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男人道歉,是因為輸了錢。
一筆對這夫妻倆而言,稱得上是天文數字的錢。
男人握著女人的手,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哀求女人向娘家求援,再幫幫他這次,否則債主找上門,不僅是他,連她和兒子都會很慘。
女人涕淚縱橫,說娘家早和她斷絕關係了,不可能再借得到錢。
男人抹去眼淚,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必須分開了──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和兒子免於被債主盯上。
女人說他王八蛋。
他說女人沒說錯,他就是王八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他說女人什麼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看上他這個王八蛋。
然後,男人簡單收拾了家當,頭也不回地離開。
然後,女人一天天變老,身邊多出了另個男人。
似乎是個有肩膀、有成就的好男人。
□
「喔!大王,他又出現了。」謊姬歪著頭。
「誰?」啖罪問。
「他。」謊姬伸手指著陳阿車。「老了幾歲。」
「他在做什麼?」啖罪問。
「嗯,不曉得……」謊姬這麼說。「他看著我,一直給我糖,也不說話。」
「哦?」啖罪好奇操使著黑絲人形,搖了搖陳阿車,問:「這小子是你兒子?你當年拋棄他們母子,後來又偷偷餵你兒子吃糖幹嘛?」
「……」陳阿車被黑絲纏在半空,眼眶發紅,吸了吸鼻子,說:「他迷路了,我陪著他等爸爸……」
「你怎麼知道他迷路?你跟蹤你兒子?」
「我前一天掃完一間鬼屋,喝了一整夜酒,睡得正甜,師父在夢裡通知我,說我兒子迷路了,哭得亂七八糟……」
「然後,你就去找他了?」啖罪問:「你怎不跟他說話,只餵他糖吃?怎不告訴他你才是他爸爸?」
「我有什麼臉說話……」陳阿車低下頭。「有什麼資格當他爸爸……」
「嘖嘖。」啖罪呵呵笑。「我說小老弟呀,既然你不想當人爸爸、也不想當人丈夫,當年我要你去殺掉他們一家,你為什麼不照著做呢?」
陳阿車抬起頭,望著啖罪魔力幻化出來的黑絲人形。「我自己愛賭愛喝,躲債趕跑老婆,老婆後來再嫁,我卻要殺人全家?我像是畜生嗎?」
「很像啊。」黑絲人形捏著陳阿車臉頰左右翻看。「就算一開始不習慣當畜生,練習一下,說不定會愛上當畜生的感覺呀……當年我收你當弟子,你不要,這大好機會,現在讓你兒子繼承好了。」
「你……」陳阿車望著黑絲人形頭上兩枚陰邪眼睛,喃喃說:「你要他繼承什麼?」
「繼承當我弟子的資格。」啖罪笑著說:「當年你不敢幹的事,現在我手把手教他幹;當年你享受不到的東西,讓他替你享受。」
「你……」陳阿車隱隱會意,說:「你要讓我師弟殺我,然後再收他當弟子?」
「對呀。」啖罪這麼說:「兒子就兒子,什麼師弟,你管兒子叫師弟,裝模作樣的,都不會覺得尷尬?」
陳阿車閉目不語。黑絲人形手一揚,五指竄出黑絲,摘下陳阿車肩上那件補丁長袍,摺成整齊豆干狀,擺入左爺手中布袋裡。
左爺俐落地拿張符抖了抖,變化出一條鎖鍊,緊緊纏繞住袋口,將布袋揹在背上,恭敬站在黑絲人形身後。
陳阿車被摘下長袍,更加無力對抗啖罪魔力,被一束束黑絲緊縛著手腳,按在田啟法面前。
謊姬招來左爺,耳語幾句,左爺掏出幾道符,一一施法變化,化出各式各樣的長短刀具、利斧鋸子、榔頭扳手,甚至是一些酷刑專用器具。
謊姬將這些器具,在田啟法面前排成一排。
「斬首、凌遲、切腹、剖心、挖眼……」啖罪邊思索著邊呢喃自語,似乎一時無法決定讓田啟法用什麼方式弑親,他反而向陳阿車徵詢意見。「小老弟,你自己說吧,你比較怕被兒子切開肚子,挖空內臟;還是怕被兒子一刀刀割下身上的肉,放進鍋子裡燙熟了吃?」他說到這裡,噗嗤一笑。「我會叫他用較怕的方法來玩。」
「……」陳阿車跪在田啟法身前,抬頭望著滿臉浮凸黑紋、雙眼空洞漆黑的田啟法,茫然地說:「那兩種還擇有分別嗎?你別叫他一口口咬下我的肉就行啦……」
「哦!」啖罪像是拾得靈感般,哈哈大笑,控制著黑絲人形大手一揚,將田啟法身旁數十樣刀械刑具掃飛老遠。「這點子不錯啊,為什麼我沒想到,兒子咬爸爸,一口一口吃下肚──還有什麼比這更毒更惡的事了嗎?」他說到這裡,還令黑絲人形轉頭笑著責備起謊姬:「你們想像力太貧瘠了,連個老傢伙都不如。」
「噫!」謊姬仍維持著笑臉,但不服輸地又向左爺說了些話。
左爺又掏出一疊符,變化出一排瓶瓶罐罐,放到田啟法身前。
「這又是啥?」啖罪咦了一聲,令黑絲人形彎腰細看那排瓶罐,喃喃自語。「童魂、人血、人肝醬、胎盤膏、嬰屍粉……哦!是調味料呀!謊姬,虧妳想得出來,我收回剛剛的話,妳有資格當我左右手。」
「嘻。」謊姬那張萬年不變、皮笑肉不笑的笑臉裡,隱隱透出幾分真心欣喜的光彩,向黑絲人形鞠了個躬,後退幾步,揚手操線,對田啟法下達命令。
田啟法歪著頭,抓起陳阿車胳臂,咧開嘴巴,露出一排漆黑牙齒。
貫穿田啟法臉頰的那柄尖錐,生出一枚枚銳齒,在他口腔中旋轉起來,彷如絞碎機般。
田啟法大口咬住了陳阿車胳臂。
「啊……」陳阿車痛苦哀號起來。
天空中一團團暗雲微微閃耀起青色的電光。
田啟法從陳阿車胳臂上喀嚓咬下一大口肉,快速咀嚼、嚥下──他口中那支生著利齒還不停旋轉的尖錐,不僅沒有妨礙咀嚼,甚至還加快了他的咀嚼速度。
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一口比一口大,鮮血自陳阿車那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的胳臂淌下,染紅了陳阿車滿臉。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然後換另一隻手,第八口、第九口……
「我過去欠你的……」陳阿車痛得眼淚鼻涕流了滿臉,不停哀號,說:「今天算是全還給你啦……」
「小老弟呀。」啖罪笑嘻嘻地說:「你求他有什麼用,怎不求我?」
「求你……有用嗎?」陳阿車痛苦哭號。
「說不定有喔。」啖罪這麼說:「我想聽你求我,我想聽濟公弟子求我。」
「我不想……求你……」陳阿車胸腹激烈起伏,痛得透不過氣。
「繼續。」啖罪這麼說。
第十一口、第十二口、第十三口──田啟法繼續啃食陳阿車雙臂,跟著他動作停下,本來漆黑的雙眼,微微綻放出金光。
「嗯?」啖罪感應到田啟法氣息略有不同,哦了一聲。「老酒鬼,原來你的血肉裡也有那葫蘆仙酒的效力?」
陳阿車深深吸了口氣,乾腐的肚子鼓得老高,然後猛地一吐──
一股金黃酒水自他口中噴出,噴了田啟法滿臉。
一部分金光閃閃的酒霧拂濕了田啟法的臉,洗去田啟法眼裡的黑絲和臉上黑紋,啪嚓一聲,貫穿田啟法臉頰的尖錐應聲斷裂,田啟法一口黑牙快速返白。
更多酒霧直直窟上天,化為一條金龍,往天空竄。
「師父──」陳阿車鼓足了全力大吼。「救命呀──」
啖罪魔力幻化而出的黑絲人形一揚手,幾束黑絲飛快往上竄,將那條金龍又拉回到陳阿車面前,當著他的面將金龍扯成碎片。
「你沒說你藏著壓箱寶。」啖罪嘻嘻笑,黑絲人形抬起腳,緩緩踏在陳阿車腹上,說:「肚子空了嗎?還能不能再吐幾條龍出來?」
「唔、唔唔……」陳阿車肚腹像是被油壓機緩緩碾壓般,嗆咳幾聲,嘔出大口大口鮮血,再也吐不出酒水了。
「啊!」恢復神智的田啟法見到眼前慘不忍睹的陳阿車,一下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驚恐大吼:「師兄,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別怕。」謊姬在田啟法背後現身,自後抓住他的手,拿起陳阿車一隻破破爛爛的手,往他嘴巴湊。「吃,快吃,很香吶,很快你會愛上這個味道……」
「什麼?」田啟法抓著陳阿車那少了大半肉的胳臂,驚駭尖叫:「怎麼回事?不要!不要啊!」
「你嫌老肉不好吃?」謊姬嘻嘻笑著,揚了揚手,揪起被五花大綁的將軍,往田啟法嘴裡塞。「再不然吃貓,別怕,咬下去,整顆頭咬碎。」
「嘩。」啖罪笑嘻嘻地說:「下壇將軍很補呀,你吃了他,你會變得更補。」黑絲人形揚起手,摸了摸謊姬頭髮:「謊姬,妳也越來越香了。」
「嘻。」謊姬回頭,親吻黑絲人形的手,彷彿一點也不介意將來成為啖罪的點心。
「唔唔──」田啟法口裡被塞了大半顆貓頭,瀕臨崩潰。
「啊?」陳阿車茫然望著天空,呢喃說起話:「什麼?洞不夠大,你老人家沒辦法下來?把洞挖大點?嗯?可是我現在……」
「怎麼回事?」啖罪愣了愣,察覺到些許不對勁。
謊姬、左爺抬起頭望著天空,天上紅雲裡閃爍的青光更加明顯。
「還有其他老鼠!」啖罪猛地大吼。「上頭看得見──」
黑絲人形陡然傾塌消散,化為一團黑煙,啖罪的怒吼迴盪起來:「把老鼠給我全抓出來,別讓上頭抓到把柄!」
天空青雷劈啪炸響著,左爺提著裝有陳阿車戰袍的布袋,正要領命去抓老鼠,突然啊呀一聲,跌倒在地,布袋整個炸開。
青色雷電四處噴掃,頂樓地板被青雷掃過,崩出一道道裂痕。
「吼──」將軍掙斷了黑絲綑縛,從田啟法口中抽出了腦袋,身子蹦了個老高,騰在空中虎吼著朝謊姬揮爪。
「呀!」謊姬急急奔逃,閃過兩記虎爪,挨著第三記虎爪,後背啪嚓多出數道巨大血痕,厲笑慘叫。
「師兄!怎麼回事?」田啟法急忙攙扶起陳阿車,只覺得腳下開始鬆動,這加蓋建築似乎快要傾倒了。
陳阿車整塊腹部給踩扁了,無力回答,只氣若游絲地唸了咒,將那破帽、破袍、木屐、草扇、葫蘆倏地喚回身邊,穿戴上身,顫抖地托起葫蘆,往嘴裡灌了幾大口酒,這才像是回了魂,呀哈一聲蹦跳起身,揪著田啟法站起。
「別怕。」陳阿車吐了口酒在手上,左右拍了拍田啟法的臉,施咒驅除他臉上餘毒。「你剛剛中了啖罪毒咒,失去意識,現在沒事了。」
「什麼?毒咒?」田啟法聽得一頭霧水,還要發問,只聽得腳下一聲裂鞞,地板碎散。
陰間的透天厝加蓋至七、八樓,陽世的透天厝只三樓,重疊在混沌地帶裡,剛剛那陣青雷擊碎了陰間加蓋的部分,因此陳阿車、田啟法和將軍此時從七、八樓高的空中,往三樓頂墜落。
「沒事沒事,不過就是墜樓而已──」陳阿車嚷嚷笑叫,破袍雙袖繞過他雙肩,兩隻袖口分別揪著長袍下襬兩角,整張大袍受風鼓脹,猶如一只小降落傘。
陳阿車一手托著葫蘆生出莖藤將田啟法和將軍捲來身邊,一手握著草扇朝頭上狂搧金風。
鼓成大包的補丁長袍在草扇金風吹拂下,進一步減緩墜勢。
兩人一貓安然落回透天厝頂樓。
「啊?天上又是什麼東西?」田啟法站直身子。只見空中亂糟糟的全是飛鳥,仔細一看,飛鳥似乎分成兩邊。
一邊是數十隻白色小麻雀,一邊是百來隻黑烏鴉。
小麻雀們爪子上抓著綻放白光的符,在屋頂旋繞,被大批黑烏鴉瘋狂追咬,卻怎麼也不肯離開透天厝上空。
「謝謝啦,我的好朋友!」陳阿車嘔出幾口血,令長袍雙袖捲上他那雙殘破不堪的胳臂,又令袍子裹住他扁塌腹部,東張西望,最後對著先前他與田啟法遠望透天厝的山腰方向揮了揮草扇。「謝謝啦──」
「師兄,你向誰道謝?」田啟法不解問,見陳阿車朝他拋來葫蘆,連忙接住。
「就是你見過的那三個。」陳阿車哈哈笑著,朝天嘬金風,驅趕黑烏鴉。
「我見過的……」田啟法呆了呆,猛然醒悟。「是小姜、黎哥跟梅子?」
「就是他們。」陳阿車說:「剛剛我被魔王整得半死不活,聽見師父跟我說話,師父罵我蠢,說他昨晚本來託夢通知小姜跟梅子,要他們帶更多紙鼠紙鳥來幫我挖洞,誰知道我提前進屋……」
「挖洞?」田啟法問:「挖什麼洞?」
「在遮天術上挖洞。」陳阿車領著田啟法和將軍進入樓梯間,見到樓梯間還積滿血水,立刻搖草扇借天雷,直接往血水上打。
一記天雷能夠轟去半層樓高的血水,被驅盡血水的三樓,鑽出一隻隻鬼,咆哮擁上樓阻止陳阿車等下樓。
左爺和謊姬混在群鬼之中,探頭扔符、甩黑絲偷襲。
暴怒的將軍咆哮撲進鬼群裡,彷如衝入雞群的獵犬般,每一記虎爪都扒飛好幾隻鬼。
陳阿車繼續搖扇借天雷逐樓驅血水,領著田啟法繼續下樓,向他解釋眼前情況:「我寫了一些能夠破解遮天術的符,藏在小姜紙鼠小包袱裡,讓紙鼠在房子裡四處鑽洞、破壞遮天術。你昏迷時,魔王抓光我們紙鼠,以為上頭看不見他,才現身修理我。本來我以為我完了,但是小姜和梅子放出的紙麻雀又幫我們挖出新洞,讓我借到了天雷。」
「那……」田啟法捧著葫蘆,跟在陳阿車身後,像上次在靈顯天尊家那樣噴酒掩護。「那現在要幹嘛?」
「要找到遮天術的施法位置──肯定就是那間小破廟!哼!」陳阿車說:「師父說遮天術上的破洞太小,他下不來,要我挖個大洞。」
「濟公師父要親自下來?」田啟法驚喜問。
「是啊!」陳阿車抵達一樓客廳,急急往大門走。「他老人家見到啖罪欺負我,很生氣,說要下來灌那傢伙喝酒。」
「呃……」田啟法見陳阿車不去地下室,卻是往門走,困惑跟上。「師兄,你不是說遮天術施法位置是那地下室的小廟?」
「是啊。」陳阿車腳踏金木屐,重重往大門踹,將門上符籙鎖鍊踹得鬆脫斷裂,跟著轟隆一腳將門踹開。
門外狂風大作,四周混沌的效力並未完全消退,仍有一部分空間與陰間重疊,透天建築外依舊聳立著陰間施工鷹架,院子裡飄著焚灰死寂的風,但隱約能夠瞧見陽世晴朗天空。
「儍瓜,小廟埋在地下室牆裡,就在前院土裡!快快快,快出去──」陳阿車急著將田啟法推出門,轉頭喊著殺紅了眼的將軍。「將軍,別打了,快出來,讓濟公師父下來主持公道呀!」
將軍四處扒鬼、不時甩頭,想要甩去剛剛被田啟法含著腦袋時沾到的口水,他一時找不出左爺和謊姬,聽陳阿車在門邊大聲喊他,這才怒嘯幾聲,恨恨奔向陳阿車、奔出大門。
「哼,看我……」陳阿車吁了口氣,正要出門,身子卻陡然一震,雙腳像是被釘在門內般動彈不得。
「師兄?」田啟法見陳阿車呆滯在門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上前伸手在陳阿車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陳阿車一把握住田啟法的手。
田啟法瞪大眼睛,被陳阿車身上透出的那股前所未見的魔力震懾得全身發軟。「你、你、你……」
「我什麼我?」陳阿車歪著頭瞅著田啟法,雙眼瞬間殷紅一片,嘴裡生出利齒。「你來我地盤惹事,還不知道我是誰?」
「魔王啖罪!」田啟法嚇得魂飛魄散。「你上我師兄的身?你不怕天上看見?」
「沒辦法,你們養了那麼多老鼠麻雀,反正露餡了,一不做、二不休……」啖罪笑著說:「你們這道弒親大菜香得我口水流滿地,我捨不得放。」
「弒親大菜?你說什麼?」田啟法含了口酒,往陳阿車臉上噴,在陳阿車臉上燒出一陣金煙,啖罪的魔力卻絲毫未減。
「聽不懂沒關係,進來,我們一邊吃一邊聊。」啖罪附在陳阿車身上,猙獰笑著,舉起陳阿車那破爛胳臂,咬下一塊肉在口中嚼。「你剛剛吃得很開心吶,別忘記那種感覺。」
「什麼?」田啟法聽得一陣毛骨悚然。「你說我剛剛……吃我師兄?」
「別怕別怕。」啖罪笑著說:「我陪你一起吃。」
「老阿車──」後頭一聲藤喝,一個身覆東洋鎧甲的紙雕武士躍過大門,衝進庭院,拔刀斬倒幾隻攔路鬼,朝天拋出一疊符,符在空中耀出白光。
「你愛喝酒,對吧?跟我下去,我請你喝好東西。」啖罪笑嘻嘻地將田啟法往屋子裡拉,但他只將田啟法的手拉入幾吋,便拉不動了。
啖罪愣了愣,只見站在門外的田啟法滿面金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要請我喝好東西啊?那我就不客氣啦!」一個陌生而蒼老的聲音,自田啟法喉間發出。
「濟公師父降駕啦──」那紙武士奔到田啟法身後,被田啟法身上炸射出的耀眼金光嚇退幾步,恭恭敬敬地單膝蹲跪下地。
「啊!」「師父?」小院外,又奔入兩人,是小姜和梅子。他倆遠遠見到濟公降駕在田啟法身上,與陳阿車互握著手腕,都驚愕不已。
小姜奔到紙武士身後,用膝蓋頂了頂紙武士的背,惱火說:「喂喂喂!你跪著幹嘛?你膝蓋沾著土了!」
「沾著土又怎樣?」紙武士回頭瞪了小姜一眼。「濟公師父向你借道具來幫老阿車,你捨不得是吧?」
這紙武士便是小姜在老家的地下工作室裡,向陳阿車和田啟法炫耀過的那尊「萬人敵」──紙武士身中裝著紙心臟,附在紙心臟裡的魂,便是黎幼白──
三人儘管彼此看不順眼,但清晨接到濟公請求,仍然備齊傢伙趕來幫忙,只不過陳阿車和田啟法誤將躺在地下室裡的謊姬當成受害活人,搶先進屋,錯過與三人會合的機會。
「我不是捨不得,只是……」小姜見濟公在場,也不好向黎幼白發脾氣,只低聲說:「濟公師父沒要你跪,你偏偏要跪。你可以站著……」
「濟公師父救過我家族性命,跪這麼一下,算得了什麼?」黎幼白附在紙武士身上這麼說,還放下另一膝,兩膝著地,跟著整個身子往地上一趴:「我對他老人家是五體投地!」
「你……」小姜見自己寶愛的紙武士鋪在土上,氣得咬牙切齒,但也不好發作。
「道濟……」陳阿車握著田啟法手腕,雙眼紅光四射,咧開嘴像是想笑,卻又沒笑出聲,彷彿有些緊張,他喃喃說:「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大面子,請得動你老人家親自下來。」
濟公降駕在田啟法身上,右手與陳阿車互握著,扭扭鼻子搔搔臉,瞅著陳阿車身子裡的啖罪說:「這麼多年不見,你地底事業越搞越大,搞上陽世開連鎖鬼屋,把我兩個徒弟搞成這副模樣……」濟公說到這裡,用田啟法的手,翻翻陳阿車手腕,檢視眼前陳阿車那雙枯瘦胳臂上一處又一處啃咬缺口,再望回陳阿車臉上,冷笑說:「我要是再不下來敬你兩杯,你大概要把鬼門開上天、開進我房間廁所啦!」
「道濟啊……這裡不是陽世,是混沌,這混沌怎麼出現的,我也不清楚。」啖罪微笑說:「我只是閒來無事,在陰間閒晃,路過這地方,撞上個陽世活人,你老人家不會不知道,陽世活人在陰間,力大無窮吶,我怕他聞禍,所以上他身,想帶他上城隍府,交給城隍爺發落,盡一份好市民的義務。」
「我是他師父,專程下來找他喝酒,你要把他交給城隍?那不如交給我吧。」濟公堆起笑臉,嘴巴朝身後黎幼白等呶了呶,對啖罪說:「我一堆徒子徒孫們看著呀,給我一個面子嘛。」
「給你面子……」啖罪冷笑兩聲,壓低聲音說:「我更多手下在底下等我帶下酒菜回去,你要面子,我難道不要?」他說到這裡,又拉高分貝,大聲說:「道濟啊,你來陽世找徒弟喝酒是你的事,但是我說過了──這地方不算陽世,我在這裡幹什麼,天規也管不著,你要是有意見,回天上申冤,或是向地府告狀,都行──或是你想像中壇元帥太子爺那樣,下陰間拔閻王鬍子、賞城隍耳光,也行吶!」
「好,天規不下陰間,這兒也不是陰間,我也沒拿天規壓你,我也是剛好路過,找我徒弟喝兩杯,應該沒違規吧。」濟公伸出左手,在空中一晃,晃出一只黃金葫蘆,托在手上輕搖。「還是你也想跟我喝一杯?」
「不想。」啖罪望著濟公手中那金葫蘆腰上繫著的華美墜飾搖曳擺動,冷笑說:「我喝自己的東西。」
「你剛剛自己說有好東西要請我徒弟,怎麼不順便請我?」濟公托起金葫蘆,仰頭咕嚕嚕喝起酒,一面喝,一面瞇著眼睛睨視啖罪,嘟嘟囔囔說:「原來鼎鼎大名的業魔啖罪是小氣鬼。」
「我說的那好東西,正釀著呢……」陳阿車兩隻眼睛邪氣逼人,啖罪張開陳阿車的嘴,挑出那條變得烏黑的舌頭,笑嘻嘻地呵出一股酒氣。「我不是不請你,我怕你喝不下。」
濟公嗅得陳阿車呼出的那奇異酒氣裡的魔味,陡然鼓嘴朝陳阿車──啖罪臉上猛噴一大口酒。
啖罪像是早料到濟公要往他臉上噴酒,也不驚訝,只是略微側了側頭,任那黃金酒水噴濕陳阿車大半張臉。
陳阿車頭臉上立時蒸騰出滾浪紫煙。
濟公不再出力與啖罪拔河,而是握著陳阿車手腕將他往屋裡推,附著田啟法一起踏入那透天盾中,瞪著啖罪說:「你用魔力釀我徒弟血肉魂魄?」
「凡人被我附上、沾著我魔氣,自然而然就被釀成美酒、燉成佳餚──」啖罪呵呵笑說:「你現在放手,讓我帶這老傢伙回去交給城隍,說不定能保他一條魂,再拖下去,他的魂被釀成魔酒,你可別怨……」
啖罪還沒說完,鼻子重重挨了濟公一拳。
「一壺高粱喲──」濟公左手一揚,接下他出拳之際拋上天的黃金葫蘆,又喝一大口,笑咪咪地說:「這樣也不錯,阿車最愛喝酒,前半生喝人酒,後半生喝仙酒,死了還變成一杯魔酒,這叫死得其所。」
「幹嘛?」啖罪伸出舌頭,舔舔挨了拳頭的鼻子──本來陳阿車舌頭可舔不著鼻子,但被啖罪魔力燉了一會兒,身子有些異變,一條舌頭變得又黑又長。「你想來硬的?你不是說不拿天規壓我?你現在用什麼身分、用什麼理由動武?」
「我沒動武,誰動武了?」濟公又喝一口酒,鬆手放開陳阿車手腕,揚手往後一搧,捲起金風帶上透天厝正門,笑嘻嘻地對啖罪說:「我和我徒弟喝酒划酒拳,你怕痛不想玩,可以滾回老家。」
「啊……划酒拳?」啖罪呆了呆。「划酒拳是這樣划的嗎?」
「每種拳不同玩法鳴──五杯竹葉青喲!」濟公攤攤手,陡然一巴掌往陳阿車臉上搧去,啪地好大一聲,伴隨著如雷聲響,結結實實賞了啖罪一記耳光。
濟公吹吹巴掌,瞪著啖罪說:「你怎麼不出拳?你到底會不會玩?」
「……」陳阿車額上黑筋浮凸,眼耳口鼻溢出濃烈魔氣,身上那啖罪怒笑說:「能和名震天下的降龍羅漢划拳,是我的榮幸呀。」
「兩罐啤酒!」濟公附著田啟法身子,陡然往前一竄,伸出二指插進陳阿車鼻孔,將陳阿車腦袋插得後仰,另一手倒轉黃金葫蘆,將葫蘆堵進陳阿車嘴裡,嚷嚷叫:「輸了喝一壺!」
啖罪吼地一腳踹開濟公,彎腰嘔出幾口黃金酒水,一身魔氣濃烈炸出,惱火瞪著濟公。
「划酒拳你怎麼出腳?」濟公抹抹葫蘆嘴,自顧自喝了一口酒。「多罰一壺。」
「你划的拳我不會,我划我自己的拳……」啖罪連連呸著口水,呸在地上的口水蒸出的煙耢有金、有黑,同時帶著神力和魔力。
「你想划什麼拳啊?」濟公說:「天底下沒有我不會的酒拳,你儘管划呀。」
「那你看看,我划的是什麼拳?」啖罪冷冷一笑,舉起陳阿車左手,握成拳──
往自己臉上打去。
磅──
這拳將陳阿車下巴打得脫了臼。
啖罪不等濟公答話,第二拳第三拳接連搥在自己──陳阿車臉上。
他第四記拳沒觸著陳阿班臉頰──便被竄來的濟公再次抓住手腕。
濟公望著眼前顴骨碎裂、下巴脫臼、整張臉龐脹得像顆球的陳阿車,惱火瞪著啖罪,說:「你這什麼狗屁酒拳?哪有人酒樂打自己的?」
「我也從沒聽過酒拳是往人身上打啊。」啖罪笑著說:「怎麼,你心疼啊?」
他剛說完,又抬腳踹退濟公,舉起陳阿車一雙被啃得破破爛爛的胳臂,魔氣爆發,十指長出尖銳黑甲,往自己身上亂扒起來,尖笑吼叫:「這傢伙以前是我徒弟,結果背叛師門,跑去跟了你;我吃他、吃他,有什麼不對?你想划拳?就來划呀──」
陳阿車全身漫溢出黑氣,黑氣裡帶著濃濃的藥酒氣味,啖罪卯足了全力「釀」著陳阿車血肉魂魄。
「阿車!」濟公吆喝一聲,腳踏彩雲、拳披金風,舉著葫蘆撲向啖罪,吆喝著隨興編造的酒拳歌,一拳一拳往啖罪身上招呼。「三碗茅台二鍋頭喲,兩口大麴五糧液──」
濟公將陳阿車揍倒在地,騎坐上陳阿車腰際,掄著金光閃耀的拳頭,一拳拳往陳阿車身上打,雖打滅了陳阿車血肉裡的黑氣,卻也打裂陳阿車一根根骨頭。
啖罪附著陳阿車躺在地上,對濟公一輪重拳不避不擋,只不停伸手往陳阿車頭臉胸腹抓扒,抓過之處,皮開肉綻,被濟公打滅的黑氣又死灰復燃。啖罪尖聲大笑:「蠢蛋!你看看!兩個師父聯手打你,你有沒有後悔當初背叛我,去跟這道濟呀……」
「……」濟公左手掐著陳阿車頸子,右手抓著葫蘆高高舉起,葫蘆閃耀起陣陣電光。他望著不成人形的陳阿車,說:「阿車……師父光划酒拳,可能救不了你……你有沒有話交代?」
「蠢蛋,你師父問你話吶!」啖罪用陳阿車的手,賞了陳阿車兩巴掌。「回答他,也回答我,你後不後悔啊?」
陳阿車雙眼銳光消褪,恢復成正常眼睛,喃喃地說:「師父……所有事情……我都交代給啟法了……以後……還請您……多多照顧啟法,他不是聰明人……但本性不壞……」
「蠢蛋生的兒子還是蠢蛋!」陳阿車聲音陡然又變得尖銳嚇人,一雙眼睛再次爆射出啖罪魔力,雙手十指併攏,像是利鏟般硬生生往騎坐他腰上的田啟法兩側腰中插去。「蠢蛋父子的師父也好不到哪裡去呀哈哈哈──」
陳阿車雙手在田啟法腹腔裡扒抓起來。「父子酒,釀成一瓶吧──」
「……」濟公高舉過頭的葫蘆,彷如隕石墜地,往陳阿車臉上砸下。
刺眼電光在陳阿車臉上炸開。
小姜、梅子和那附著紙武士的黎幼白,本來守在透天厝前,和群鬼對峙,不時轉頭望窗,關切屋內戰況,卻見窗裡青雷炸開,被透窗掃出的青雷嚇得抱頭退遠,隱約只見屋內光芒中,田啟法的身影正和一股巨大人形黑氣,爭搶著一具破破爛爛的身子。
庭院外腐鏽鷹架被透射出窗的青雷掃過,登時崩塌消散;天上的黑烏鴉一隻隻落下,碎成黑灰;透天厝牆上一塊塊腐壞焦跡、地板上血水、門窗符籙鎖鍊,四周群鬼、左爺、謊姬,都不見影蹤。
好半晌過去,小姜大著膽子推開門,只見客廳亂成一片,田啟法歪歪斜斜地盤腿坐地、腦袋低垂,在他面前,是四分五裂的陳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