袋,用命令的語氣說:「快點,用千斤頂啊!」   「呃……」林君育感到大櫃愈漸沉重,莫可奈何,只好照著昨夜夢境裡學到的方法,加重雙足踏地力量,猛地一撐身子,同時大喊:「千斤頂!」   他喊完,呆愣幾秒,等待這古怪招式生效,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且大櫃變得更加沉重。他連連哎呀,體力漸漸接近透支。「沒用呀……」   「笨蛋!」小女孩氣呼呼地探長身子,揪著林君育耳朵,對著他耳朵喊:「快想想你是不是漏講了什麼?」   「漏……漏講?」林君育雙腿發軟,托著大櫃的雙手接近麻木,終於想到了最重要的「關鍵詞」,他扯開喉嚨大喊:「弟子林君育現在在火場救人,求大慈大悲天上聖母媽祖婆賜我神力──千斤頂!」   林君育這麼一喊,抬著大櫃的左手陡然耀起白光,白光在他左手托著櫃緣處凝聚成支架狀,同時飛快向下延展,化為支柱,最後在地板上凝聚出一只底座。   一只支撐大櫃的千斤頂便這麼平空變出。   林君育隨即感到大櫃不再繼續下沉,所有的重量全被那千斤頂接下了。   他退開幾步,彎腰喘氣,見那傾斜大櫃仍壓著女人另一側身子,連忙繞去那頭,想要用同樣的方法,變出第二只千斤頂。   他再次咬牙抬起大櫃這側,喃喃誦唸那口訣。「弟子林君……」但他剛喊出幾個字,腦袋又被小女孩敲了一下。   「每次救災任務,向媽祖婆報告一次就行了,不用每個動作都喊,想吵死媽祖婆呀,還有──」小女孩蹲在彎膝抬櫃的林君育面前,對他說:「頭銜不用那麼長,口語一點沒關係,例如『媽祖婆,我君育啦,急著救人,向您借千斤頂用用』或是『媽祖婆呀,我阿育啦,請您賜我神力救人』都行。」   「是……」林君育也不敢回嘴,再次使出「千斤頂」,又化出一個雪白千斤頂,左右兩邊一齊撐著大櫃。   跟著他放手,將女人從大櫃底下拖出,急忙檢查她身上傷勢。   女人軟綿綿地癱著,心跳氣息漸漸衰弱。   林君育本能地替女人做起心肺復甦,但女人情況並無好轉,他身邊全無急救工具,四周是熊熊大火,他見女人和小女孩都漠然望著他,陡然想起了什麼──   是能夠平空變出急救工具的方法。   同樣是在夢裡學到的。   同樣像是變魔術一樣。   他攤開右手,輕輕一喊:「強心針!」   他的右手,一點反應也沒有。   女人雖沒了氣息,連心跳也停了下來,卻睜開眼睛,冷冷望著他,口裡還淌下鮮血。   「呃……怎麼不靈了?」林君育呆了呆,急著又攤攧手掌,急喊:「媽祖婆,借我力,我要救人!強心針吶……」   「強你個頭!媽祖婆沒有那種東西!」小女孩氣呼呼地用拳頭重重敲了林君育後腦一下,罵他:「笨蛋!明明教過你,都忘得一乾二淨啦?」   「啊?啊?我弄錯了嗎?」林君育愕然無奈,又攤攤右掌,往自己口鼻一罩。「氧氣罩!」跟著他替女人做了幾下人工呼吸,再攤攤掌,喊:「我要電擊器!」   他的右手全無動靜,急得嚷嚷起來:「怎麼不靈了?奇怪?」   「你這個笨蛋……」小女孩垮下臉,扠腰瞪著林君育半晌,突然踹了他一腳,轉身走入熊熊大火裡,還丟下一句。「先去抓蛇吧,回頭再上課。」   「喂!小妹妹,妳做什麼?快回來,那邊有火……」林君育眼見小女孩的身影被大火呑噬,駭然大吼,突然感到胳臂一輕,懷中女人消失無蹤。   同時,四周大火撲面而來,捲上他全身。   □   「學長、學長,要出動了──」   「哪邊哪邊?」林君育啊呀一聲,自消防分隊休息室雙層床下鋪驚醒彈坐起身,腦袋碰地撞著上鋪床板,摀著頭翻滾下床,急急忙忙奔下樓換裝。   「學長!」學弟追在林君育身後,急急喊他:「別緊張,是抓蛇、抓蛇……」   「抓蛇?」林君育一聽是抓蛇,鬆了口氣,脫下著裝到一半的防火裝,奔上消防車出勤。   「怎麼不請屋主撥一九九九?」林君育拍了拍臉,覺得腦袋還有些混亂,但身體不知怎地,出奇地輕盈舒暢。   「我們幫他撥了,動保處的人也去了,找半天找不到蛇,屋主堅持蛇在屋子裡,打了十幾通電話,非要我們過去……」學弟無奈說:「她說她老公有心臟病,到時候嚇到病發我們還是得跑一趟。」   「……」林君育揉著太陽穴,不知該說什麼。   兩小時後,消防車返回分隊。   並沒有蛇──屋主夫妻大白天恩愛嫌不過癮,買了情趣用品助興,男主人的命根子卡在情趣鐵環上解不開,痛得下不了床,無法自行就醫;女主人打一一九報案,但「丈夫生殖器卡住這件事」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好謊稱有蛇,千拜託萬拜託消防隊員上門幫忙,心想到時候再讓老公自行解釋。   林君育等到了現場,衝進房抓蛇,和癱在床上、渾身赤裸的男主人雞同鴨講好半晌才弄清楚狀況,大夥兒只得下樓,將捕蛇夾換成油壓剪,還讓女主人去廚房拿來沙拉油,搞了大半天,終於剪斷鐵環,救出男主人那條被勒得發紫的「小蛇」。   臭著臉返回分隊的林君育,繼續在救護班待命。   他窩在藤椅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不明白最近是怎麼了,往往一閉上眼睛,便很快進入夢鄉──在超長工時和五花八門的任務折騰下,消防隊員閉目即睡並不稀奇,奇怪的是,他每每入睡,立時墜入夢境。   夢中五感極其逼真,一舉一動都像是醒著一般。   他在夢裡也在救災救人,且一個個受難災民,不時會擺出導師、教官般的架子,教他一些稀奇古怪的招式和能力。   「千斤頂?」林君育揉著太陽穴,閉目苦笑。「下一次作夢,該不會要練油壓剪了吧?」   他才想到油壓剪,剛剛任務中那不堪畫面立時浮現眼前,他嘖嘖兩聲,抬起手想拍拍頭,將那畫面驅離腦袋,但他手才抬起一半便垂下了。   鼾聲自他口鼻發出,他睡著了。   □   眼前又是熊熊大火。   林君育乘著雲梯車的工作平台往上爬升,停在火場鐵窗外。   一陣陣濃煙自鐵窗內湧出,燻得他眼淚直流,他這才發現自己又是一身便裝,沒揹氧氣筒沒戴面罩也沒有同伴,低頭往下望,底下霧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此時的他尚未意識到這是夢──每次入夢時,逼真的場景、身體五感,總會讓他以為是一趟真實的勤務。   鐵窗內有個老婦人,雙手揪著封死的鐵窗,啞著嗓子哀求林君育救救她。   林君育安撫老婦人,連聲向底下求救,全然得不到回應。   沒有攜帶任何裝備的他,如何救出一個困在火場鐵窗內側的老婦人呢?   但他啊呀一聲,陡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揪著一支鐵窗欄杆,低頭呢喃祝禱:「媽祖婆,弟子林君育在火場救人,需要您神力幫忙……賜我千斤頂!」   他剛說完,抓著鐵窗欄杆的左手耀起白光,白光凝聚成爪,牢牢握緊鐵窗欄杆,他另一手抓捏白光,像是在替白光塑形、捏黏土般地讓那白光橫地撐在兩支欄杆之間,本來用來撐地的底座,也呈爪狀,抓著另支欄杆。   「撐──」林君育雙手按著這爪形千斤頂兩端,緩緩出力推撐,他總算想起自己在夢裡練習過這雪白千斤頂許多次,雪白千斤頂變化多端,能夠變化推撐兩端形狀以適應各種重物和地形,且能夠隔空指揮,令之推撐或是縮合。   「再來、再來!」林君育按著那千斤頂兩側,令千斤頂將鐵窗欄杆撐出一個足以讓老婦人鑽過的開口。   「好!」他朝那撐歪鐵窗欄杆的千斤頂抓了抓,像是抓著一團煙,倏地收了千斤頂,對老婦人招手喊著。「老太太,趁現在,快出來!」   「不要。」老婦人搖搖頭。   「啊!」林君育瞠目結舌,問:「為什麼?妳腳受傷?動不了?」   「不是。」老婦人說:「你用錯方法了。」   「用錯方法?什麼意思?」   「千斤頂這麼用,也不是不行,你能舉一反三,也算有天分;可這堂課,不是教你練千斤頂。」老婦人這麼說。   「什麼……」林君育呆愣幾秒,腦袋陡然清醒許多,終於明白此時自己又作夢了。「我又睡著了?」   「這堂課要教你練習用『油壓剪』。」老婦人這麼說,伸手抓著被千斤頂推歪的鐵窗欄杆晃了晃,轉眼將欄杆又拉回原狀,跟著又擠出哭容,向林君育求救起來。   「油壓剪?」林君育一時聽不明白。   「對。」老婦人收去哭容,點點頭說:「你試著用油壓剪,把鐵欄剪開。」   「可是……我沒有油壓剪……」   「千斤頂怎麼來,油壓剪就怎麼來。」   「好……大慈大悲天上聖母,弟子林君育現在……」   「笨蛋,不是跟你說過了,別嘮叨一堆廢話,講快點……」   「是……媽祖婆呀,情況緊急,我需要油壓剪!」   林君育望著左手呢喃祝禱,左手掌心再次耀起白光,白光倏忽擴散、變形,包裹住他整隻手臂,在手臂外側,凝聚成一隻機械臂,機械臂前端呈鉗形,正是支大號油壓破壞剪。   「啊!真的是油壓剪?好酷!」林君育驚呼著,隨即又發現這機械臂油壓剪的鉗頭竟能夠隨著他心意張合,猶如握拳張手般自在,他立時鉗住鐵窗欄杆,喀嚓幾聲,將數支鐵窗欄杆剪下,剪出一個大開口。   「這樣才對嘛。」老婦人終於願意出來,也不要林君育攙扶,自顧自跨出鐵窗,躍上雲梯平台,和林君育大眼瞪小眼半晌,突然皺起眉頭、撫著胸口,沙啞地說:「你救人怎麼只救一半呀,我被煙燻得頭昏眼花,還不快點幫我加持護體、增加我生還機會呀!」   「這……」林君育望著自己左臂上那閃閃發亮的雪白色機械臂油壓剪,困惑呢喃:「我、我不懂……」   「你不懂什麼?」老婦人反問。   「……」林君育有些茫然。「千斤頂、油壓剪?我為什麼一直夢見這些怪東西?為什麼我要在夢裡學這些?我到底怎麼了?」   「媽祖婆看中你的資質,要你在陽世擔任她的使者。」   「擔任媽祖婆的使者?要做些什麼?」   「你平常都在做什麼?」   「打火、救人……跟一堆雞毛蒜皮的屁事……」   「媽祖婆要你做的事,差不多也是這些事。」   「那這些東西,到底是……」林君育揚起左手那機械臂。   「媽祖婆選你當使者,要你救災救當然會賜你些額外能力,讓你水裡來火裡去呀,這支油壓剪,跟之前的千斤頂,都比你隊上的工具還厲害、還好用,對吧?」老婦人這麼說。   「可是……」林君育皺皺眉,仍然滿腹疑問。   「可是什麼!」老婦人突然喝斥。「快點幫我急救加持呀,我不是說我快嗆死啦!」   「加持?」林君育一驚,替老婦人檢查一番,瞧她沒有呼吸困難、心跳正常,一時也不知她到底需要什麼救護,腦袋裡卻清晰記得之前在夢裡學得的急救手法,攤了攤右掌,說:「強心針!」   他的右手依舊一點反應也沒有。   「為什麼……沒效?」林君育困惑問老婦人。   「廢話!」老婦人瞪大眼睛,重重一巴掌搧在林君育腦袋上。「媽祖婆沒教過你這招!」   林君育從藤椅上驚醒,呆愣愣張望休息室四周。   「千斤頂、油壓剪、強心針、電擊器、氧氣罩……」他呢喃唸著這段時間裡,每日每夜在夢境裡學到的招式名,和莫名其妙的突兀使命。「要我當媽祖婆的使者?有沒有搞錯……」   學弟的嚷嚷聲再次傳來,是一起新的救護任務。   地點是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