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救護車嗡嗡鳴響,飛快駛向報案民宅。   「學長,你  真的沒事?」駕車學弟瞥了林君育一眼。   「沒事。」林君育點點頭。   「昨天你昏迷一整天,今天一早出院,中午又回隊上……」學弟這麼說:「太拚了吧。」   「專心開車啦……」林君育這麼提醒學弟,心思卻有些混亂,總覺得自己仍然置身夢境,無法相信昨日到今晨發生的一切──   他在小媽祖廟裡向媽祖像跪拜磕頭,正式與媽祖婆「簽了約」,苗姑附在他母親身上帶她回家,陳亞衣則帶他上速食店用餐,順便交代他擔任神明乩身時的行事規矩,例如不得濫用天賜神力圖謀私利、賺取錢財或是美色等等。   陳亞衣說,先前他夢中課程大都由苗姑主導,千里眼和順風耳兩位將軍偶爾也會客串一下老師,傳授他一救人祕法;而接下來,則由她接手帶領他進行真實任務,讓他親身實習。「我算是你師姊,你有什麼問題不懂,儘管發問吶。」   「所以……我現在算是媽祖婆乩身?」   「廢話!你進媽祖廟、對著媽祖像燒香跪拜,不是媽祖婆乩身,還會是誰的乩身?」   林君育那時聽陳亞衣這麼說,仍然有些遲疑。   「可是……大道公和黑爺那邊呢?」   「那邊呀……改天你準備好鮮花水果雞蛋,我帶你找間保生大帝廟上香磕頭,賠個不是就好了,剩下來的,上頭會替你處理好。」   陳亞衣這麼回答時,水汪汪的眼睛微微飄出心虛。   「雞蛋?為什麼要準備雞蛋?」   「黑爺喜歡吃雞蛋吶,你不知道呀?」   「我怎麼會知道……」   「現在知道啦。」   「那現在……媽祖婆有任務交代嗎?」   「幹嘛?你等不及啦?」   「不……等等我就要回隊上……我們這行事情很多,我其實沒有太多空閒時間……」   「你放心,媽祖婆知道打火兄弟辛苦,所以賜你一項很棒的能力,你每天只要睡……」   「睡五分鐘,就抵一般人睡八小時?」   「哦,原來外婆已經跟你說過啦?」   「不……是黑爺在夢裡跟我說的……」   「啊!原來大道公也替你準備了一樣的能力呀。」   「黑爺說,我擔任大道公乩身之後,身體會變好,不容易生病,甚至能夠水裡來火裡去什麼的……」   「這些當媽祖婆乩身一樣有喔!當神明使者,總要有點特殊力量,不然怎麼跟妖魔鬼怪幹架呢?」   「當媽祖婆乩身,也要跟妖魔鬼怪幹架?」   「當然呀!」   「學長、學長……」   「啊!」林君育聽見學弟喊他,這才回神。「到了?」   「嗯,到了。」學弟開門下車。   林君育急忙跟上,熟練地與學弟取了擔架,進屋救人。   病患是名近百歲老人,前一次送醫在兩週前,在醫院昏迷數日甦醒,一醒來便精神抖擻嚷著要返家,沒兩天又接到家屬報案電話。   和之前一樣,學弟駕車,林君育在後車廂看照老人,他望著老人安詳面容,心中明白,在大多數這樣的案例裡,老人先前的精神抖擻,是生命步入終點之前的迴光返照──   想要再看看家人、想要再踏踏家門;想要躺躺熟悉的床,從熟悉的視角瞧瞧熟悉的窗外。   擔任消防員多年,林君育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   自然,不包括之前那次怪遇,那是他第一次遇見陳亞衣。   他輕輕拍了拍老人枯黃手背。   他有點緊張,不曉得有沒有效──這是這幾個月來,他在夢中習得的急救方式之一──   這兩天他終於弄懂了,自己數個月來的夢境課程,其實分成兩支派別,一支是大道公、一支是媽祖婆,兩派中都有救災、急救甚至是伏魔打鬼的招式,這也是為什麼他時常覺得困惑,怎麼那五花八門的救護招式一下有用、一下子沒用,甚至會招來「老師」責罵,原來是他在媽祖婆的課堂上,使用了大道公傳授的招式,或者相反過來。   他問陳亞衣,自己究竟哪裡好,為什麼神明會看上自己,還一次兩個神明都看上自己。   「要是將來你有機會見到媽祖婆,自己問她老人家吧。」陳亞衣這麼回答他。   林君育吸了口氣,再次拍拍沉睡老人手背。   他的手沒發光,老人也沒有醒。   「不論是媽祖婆、大道公,還是其他神明,都沒辦法讓人長生不老、百病不侵;至於我們,能夠做的,只是在最危急的時刻拉人一把,剩下的,就看人們自己了。」   陳亞衣說的話和黑爺差不多。   「媽祖婆的神力,對壽終正寢,或是正常生老病死的人,沒有效嗎?」林君育喃喃自語,再次拍了拍老人手背──   拍拍。   這是他在媽祖婆課程裡學到的急救招式,一部分效用和大道公課程裡的「強心針」有些類似,都是能夠讓重傷瀕死之人得到一定程度的神力加持,在短時間強撐著一口氣,直到獲得正規醫療救治,增加存活機會。   這樣的力量用在天災急難的重傷患者身上,和用在年邁瀕死的老者身上,效力也有分別。   因為上天賦予他的職責是救難,不是賜人永生不死。   比起大道公的「強心針」,媽祖婆的「拍拍」範圍似乎又更廣些,據陳亞衣說,「拍拍」還具有鼓舞士氣、振奮人心的效用,陳亞衣也有相同的能力。   「如果要舉實際一點的例子嘛──有天你碰上鬼,嚇到腿軟,我用紅面神力加持你,你怕歸怕,腿不會那麼軟,還跑得動;又或者,你掛在懸崖上,再也沒有力氣往上爬了,我用紅面神力加持你,你就又有力氣了。」   陳亞衣這麼解釋她的「紅面神力」應用範圍,說她那「紅面神力」效用和他的「拍拍」差不多,還額外補充了個例子──   「再不然就是呀,你跟鬼打架,打不贏,我及時趕到,加持你,你力氣會變得大一些,勝算會增加。這樣你懂了嗎?」   林君育當時說自己懂了,但其實心裡還是有點茫然。   他實在很難相信這是真的,畢竟先前所有課程,都在夢境裡發生,一個人在夢裡是超級英雄,跟在真實世界裡是超級英雄,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也不管有沒有用,繼續輕拍老人的手,直到救護車駛達醫院。   陳亞衣傳來了訊息,告訴他,明早八點下班後,趕去與她會合,她要帶他見一個男人。   「他是太子爺乩身,他超強,打不死,而且很帥喔。」   在陳亞衣先前的敘述裡,這男人擔任太子爺乩身十幾年,一雙拳頭從陽世打下陰間,被他痛毆過的妖魔鬼怪、神棍匪徒,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是天庭專司武鬥的戰神太子爺在人世的頭號使者。   陳亞衣說,上天為了避免太子爺賜予使者過大武力,對那人神力設定了諸多限制之外,也額外增選陽世使者,協助那人共同對抗陰間魔王、邪魔外道。   林君育將老人送入醫院之後,立時轉赴下一趟勤務。   然後是再下一趟勤務。   更下一趟勤務。   這是極其忙碌的一天,和過去幾年的每一天差不多忙碌。   到了距離交班還有兩、三小時的凌晨,消防隊警報急響。林君育提著褲頭從廁所衝出,快速穿戴救火裝備,衝上消防車,趕往市郊一處工廠。   廠區裡數十間囤放易燃物的倉庫一間間被大火呑噬,趕往支援的消防車超過四十輛,包括林君育在內的近百名消防員先後抵達火場接力打火,從太陽還沒開工打到太陽下班,終於在入夜之後撲滅火勢。   林君育返回分隊,吃完延遲的晚餐、洗了個澡,已經接近深夜。   按照班表,今天早上八點過後,便是他的休假時間,但緊急支援工廠大火後,距離明晨上班,剩下不到十二小時,他懶得返家,寧可直接在分隊休息,省去了往返通勤時間,醒來直接執勤,可以睡飽點。   他拖著一身疲憊,窩進雙層床下鋪,雙手枕著胳臂,望著牆上時鐘,九點四十七分。   他突然想起了陳亞衣昨日午後的手機訊息。   但他太累了,還正猶豫著該如何婉拒陳亞衣這趟邀約行程,便已進入了夢鄉。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翻身下床。   洗好澡的學弟提著滷味進入休息室,對著林君育說:「學長,吃不吃?」   「呃?」林君育呆愣半晌,看看鐘。「還不到十二點?」   「……」學弟望著林君育,困惑說:「啊……不然咧?」   「我怎麼覺得……睡了很久?」林君育舉起雙手、伸展筋骨,還張大嘴巴想打個哈欠,但只覺得身子輕盈舒暢,不久之前那打了一天火的疲憊,像是轉眼間被偷走一般。   他張大嘴巴卻打不出哈欠。   他真的覺得自己像是睡足了八小時,且是品質極高的八小時睡眠。   他轉身從床上摸起手機,查了查時間日期和大火新聞,這才相信自己確實只睡不到十分鐘,身體甚至心靈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恢復。   「我……」林君育只好對面露困惑的學弟說:「突然想起有點事,我得回家一趟。」他不等學弟回應,拿了手機、皮夾下樓,來到自己機車前望著手機,一時不知怎麼開口,遲疑半晌,這才按下通訊軟體通話鍵。   「抱歉……今天早上工廠大火,我被緊急調去支援……」他這麼對陳亞衣說。   「我知道,我有看新聞。」陳亞衣不太介意。   「妳說要帶我見一個人。」林君育問:「現在還來得及嗎?」   「現在?」陳亞衣說:「現在他在忙,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實習。」   陳亞衣給了他一個地址,半小時後,林君育在市郊一間便利商店前與陳亞衣會合。   「我剛剛回到隊上,等學弟買宵夜,結果睡著了。」林君育一見陳亞衣,便迫不及待對她述說剛剛那神奇體驗。   「睡著了,然後咧?」陳亞衣拎著一包零食,邊吃邊問,帶著林君育轉入便利商店旁的小巷弄裡。   林君育跟在陳亞衣身後,繼續說:「然後……我醒了,我覺得睡得好飽,力氣都恢復了,也不痠痛了,我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一覺睡到天亮,誰知道才過幾分鐘而已!」   「對啊……」陳亞衣乾笑兩聲,塞了把零食入口,喀啦啦嚼著說:「啊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   「是沒錯……」林君育抓抓頭。「原來,真的是真的……」   「什麼真的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原來我真的是神明使者、擁有特殊能力,一切都是真的,都不是夢……」林君育苦笑說:「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睡五分鐘等於睡八小時,該不會只是心理作用?」   「這很簡單呀。」陳亞衣說:「試驗看看就知道了。」   「怎麼試驗?」   「等等實習完,你拿把刀往大腿插兩下。」陳亞衣冷笑說:「神明乩身還不至於刀槍不入,但我可以向媽祖婆報備,開個特例給你,讓你一晚上刀傷痊癒──怎樣?這檢驗方式很棒吧,一拍兩瞪眼,這是那些騙人神棍絕對辦不到的事。」   「呃……」林君育有些儍眼,問:「有沒有其他檢驗方式?」   「其他方式?」陳亞衣想了想,從背包取出奏板低語幾句,跟著對林君育說:「讓你飛高高。」   「飛高高?」林君育還不明白陳亞衣說「飛高高」是什麼意思,也沒來得及再開口問,突然覺得被人托著雙脅,身子浮空騰起,他轉頭,瞥見身後飄著個蒼老身影,是苗姑。   「飛哦飛喲──」苗姑呀哈哈地笑。   「好了好了。」林君育連忙大叫。「我信!我信妳們真的有特殊能力!」   「你也有特殊能力,而且立刻就要派上用場了。」陳亞衣步出巷弄,扠著腰,望著眼前那汽車旅館。   苗姑托著林君育飄到陳亞衣身後,放下他,拍拍他的背。「小子,準備好上工啦。」   「呃……」林君育望望汽車旅館,又望望陳亞衣。   「你不要想歪喔。」陳亞衣見林君育神情古怪,哈哈兩聲,說:「我們上去抓鬼。」   「去汽車旅館抓鬼?」   「對。」陳亞衣點點頭,推開旅館大門。「抓一個討厭鬼。」   「討厭鬼?」林君育跟在陳亞衣身後,走入汽車旅館。   「那是一個很猥瑣很變態,一天到晚在旅館偷看情侶親熱,有時候還會附在男人身上吃女生豆腐的討厭鬼。」陳亞衣走向櫃台,對櫃台人員說:「五〇二號房。」   「哦。」櫃台小姐遞了把鑰匙給陳亞衣。   陳亞衣領著林君育走進電梯,按下五樓,見他一臉疑惑,便說:「這間旅館有固定合作的雞頭,男人進房間,可以打電話叫小姐,你別說你不知道喔。」   「我知道啊……」林君育隨口答,見陳亞衣瞅著他笑,連忙搖頭解釋:「我是說我知道有這種事情,但我沒叫過小姐。」   「誰管你有沒有叫過小姐。」陳亞衣哈哈笑著說。   電梯抵達五樓,兩人來到五〇二號房門前,陳亞衣按下門鈴。   房門開了,門後站著個身型瘦高、蓄著馬尾的青年,青年上身赤裸,下身僅圍著條圍巾,望望陳亞衣,又望望林君育,皺起眉頭,不明白為什麼「小姐」身後還跟著個男人。   「他是馬伕。」陳亞衣大剌剌走進房,將鴨舌帽摘下搧搧風,對馬尾青年說:「他收了錢就走。」   「喔……」馬尾青年呆了呆,轉身從床邊小櫃取了錢包翻開,捏出一疊鈔票,遞向陳亞衣。「說好六千,對吧……」   陳亞衣伸出手,沒接鈔票,卻一把握住那馬尾青年手腕。   「妳做什麼?」馬尾青年呆然問。   「抓討厭鬼。」陳亞衣笑了笑,呢喃兩句,一張臉登時變得墨黑一片。   「哇──」馬尾青年駭然大驚,猛力甩動陳亞衣的手,卻怎麼也掙脫不了,陡然露出猙獰面孔,朝著陳亞衣吼叫:「信不信我殺了妳!」   「你殺殺看──」陳亞衣怒吼回去,全身炸出黑氣。   馬尾青年彷彿被陳亞衣這聲黑風怒吼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站都站不穩,不停哆嗦,再也不敢吭聲。   「哼……」陳亞衣回頭,見林君育瞪眼張嘴地呆立門邊,連忙喊他:「還呆著,快來呀,這是你的實習作業。」   「是……」林君育這才回神,正要上前,卻又被陳亞衣喝住。   「關門呀笨蛋,想嚇死住客呀!」   「喔、喔喔……」林君育關了門,再奔到陳亞衣和馬尾青年身旁,見那青年臉色發青,癱縮在地上,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急得問:「我要做什麼?」   「做什麼?他被鬼附身,你要把鬼抓出來。」   「把鬼抓出來……怎麼抓?」   「啊!」陳亞衣瞪大眼睛問:「你不是上過課嗎?」   「上課?」林君育愕然。「妳是說夢裡那些課……我在夢裡只學急救,沒學過抓鬼……」   「什麼?」陳亞衣嚷嚷問:「外婆,妳沒教他打鬼?」   「誰說沒教的。」苗姑倏地在林君育身旁現身。「千斤頂、油壓剪、救災鏟,哪樣不能打鬼啦?」她拍了拍林君育腦袋,喝喊:「快!油壓剪!」   「什麼?油壓剪?」林君育儘管愕然,但數個月來的夢境課程記憶已然恢復,夢裡油壓剪、千斤頂之類的救災裝備也練得挺熟了,被苗姑大力拍了腦袋,連忙低喃唸咒。「弟子林君育現在人在……在汽車旅館,碰到、碰到有人鬼上身,求大慈大悲……」   「都叫你別那麼囉唆了!」苗姑又拍了林君育後腦一下。   「外婆妳不要一直打他啦……」陳亞衣在旁勸阻。   「媽祖婆賜我油壓剪!」林君育簡化祈禱,右手一揚,掌心倏地耀起一團白光,白光裹上他整條前臂,在前臂外側,化成一隻機械臂,機械臂前端成鉗狀,能夠隨著林君育心意張閤,正是把不折不扣的油壓剪。   「哇塞,真的是真的耶!」林君育瞪大眼睛,驚愕自己第一次在清醒時刻,召喚出這機械臂油壓剪,跟著又狐疑地望向苗姑。「妳要我用油壓剪抓鬼?」   「對呀!」   「油壓剪怎麼抓鬼?」   「我教你。」苗姑捧著林君育那隻機械臂,對準馬尾青年腦門,說:「他不出來,你就敲到他出來。」苗姑這麼說,當真抓著林君育機械臂,往馬尾青年腦袋重重一敲。   咚──   青年怪叫一聲,兩眼翻白,身子一軟就要癱倒。   「啊!」陳亞衣見苗姑還捧著林君育胳臂,像是要敲第二下,連忙出聲阻止。「等等,外婆!妳有教他分辨陽世實物跟陰間鬼怪嗎?」   「啊……」苗姑呆了呆,搖搖頭。「我忘了。」   「陽世實物……陰間鬼怪?」林君育起初有些困惑,但見到馬尾青年兩眼翻白、癱倒在地,額頭淌下幾道鮮血,陡然明白了什麼──媽祖婆這油壓剪、千斤頂之類的工具,能夠讓他在災區、火場裡開路救難、能夠觸及陽世實物。   自然包括活人腦袋。   苗姑捧著林君育那機械臂急急解釋:「笨蛋,你用這東西打鬼得換種方式打,不能……」   「換種方式打?怎麼換?」林君育儍眼問。   「很難解釋,憑感覺。」苗姑托著林君育機械臂,對準倒地馬尾男腦袋。「心裡想著打鬼不打人、打陰不打陽,來,再打打看!」   「什麼?打打看?」林君育愕然說:「他頭流血了。」   「流血又沒什麼。」苗姑這麼說,抓著林君育胳臂,又要往馬尾男腦袋上敲。   「不行!」陳亞衣伸手抵著林君育胳臂。「這樣說不定真會打死大岳……」   「這小子哪那麼容易死。」苗姑哼哼說:「你們兩個就在這兒,真打壞他腦袋,也能就地急救呀!」   「什麼……」林君育驚愕之餘,瞥見那馬尾男身子一顫,口鼻竄出團怪煙,怪煙化成人影,倏地要飛,但人影手腕和馬尾男手腕仍被陳亞衣黑手一同握著,逃不了,只能跪地求饒。   「對不起,我錯了,放過我……」人影在馬尾男身旁下跪,發抖求饒。   「看……」苗姑得意地說:「打出來了吧……」   陳亞衣和林君育望了望這「討厭鬼」,見他個頭瘦小、頂著西瓜皮髮型、身後揹著一只大背包、胸前掛著一台單眼相機,厚重眼鏡底下那雙細小眼睛說有多猥瑣就有多猥瑣。   「臭小子,終於現身啦。」陳亞衣仍頂著張黑臉,威嚇問:「偷看情侶做愛很爽嗎?」   「我以後不敢了……」討厭鬼抱膝坐地,抽噎說。「我錯了……」   「報上大名。」苗姑倏地飄到那討厭鬼面前,左手從紅袍口袋取出一張空白符紙,右手伸指抹了抹口唇,飛快在那符紙上寫起字。「老太婆替你燒令下去,讓牛頭馬面上來接你。」   「我……我叫曹大力。」討厭鬼推了推眼鏡,怯怯地問:「牛頭馬面……會帶我回陰間?上城隍府?」   「原來你知道啊。」苗姑畫妥符令,在曹大力頭頂上繞了繞,然後大力一抖,抖得整張符紙瑩瑩發亮,還冒出亮眼煙霧;苗姑捻了捻符紙光煙,捻出一條細繩,將符紙套上曹大力脖子。   這潛入旅館房間、偷窺情侶親熱的曹大力被繫了符令之後,全身閃閃發亮、十分醒目。   「牛頭馬面……會打我嗎?」曹大力神情有些害怕。「我會下地獄嗎?」   「少囉唆,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苗姑不耐地搧搧手,不想再理會曹大力,轉頭湊去馬尾男身旁。   陳亞衣和林君育已經開始替馬尾男急救。   陳亞衣此時整張臉雪白瑩亮,她向媽祖婆借來了白面神力,正要替馬尾男加持,卻停下手,抬頭對林君育說:「讓你試試好了。」   「好。」林君育點點頭,伸出手,呢喃祝禱:「我需要強……」   他才剛唸出「強」字,突然想起「強心針」、「電擊器」等都是大道公門派急救手法,便及時改口。「媽祖婆,我是阿育,需要借您神力救人……」他祝禱完,見手掌亮白,便往馬尾男心口拍了拍。   「嘔──」馬尾男睜開眼睛,呻吟幾聲,摀著頭喊疼。「好痛……」他喘著氣,左顧右盼,瞪著林君育,伸手一把揪著他衣領,破口大罵:「幹!是你打我對吧!」   「先生,我……」林君育瞪大眼睛,正欲辯解,臉上就挨了馬尾男一拳。   馬尾男掙扎起身,還想追打,卻被陳亞衣拉住後領,將他一腳拐倒在地,怒斥:「馬大岳,你幹嘛啊!」   「他打我……」馬尾男還欲掙扎,又被苗姑在腦袋上搧了一巴掌,唉喲一聲倒地。   「現在是媽祖婆乩身實習時間,你搗什麼蛋!」苗姑瞪大眼睛罵。   「他叫馬大岳,也算是媽祖婆門下弟子,他假扮成好色嫖客,故意讓討厭鬼上身,等我們上門。」陳亞衣指著馬尾男,對林君育說:「他是我的助手之一,以後也是你的助手,你有什麼事,可以叫他幫忙。」   「啊?助手!」馬大岳像是極不滿意「助手」這身分,又要發怒吵鬧,突然身子一震,摀著耳朵連連求饒。「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別那麼大聲……」   林君育見馬大岳行跡古怪,正困惑著,陳亞衣便向他解釋:「他直屬上司是媽祖婆左右手順風耳將軍,他不乖,順風耳將軍就會吼他。」   「原來是這樣……」林君育點點頭,問:「所以……今天任務,算是達成了嗎?」   「俺猜沒有……」一個沙啞聲音自林君育喉間響起。   包括林君育本人在內,房裡所有人都是一愣。   這是大道公帳下黑虎將軍黑爺的說話聲音。   「黑爺?」陳亞衣望著林君育。「你降駕在他身上!」   「是呀。」黑爺說:「現在到了俺上課時間了。」   「我說黑爺吶。」苗姑嚷嚷說:「這小子已經正式成為媽祖婆乩身了,你的課該停了吧,替我向大道公爺說聲謝謝呀。」   「是啊。」陳亞衣接話說:「改天我帶林君育買些鮮花素果,找間保生大帝廟正式向大道公道謝,我們也會準備點您愛吃的東西,例如雞蛋……」   「免了,雞蛋讓這小子自己買就行了。」黑爺的聲音再次響起。「上頭已經做出決議了,你們之前的契約不算數,這小子得實習一段時間,咱兩邊都可以安排實習功課給他。」   「什麼!」苗姑喝問:「不算數,為什麼不算數?」   「因為妳們賴皮呀!」黑爺哼哼說。   「我們哪裡賴皮?我們帶他去廟裡問他願不願意擔任媽祖婆乩身。」苗姑氣呼呼地說:「他自己說願意的。」   「他先前已經答應過俺了!」黑爺說。   「他更早向媽祖婆借力時就說過自己是媽祖婆弟子了。」陳亞衣幫腔爭辯。   「那明明是上課內容!」黑爺惱火嚷嚷:「怎麼作數?」   「作不作數又不是你說了算!」苗姑反駁。   「廢話,當然不是俺說了算,是更上頭說了算。」黑爺氣惱說:「至於更上頭說了什麼,俺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   「……」陳亞衣靜默幾秒,喃喃問:「順風耳將軍,黑爺說的,是真的嗎?」   「是呀,上頭是這麼說的沒錯……」順風耳的聲音自馬大岳喉間響起。「上頭決定讓林君育繼續實習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媽祖婆和大道公的神力,他都借得到,過陣子上頭會再視他情況決定結果。」   「什麼……還有這種事……」苗姑仍不服氣。但一旁的林君育在黑爺耳語提醒下,突然望向曹大力。   曹大力正鬼鬼祟祟地拿著一把剪刀,對準了他頸上那符令光煙繩子。   「你做什麼?」苗姑也發現曹大力鬼祟舉動,怒目指著他喝喊。   曹大力沒有答話,剪斷頸上光煙繩子,身子倏地鑽過地板溜了。   「喝!」苗姑也立時鑽地追趕。   「哼哼。」黑爺再次開口:「這臭小子身上有那陰間古怪道具的氣味,肯定是向底下那些旁門左道小幫派買來躲避牛頭馬面追捕。」他說到這裡,還向林君育說:「臭小子,若你用俺的『虎嗅』,就能早一步聞出他那些鬼道具;你用俺的『虎耳』,就能聽出他鬼鬼祟祟拿剪刀的聲音。不過不要緊,你現在施展,一樣能逮到他,去吧。」   「虎嗅、虎耳?」林君育不解問:「怎麼用?」   「俺現在教你。」黑爺急急催促。「走──」   「噫!」林君育感到屁股啪地一疼,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般。   「這是虎鞭。」黑爺得意地說:「不過不是那條『鞭』,是俺的尾巴,能打鬼、綁鬼,也能當成教鞭,督促鞭策那些不認真的學生、徒弟什麼的。」   黑爺說完,林君育屁股又挨了一記鞭打,他再也不敢多問,乖乖聽從黑爺指示,開門衝去追捕曹大力。   「黑爺──」陳亞衣追在後頭,急急嚷著:「這案子本來是太子爺乩身韓杰領的籤令,是我向韓大哥借來給林君育實習用的,你怎能硬搶?」   「妳能借俺不能借?」黑爺說:「俺也在替師弟上課呀!」   「韓大哥是借我又不是借你!他有答應借你嗎?」陳亞衣氣惱地問,急急往電梯追去,遠遠卻見電梯門已經關上,門縫裡林君育也一臉無奈。   「俺借了就借了,大不了連本帶利還他!」黑爺略顯得意的聲音響出門縫。「妳不服氣,叫他來跟俺討呀。」   「什麼!」陳亞衣奔近電梯,電梯門已完全關上,她只得轉往樓梯奔,急急取出手機撥按,還回頭怪罪緊跟在她身後的馬大岳。「都是你在鬧,害我分心,不然那討厭鬼跑不掉!」   「幹……」馬大岳摀著腦袋上那疼痛大腫包,聽陳亞衣罵他,本想頂嘴,但又怕順風耳實怪,只好將一連串髒話通通嚥回肚子裡。   「韓大哥!」陳亞衣撥通了韓杰電話,嚷嚷抱怨:「我跟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