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高雄市區那棟十餘層樓高的飯店,被夕陽染得金黃一片。   韓杰和陳亞衣坐在那棟飯店對街購物中心速食店窗邊,盯著身旁許保強和林君育比試腕力──許保強擺出前輩姿態,想讓那大他十歲、晚他一年出道的林君育見識見識自己的能耐,豈料三次挑戰全敗,滿腹狐疑地要韓杰瞧瞧是不是林君育身中黑爺暗助,卻被韓杰斥責,說人家林君育好歹當了幾年消防員,體能怎麼也不會差過一個死大學生。   許保強說自己不是普通的死大學生,是鬼王鍾馗愛徒。   陳亞衣拍拍手,說鬼王愛徒好棒,但林君育更是媽祖婆和大道公愛徒。   許保強還是不服,趁著上廁所之際暗中施展鬼求道,想向鬼王借力,弄條粗壯胳臂鬥鬥這消防員,卻只借得滿臂長毛、沒借著半點力氣,黯然四度落敗。   □   數小時前,四人在鐵拳館會合,許保強興致勃勃地向眾人展示他行李箱裡各式各樣的手工防身用品,諸如驅鬼鹽米糰子、瓶裝符水、符籙手指虎、符籙短球棒、手工盾牌……他見韓杰面露不屑,便嚷嚷說這些傢伙不光是他自己用,還會分給陳亞衣和林君育用。   陳亞衣揚揚奏板,說自己有專用法寶,林君育在陳亞衣示意下,也晃晃手臂,向許保強展示自己雙臂上那對大型油壓剪。藏在林君育胸中的黑爺甚至直接開口,稱許保強背包裡那些小球棒,給自己剔牙都不夠。   許保強聽黑爺出聲說話,驚訝追問他這天庭虎爺教官怎麼還附在林君育身上。   黑爺說這是這數個月來的大案子,事關不少人命,大道公特地命他下來保護林君育;陳亞衣奏板裡的苗姑也立時接話,說大道公多慮了,有她和陳亞衣看著,外加韓杰坐鎮,林君育不會有事。   許保強先前斷斷續續聽韓杰提及媽祖婆和大道公爭乩身的故事,到了此時聽苗姑和黑爺鬥嘴,又聽韓杰和陳亞衣不時補充,才知道原來兩神之爭還沒結束,林君育仍是實習身分,能夠同時動用兩位天庭大神的神力,碰到重大事件,也有黑爺隨身保護,不禁有些羨慕,偷偷對韓杰說,鬼王老大似乎沒大道公這麼貼心,從沒派些鬼怪手下保護他。   韓杰要許保強少廢話,要是被鬼王聽見了,說不定派個上吊女鬼夜裡站在他床前哄他睡;許保強說自己不介意女鬼站在他床旁,要是長得漂亮更好。   鞄杰領著三人,在鐵拳館廁所開了鬼門,帶他們下陰間。   小歸安排的休旅車就在陰間鐵拳館公寓外待命,四人上了車,駕駛直接駛往高速公路,小歸透過車上螢幕,向大夥兒炫耀自己剛購入的代步直升機,說自己一口氣買入三架,韓杰下次有需要的話,他可以安排同型直升機接送──他還神祕兮兮地湊近鏡頭,壓低音量對眾人說,這直升機加裝了機砲,不怕春花幫伏擊,還不忘叮囑韓杰,千萬別告訴俊毅城隍。   他們抵達高雄,走鬼門返回陽世,來到這處購物中心,等候陰差到來。   「喝!」許保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林君育將韓杰胳臂幾乎快按到了桌上。   十秒之前,韓杰接替許保強,和林君育比試起腕力,本來幾乎要贏了,但見林君育不知哪冒出來的力氣,竟逐漸扳回劣勢,甚至佔了上風,逐漸將韓杰胳臂往桌面壓去。   陳亞衣皺起眉頭,盯著林君育。「大老虎,你插什麼手?」   「黑爺,你在幹嘛?」林君育也尷尬說:「這樣贏了有什麼意義?」   黑爺哼了一聲,說:「用中壇元帥賜的蓮藕身跟凡人比腕力,贏了就有意義?」   「贏凡人是沒意義,贏過天庭虎爺總教官……」韓杰咬牙切齒,額頭青筋畢露,嘿嘿笑了兩聲。「就有點意義……」   「哦──」黑爺發出沙啞咕嚕聲。「你覺得自己贏得過俺的虎臂?」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韓杰緊閉眼睛,將臂力催至最大,當真將林君育胳臂手腕撐起了數吋。   一秒之後,又被壓回原本快輸的位置。   黑爺打了個哈欠,說:「你們所有人一起上,俺都不放在眼裡。」   「最好啦!」許保強喝的一聲,雙手齊上,扳住林君育手腕往反方向扯。   「大老虎你太狂妄。」陳亞衣從另個方向,扣著韓杰手背往上拉抬,還不停對林君育使眼色。「喂喂,師弟,你得選邊站了。」   「等等……我手會斷啊!」林君育感到手腕開始疼痛,連忙喊停。   「喂,俺是不介意把你們所有人手全折了,不過你們要等的傢伙來了。」黑爺出聲提醒。所有人停下動作,只見速食店入口外,站著一男三女,都穿著商務套裝。   韓杰等人起身收拾桌面,出去與他們會合。   一男三女中的男人,一見韓杰等人出來,立時問:「哪位是太子爺乩身?」   韓杰豎起拇指指了指自己。   「時候差不多了。」男人說:「行動。」   「好。」韓杰四人跟著一男三女,離開購物中心,往對街飯店走去。   他們早在先前陰間車程中,便透過視訊,和攻堅指揮單位的陰差討論過整起行動──   這批陰間逃犯攻佔了這棟樓房,在裡頭施展混沌法術,而這混沌與先前陰差們處理過的混沌不同,並非持續保持著陰陽重疊的狀態,而是不停變化,同一條廊道、同一間房,有時是陰間、有時是陽世、有時重壘成混沌地帶。   幾日下來,陰差發動數次大規模攻堅和無數次小隊突襲,一隊又一隊攻入樓房的陰差,先是陷入混沌地帶,還沒來得及破法找著出路,便被移轉到了陽世;由於陰差無法擅自開鬼門穿梭陰陽,只得走正規管道返回陰間。   因此大批陰差們便這麼一再攻堅、一再撞進混沌、一再被轉移至陽世,卻沒有逮著任何一名逃犯。   陰間指揮官研判,這詭異混沌真正施法處,很可能藏在陽世對應的樓房裡,必須陰陽兩地同時夾擊,才有可能破解樓房內時藏時現的混沌狀態。   「戴上這個。」一名女陰差從口袋取出四枚穿著紅線的銅錢,發給韓杰四人。「這銅錢經過特製,可以遮你們這些神明乩身身上的香火味。」   負責攻堅的指揮官懷疑逃犯已經滲透進整間陽世飯店,監視著整棟樓,因此韓杰等人進入飯店時,必須盡量低調、不引起注意,以免驚動逃犯,對整棟飯店上千陽世房客不利。   韓杰等人將女陰差發來那能夠遮掩道法氣息的銅錢掛上脖子,跟著陰差過了馬路,走向飯店。   飯店門前站著一對年輕男女,都戴著墨鏡,男人個子和韓杰差不多高,女人個頭矮小、模樣清秀、年紀甚輕。   韓杰走在眾人身後,和門外男人擦肩而過,只覺得男人神態十分眼熟,進門之後,他忍不住轉頭去看,只見那一男一女一齊回頭看他。   男人對他豎了根中指,女人則將食指豎在嘴邊,示意他「別出聲」。   「……」韓杰沒說什麼,面無表情轉回頭,繼續跟在眾人身後,走近飯店櫃台。   領頭那男陰差取出事先備妥的假證件,替眾人取了房卡,領著眾人走向電梯。   門外那對墨鏡男女跟進飯店,和韓杰等人一齊等電梯。   許保強緊盯著電梯樓廢燈號,又興奮又緊張,一手插在口袋裡,捏著他自製的驅鬼鹽米糰子,一手拉著他那裝著桃木刀的球棒袋背帶。   陳亞衣則是瞥了身旁那墨鏡男女一眼,似乎也覺得眼熟,正開口想說些什麼,卻聽韓杰喊了她一聲。   「決定宵夜吃什麼了嗎?」韓杰這麼說,快速對她使了個眼色。   陳亞衣看不懂那眼色,但總算知道韓杰是在阻止她多話,便也沒說什麼。   小個頭墨鏡女盯著韓杰等人掛在胸前的銅錢,取出一顆泡泡糖,揭開包裝紙,將泡泡糖扔進嘴裡。   叮咚一聲,兩扇電梯門幾乎同時開啟。   「我們搭這台。」兩名女陰差同時出聲,拉著韓杰和許保強走進左側電梯。   男陰差連同另個女陰差,則將陳亞衣和林君育帶進右側電梯。   本來看似一對兒的墨鏡男女,卻一左一右,分別走進不同電梯。   墨鏡女嚼著泡泡糖走進左側電梯,墨鏡男則大搖大擺地踏入右側電梯。   兩處電梯門同時關上,同時上樓。   左側電梯裡,許保強手搭在電梯按鈕前,問最後進入電梯的墨鏡女:「小姐,幾樓?」   墨鏡女沒有應話,默默嚼著泡泡糖。   兩名女陰差互望一眼,面露疑惑。   許保強察覺氣氛有異,緊張地打量墨鏡女;他搭在電梯按鈕前的手緩緩挪移到背後,悄悄揭開球棒袋,另一手則伸進口袋,捏著兩枚鹽米糰子在手掌心裡。   電梯外磅地發出一聲巨響,跟著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激烈撞擊聲──   並行在右側的電梯似乎出現了狀況。   「怎麼了?」許保強有些驚慌,正想講些什麼,突然見到墨鏡女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清秀眼睛,還對韓杰吹出一顆碩大泡泡。   泡泡上只四個字──   銅錢有毒   韓杰喝的一聲,兩手急急伸出,同時揪住自己和許保強胸口上的銅錢,猛力扯下,黑色異氣自他雙手指縫溢出,他立時感到雙手刺痛發麻。   「喝!」兩名女陰差瞬間變臉,從口袋掏出匕首,一個往韓杰腰間捅,一個往韓杰臉上插。   韓杰反應快,即時張手抓住兩女陰差持匕首的手腕。   但他雙手一張,手中銅錢黑氣竄出,兩股黑氣捲上他頭臉,往他眼耳口鼻裡鑽。   「師父!」許保強急急掏出鹽米糰子往女陰差臉上砸。   兩名女陰差被砸了滿頭鹽米,但沒有任何功效。   離韓杰較近的女陰差見韓杰被黑氣鑽入身中,整張臉變得又黑又紫,像是中毒一般,猛力將手抽回,同時一腳將韓杰踢得撞上背後電梯廂壁,舉起匕首上前朝韓杰胸口刺去。   但她匕首還沒刺著韓杰,陡然驚見韓杰紫黑的臉快速轉為金黃,還鼓起嘴巴,朝她吐出一團火,罩住她頭臉。   另名女陰差也抽回匕首,正要攻擊那摘下墨鏡的墨鏡女,卻被許保強撲來攔腰抱著,她反轉匕首,要插許保強後背,又讓墨鏡女持著電擊棒抵上頸子,電得全身發顫,手一軟,扔下了匕首。   另一邊,韓杰抓住那腦袋被金火籠罩的女陰差手腕,一記膝撞頂上她腹部,頂得她彎腰哀號,搶下她手上匕首,算是禮尚往來。   但他見那女陰差頭臉上的火龍游移纏繞,卻無法進一步燒傷她,不免驚訝嚷嚷:「現在底下的擬人針,還能騙過神明法寶?」   「能喔。」墨鏡女和許保強聯手將另個女陰差壓制在地,聽韓杰這麼問,便從口袋裡掏出兩管針劑,分別插在兩名女陰差屁股上,注入藥劑。   「呀──」火龍纏頭的女陰差被打了一針,登時顫抖哀號,轉眼被火龍金火燒成灰燼──   墨鏡女針筒裡的藥劑,是擬人針的解藥。   擬人針失效,鬼魂自然抵擋不了火龍燒灼。   「等等!」墨鏡女見韓杰嘴巴一鼓,像是想朝著她膝下那女陰差也吐條火龍,立時喝止,同時取出一副面具往臉上一戴。「這個讓我帶回去!」   「啊!」許保強見身旁墨鏡女戴上那古怪面具之後,腦袋陡然變成一顆馬頭,終於認出眼前這墨鏡女,原來就是馬面顔芯愛,不由得驚呼起來:「原來是妳呀!」   「啊?原來你沒認出我?」顏芯愛哼哼一聲,又取出一副骨銬,將那退了擬人針效力的女陰差雙手反銬,提了起來。「虧我還記得你是鬼王乩身。」   「我又沒見過妳長相。」許保強辯解。「我還以為妳是個醜小妹,原來是大美女啊……」   「喲,嘴巴真甜。」顏芯愛呵呵一笑,從口袋取出半條泡泡糖,遞給許保強。「吶,泡泡糖送你。這是陰間小道具,可以把腦袋裡想的話刻在泡泡上,記住別想太複雜的句子,不然密密麻麻看不清楚。」   「喂!隔壁怎麼了?」韓杰捻出香灰,在那被顔芯愛反銬的女陰差頭臉身上都施了咒,鎖住她全身,以防她再出奇招,同時大力拍打電梯廂壁,扯著嗓子問:「亞衣!沒事吧?」   「沒事──」陳亞衣的聲音從右側電梯方向傳來。「我剛剛一眼就認出曉武哥啦,哈哈!我早就覺得這幾個傢伙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