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陳阿車走近水泥牆,伸手摸著上頭符籙血字,只覺得此時地下室陰氣濃烈得令他感到噁心,一陣陣陰風自水泥牆上的符籙血字透出。   「嘿呵呵──好久不見吶,小老弟──」   一個奇異聲音,自牆中透出。   「……」陳阿車後退幾步,左手豎指比咒,右手緊握破扇,如臨大敵。   儘管過了幾十年,但他仍然記得這個穿透人心的聲音。   魔王啖罪在對他說話。   「小老弟,你忘了我嗎?」魔王啖罪的聲音聽來深沉悠遠。   「你這鬼聲音化成灰我都認得。」陳阿車哼了哼。   「小老弟,你說話真有趣,聲音怎能化成灰呢?」啖罪呵呵一笑。   「不好意思,我沒讀多少書。」陳阿車說:「想到什麼講什麼。」   「是不是讀書人不要緊,當不當屠狗輩也沒關係,只要懂得負心、喜歡負心,就是顆好心,呀哈哈……」啖罪的笑聲銳利得彷如鐵石磨擦。   「呸!」陳阿車不屑地說:「你說的『好心』,是指好吃的心對吧!」   「對!」啖罪哈哈大笑。「真聰明。」   陳阿車葫蘆不在身邊,沒有酒水可用,便扭扭頭,令披在肩背上那補丁長袍兩條袖子像是鞭子般抖起,抖出一團金霧,他伸手探入金霧,伸指在金霧裡畫咒,再舉扇一揮,朝著血符牆面揮出一股金色龍捲風。   龍捲風彷如強力水柱,沖刷牆上血字。   跟著是啪嚓幾聲裂響,整面水泥牆崩出數道大痕,牆面碎散崩落,似乎有什麼東西往外鑽,先是露出一截尖角,跟著是屋簷,然後是牆和門窗。   帳篷大小的漆黑小廟,歪歪斜斜自崩去了水泥塊後的土壁露出數十公分,彷彿一大片鑲嵌在牆上的立體石雕,或是考古學家自山壁盤挖出土的上古神廟。   「這麼厲害……」陳阿車見整面水泥牆崩裂碎散之後,竟不是往地上堆,而是在空中化為黑煙,才醒悟這地下室裡遮掩小廟的水泥牆,並非是後來得手買家修建而成,而是業魔啖罪用以遮掩小廟的障眼法。「我前後進來七次,都沒發現這牆是假的。」   「哼哼──」小黑廟的小黑門嘎歧咬地開了,門縫裡吹拂出的陰風,濃度可是先前百倍。   啖罪的聲音自門縫裡透出。「這是我親手施下的法術,別說你沒發現,就算你師父下來,都未必發現得了。」   陳阿車被這陰風掃過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麼凶烈的陰氣,過去數十年,他從未體驗過,即便是擔任濟公乩身之前,他受啖罪蠱惑的那段時光裡,他也未曾感受過,因為那時,他還是啖罪的入門嘍囉,是「自己人」。   現在,啖罪顯然將他視為敵人。   這樣的陰氣,是再明顯不過的威嚇。   小廟門縫溢出大量鮮血,天花板、數面牆上都滲出血來,整座地下室裡的血水,已經蓋過陳阿車腳踝,往他腿上淹。   「嘖……」陳阿車感到兩隻腳隱隱刺痛,抬起一看,只見血水中有些怪蟲在螫咬他。   「你來我地盤這麼多次,我沒和你計較,你以為我怕了你,是不是呀?」啖罪的聲音在地下室迴盪起來。「你以為當上濟公乩身,就能橫著走啦?」   「不是啊。」陳阿車連連搖頭說:「當神明乩身沒這麼爽快呀,我窩在那輛破三輪車幾十年,騎過千百條路、掃過千百間房,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橫著走,真想橫著走的人,會選擇跟你,而不是跟天。」   「這倒是。」啖罪笑著說:「願意跟著我的人,在被我吃掉之前,確實可以橫著走很久呀──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呢?」   「我又不是螃蟹,沒興趣橫著走。」陳阿車笑說:「世上這麼多人,有些合你胃口、有些不合,我應該不合你胃口。」   「這麼多年不見,你說話變俐落啦。」啖罪嘻嘻笑說:「看來濟公把過去那個禽喝愛賭的小雜碎教得不錯吶。」   「這倒是真的,師父真的教我許多事……」陳阿車說:「且人總是會長大嘛。」   「看你伶牙俐齒,我說一句你回一句,你真的不怕我?」啖罪問。   「怕吶,怎麼不怕。」陳阿車說:「但是怕也沒用啊,掃你這間房子,是濟公師父在我退休前交給我的最後一份工作,我說什麼也要掃乾淨。」   「你的濟公師父,是派你來送死啊。」   「要不是我濟公師父,我幾十年前已經死了。」   「那時你跟著我,可以享盡榮華富貴,活到一百二十歲都死不了。」   「你那時要我殺人全家啊,這像話嗎?要不是師父拉住我,我豈不是造孽啦!」   「造孽就造孽,很多人殺人,可開心快樂了。」   「我跟他們不一樣。」   「你跟他們一樣,只是你還沒有開竅呀儍子……」   「道不同不相為謀。」陳阿車冷笑兩聲,說:「事實是你沒辦法讓我開竅。」   「可惜了……」   啖罪這麼說,小黑廟的廟門咔啦一震,竄出強烈陰風。   陳阿車頭一扭,令長袍大袖捲上口鼻阻擋陰風,右手舉扇指天,後退幾步,跟著對著小廟一指,低喝:「天罰──」   什麼也沒發生。   「小老弟呀。」啖罪嘿嘿笑說:「這裡可是我的地盤呀……」   「地底的魔王呀,這裡是陽世,不是你的地盤。」陳阿車全身被紫黑色陰氣籠罩,仍一手掩著口鼻,一手持扇指天,緩緩說:「你只是在這房子裡弄了小把戲,暫時把天遮住了。」他說到這裡,又晃了晃破扇,大力朝小黑廟一指,大喊:「天罰!」   仍然搧不出東西。   「我連天都遮了,不是我的地盤,還能是誰的地盤?」啖罪這麼說,還發出一陣吹氣聲。   小黑廟門敞得更開了,吹出來的陰風也更加濃烈;陰風凝聚成大爪狀,將陳阿車整個身子凌空抓起,緊緊捏實。   陳阿車本便乾瘦的身軀開始縮緊,肋骨發出咔啦聲響,他掩著口鼻,一雙眼珠往上吊了吊,像是在瞧自己頭頂,苦笑說:「忘了沒戴帽子,聲音喊不上天……」   他搖搖草扇,呢喃唸咒,身上補丁長袍緩緩向外推撐,將緊抓著他身體的陰氣大爪推鬆了些,讓陳阿車得以喘口氣,再一次舉扇指天,鼓足了全力高聲吶喊:「濟公師父,魔王啖罪這次當真要上陽世作怪啦,請您借我天雷劈這魔王──」   「哎喲,你都知道我把天遮了,怎麼還以為借得到力?」啖罪啞然失笑:「你儍了嗎?」   「天──」陳阿車高舉指天的破扇耀起亮白色電光,他吸了口氣,朝小廟門猛地一揮,高聲喊:「罰!」   轟隆──   一記雷電筆直擊向牆上黑色小廟。   炸出耀目光芒。   陰氣大爪陡然消散,陳阿車摔進血水裡,他掙扎起身,朝著四周搧出陣陣金風,金風中還帶著餘電,將血水裡的怪蟲電得彈出水面。   他高舉破扇,抬頭望著不停滴血的天花板,唄哦說:「師父,這魔王不簡單,一次天罰肯定電不倒他,您得多借我點……」   他說完,朝著漆黑深邃的小廟門猛地一搧,卻只搧出金風,沒搧出電。   他望著手上草扇,大力搖晃,喃喃說:「咦?怎麼又借不著了?」   他取出手機,只見兩個分割畫面上的針孔攝影畫面快速竄跑──紙鼠正急急奔竄,他連忙對紙鼠下令:「被發現啦?快跑快跑,千萬別被抓著,找個地方再挖洞!快!」   「哼。」啖罪的聲音再次從小廟裡透出。「小老弟,你用什麼方法破我遮天術?」   「你出來我就告訴你。」陳阿車這麼說。   「你來我地盤,就是為了引我用真身上陽世?」啖罪問:「想讓我和那煩惱魔喜樂一樣被逮著把柄,落得同一個下場?」   天地有約,大神大魔不能率先動用真身前往陽世,倘若魔王用真身上陽世,天庭便師出有名,能夠直接點派兵馬降世鎮壓。   近一年前,陰間煩惱魔喜樂用了假身上陽世捉拿叛逃大將夜鴉,卻中了夜鴉的計,被他用向韓杰借得的正版乾坤圈上了銬。   等待許久的太子爺一等到乾坤圈發動,附著韓杰火急殺到,喜樂不得不離開假身,被太子爺逮著了把柄,光明正大地現出真身踩著風火輪凶猛追殺,一槍滅了那橫行陰間多年的煩惱魔喜樂。   「啖罪大王,你想太多啦……」陳阿車苦笑說:「我真的只是奉命來打掃屋子的,你們這些魔王老大又不歸我管,你真想低調,乾脆像之前七次一樣,裝作沒看到,怎麼樣?」   「裝沒看到?你以為你們是怎麼進來的?我如果要擋外人進屋,你進得來?」啖罪這麼說,突然咦了一聲。「嗯?你那些老鼠在幹啥來著?噢!他們還能在遮天術上挖洞啊!哈哈哈哈!」啖罪的聲音隱隱透出笑意。「我還以為你藏著什麼我不知道的法術,原來是派老鼠挖洞。」   「真不愧是啖罪大王,這麼快就發現啦……」陳阿車長長吁了口氣,捻指施咒,對紙鼠們下令。「老鼠、老鼠呀,你們好自為之吧……」   原來陳阿車那三隻紙鼠除了能夠偵察之外,背包裡也藏著能夠破解遮天術的符籙法咒,能夠在遮天術裡啃出破口,讓陳阿車一點一點地向天傳訊、借法,但紙鼠僅有三隻,力量有限,規出了小洞很快又會被遮天術術力回填補上,因此陳阿車額外借得的天雷時靈時不靈。   「喔!」陳阿車搖晃草扇,又搖出一陣電光,驚喜說:「小鼠又挖出洞啦?」   他舉著帶電草扇盯著小廟門,喊了啖罪兩聲,也得不到回應,見這地下室血水灌得像是暴雨一般,幾乎要淹上他膝蓋,想起剛剛啖罪口中那句「你以為你們怎麼進來的?」隱隱察覺不妙,連忙轉身上樓,找田啟法會合。   他奔過長梯,返回廚房,瞧瞧那團在冰箱裡的大鬼、望望鎖著鎖鍊的後門和小窗,只覺得屋中氣息古怪。   他奔出廚房,來到客廳,見到站在客廳正中的田啟法和將軍,和天花板上那張左爺大鬼臉。   「師兄!」田啟法見到陳阿車上來,嚷嚷叫他:「門窗都鎖上了,我出不去!」   田啟法還沒喊完,天花板上左爺一雙眼睛已經盯住了陳阿車,大鬼臉快速往陳阿車那頭竄去,厲聲吼叫:「你終於來啦──」   「啊?」陳阿車自然不知道左爺將他當成了陳七殺,見對方來勢洶洶,搖了搖草扇,朝著鬼臉一指──   啪嚓一聲雷響,左爺的鬼臉消失在牆上,四周門窗上的鎖鍊紛紛斷裂碎散,那缺了門把的正門敞開一條縫。   「啊!門開了!」田啟法歡呼一聲,急急揹著女人往門外跑。   女人回頭,瞅著陳阿車笑。   這瞬間,陳阿車陡然明白,女人打從一開始就是誘餌。   目的是讓他等不及韓杰前來相助,為了救人提前進屋。   「等等!」陳阿車與田啟法背上的女人四目相對,陡然大喝。「女人有問題!」   「怎麼了?」田啟法停下腳步,轉身望著陳阿車。「有什麼──」   田啟法還沒說出「問題」這兩個字,只覺得雙頰一陣劇痛。   本來昏迷不醒、伏在田啟法背上的女人,此時雙眼大睜、笑容猙獰,持著一柄三十餘公分的漆黑尖錐,刺過田啟法右臉,從左臉穿出。   田啟法像是被注入鎮靜劑般,瞬間暈眩恍神。   「我竟然漏看這傢伙!」陳阿車大步一跨,草扇朝著田啟法大力一搧,搧出一股帶著閃電的金風。   田啟法被那陣帶電金風吹得全身酥麻,回神幾分,又感到雙頰劇痛,同時背上一輕,左顧右看,背上女人在金風撲來之前,便躍離他身子,像頭獸般蹲在樓梯扶手上,笑嘻嘻地望著陳阿車,手指上還捲著幾束黑絲,黑絲連著穿透田啟法雙頰上那柄怪異尖錐。   「唔!」田啟法疼得淌出眼淚彎下腰,臉頰被尖錐穿透處,擴散出一圈圈古怪浮凸黑紋。   陳阿車立時上前托住田啟法,接過葫蘆往他嘴裡灌酒,接連使出數種驅邪咒術,也驅不去田啟法臉頰上那柄尖錐效力。   女人數次想逼近田啟法和陳阿車、左爺也伺機露面拋符放術,都被將軍揮爪逼退。   一陣嘩啦啦怪聲自廚房響起,大量血水自廚房湧出。   同時房內牆壁、門窗,都崩出一道道裂痕,裂痕裡也湧出血水;那裂痕一路崩到了天花板,血水暴雨般灑下。   「混蛋……」陳阿車攙著田啟法,令葫蘆伸出莖藤,將田啟法揹綁上背,還伸手撥下田啟法雙腳木屐,自己穿上,來到門前磅磅踢了幾下門,將那本來敞著一條小縫的門踢得更開,卻沒料到門外湧入更多血水。   「怎麼回事?」陳阿車被那血水沖退好幾步,只見窗外血水已經淹到了半層樓那麼高,一下子亂了方寸,眼見血水越積越高,只好往二樓退。   此時二樓幾扇窗也被符籙鎖鍊封死,窗外還攀著許多大鬼。   陳阿車舉著草扇托著葫蘆,不時轉身,只見左爺鬼影在壁面上忽遠忽近地竄,怪女人則維持著古怪笑容雙手揮舞,她每一揮手,田啟法的腦袋都會震動一下。   陳阿車很快注意到,田啟法臉上那尖錐尾端會生出黑絲,黑絲會持續生長,與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絲櫃連之後,便會被女人隨手牽動,像是操偶一般。   將軍幾爪揮出,扯斷黑絲。   但是沒用,黑絲會繼續長、繼續延伸、與其他黑絲相連,讓田啟法被女人牽動。   「師兄、師兄,怎麼回事,我看不見東西……」田啟法一雙眼睛變得漆黑一片,整張臉遍布黑紋,那黑紋延伸到他頸子,往雙臂爬,那女人要是逮著機會趁黑絲相連時揮揮手,田啟法的雙手也會跟著動。   「你……臉上被扎了根刺,那女人能夠控制你手腳。」陳阿車這麼說,陡然感到頸子一緊──   是田啟法雙手掐住了他脖子。   陳阿車揚手揮扇,將一束黑絲斬斷,田啟法雙手立時垂下。   「師父,救我──」陳阿車高舉草扇,草扇耀起閃電。   女人嚇得逃了個老遠,左爺也消失無蹤。   陳阿車喘著氣,也不敢隨意濫用得來不易的天雷,眼見一樓的血水湧上二樓,只好繼續揹著田啟法往上。「師弟,別怕,我們上頂樓!頂樓離天近、離地遠,上了頂樓,說不定能借得更大力量。」   陳阿車急急上樓,但上了三樓,卻還有四樓,上了四樓,還有五樓──這四樓和五樓,模樣和底下三樓大不相同,已經是啖罪在陰間額外加蓋的部分。   「都怪我蠢……」陳阿車氣喘吁吁繼續上樓,一面喃喃自責。「我在地下室聞到啖罪那股味兒,想自己擋著他讓你先上樓,沒想到那女人竟是鬼扮的,我真該死,幹這麼多年乩身竟聞不出她身上鬼味。」   「嘿嘿。」啖罪的笑聲迴盪起來。「別自責呀小老弟,謊姬是我頭號愛將,她扮成人樣時,能大搖大擺進廟裡燒香,你聞不出來,很正常吶。」   「啖罪呀……」陳阿車停下腳步,仰望四周。「你究竟想怎樣?」   「我想幹大事呀。」啖罪說:「一來缺人手,二來有點饞,在地下窩了好多年,我很想念人肉滋味呀,你自己說說吧,你們兩傢伙比較想當我手下,還是當我點心?」   「哼哼。」陳阿車睨眼瞧了瞧在遠處牆面上飄的左爺鬼影,說:「當你手下是啥下場,我已經看到了。」   「別誤會。」啖罪笑著說:「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我急著想和摩羅決一死戰,所以隨手拉這傢伙下去充場面,現在我打算好好經營陽世生意,需要些活人跑腿,一般活人能幹的事有限,你們師兄弟看來能幹些──這樣好了,你師父賜你四十年陽壽是吧,你跟著我,我再賞你四十年,這四十年裡,你身體會比年輕人更好,你大吃大喝、遊山玩水、玩女人,全都不是問題,甚至你女人玩膩了,嘴饞想啃了她當宵夜,我保證你嘴裡那口牙,健壯得連骨頭都能嚼碎呀!」   「我沒那種嗜好。」陳阿車繼續上樓,來到不知是七樓還是八樓,終於不再見到向上的樓梯,而是一扇通往頂樓的小門。   他揹著田啟法,帶著將軍奔出小門,來到這加蓋頂樓。   四周十分空曠,他回頭,本來的小門也不知影蹤,他往圍牆奔,但剛奔近圍牆,陡然一頓,看到圍牆內側閃耀起一片奇異符陣,將他擋在牆前。   符陣快速擴散到整片頂樓,狀似一只半球體,像是一只巨大炒鍋。   陳阿車、田啟法和將軍,則像是鍋裡的菜。   陳阿車舉著帶電草扇,猶豫著不知是否該放天雷打那符陣,他想了想,又舉草扇指天,大喊:「師父……」   草扇閃耀一下,扇上的閃電亮了幾分,便停下了,似乎只借得一點點天雷。   「抓到一隻。」啖罪的聲音在陳阿車腳下響起。   左爺大鬼臉在遠處探出頭來,張口一嘔,嘔出一團爛糟糟的小東西。   陳阿車先是一愣,跟著取出手機,只見手機上方分割螢幕,正映著自己和田啟法──左爺吐出的那小團爛東西,正是紙鼠,紙鼠爛了,針孔攝影機倒是正常運作,遠遠拍著他和田啟法。   「小老弟。」啖罪說:「你這些老鼠真有趣,我之前可不知道這遮天術還能夠這樣破。」   「……」陳阿車舉高葫蘆大喝幾口,抹抹嘴說:「你們窩在陰間不用睡覺,沒日沒夜研究這些鬼法術,又是遮天,又是混沌,上頭當然也開始研究反制的方法啦……」   陳阿車還沒說完,頸子陡然又是一緊──田啟法用手臂箍住了陳阿車頸子,彷如摔角裸絞一般。   謊姬站在頂樓另一端牆沿,雙手張揚控制著長長的黑絲。   此時樓頂地板已經布滿黑絲,任憑將軍不停揮爪,這頭扒斷一片黑絲,那頭黑絲已經爬滿陳阿車和田啟法身子。   「師父……」陳阿車被田啟法勒得透不過氣,只得一揮草扇,扇上天雷四面竄掃,轉眼將整片頂樓地板黑絲盡數驅退。   田啟法雙手又垂了下來,似乎清醒一些,喃喃問著:「師兄……怎麼了?為什麼……我看不見……這裡是哪裡?」   「先喝口酒回回魂。」陳阿車喘著氣,反手托高葫蘆,餵田啟法喝酒。「你別怕,師兄會帶你出去。」   「謊姬……」啖罪的聲音響起。「那小子很難搞嗎?怎麼玩那麼久?」   謊姬那臉怪異死寂的笑容不變,瞪大雙眼,指著田啟法。「帽子……他頭上的帽子……」   「哦──」啖罪這麼說:「原來師兄弟倆都帶著濟公的法寶呀,怪不得能在這間房子裡撐到現在,那些法寶真這麼好用?」   啖罪說到這裡,輕咳一聲,頂樓法陣陡然閃耀起紅光,竄起一束又一束黑絲。   「喝!」陳阿車感到一股熱氣從腳底升起,將軍暴躁蹦跳幾下,像是受不了地板高溫,一躍到了陳阿車肩上。   巨大法陣左搖右晃起來。   一束束黑絲先是竄得老高,然後朝著陳阿車鏟來。   陳阿車蹬了踏腳下金木屐,在法陣上奔跑起來,躲避黑絲鏟擊。   左爺的鬼臉在空中浮現,嘴巴一張,喔出一片血水。   血水灑在這半球形法陣裡,如同在燒熱的鍋中添油般,發出一陣激烈的滋滋聲。   黑絲四面八方捲來,陳阿車揮草扇擊退三束黑絲,將軍揮爪扒斷兩束黑絲,田啟法後背被一束黑絲纏上,黑絲飛快繞上田啟法的頭頸,接上插在他臉頰上的尖錐,再次控制了田啟法心神四肢,令田啟法再次張開雙手,要掐陳阿車頸子──   但田啟法兩隻手像是打起架來,左手架著右手,驚慌地問:「師兄、師兄……是你揹著我?我在做什麼?我剛剛是不是掐了你?為什麼?」   陳阿車腳下金木屐發著金光,在緩緩轉動的「炒鍋」上奔跑,躲避一束束猶如鍋鏟般的黑絲鏟擊,同時令葫蘆莖藤反綁田啟法雙臂。「你被魔王爪牙偷襲,她能控制你心智,你要保持理智,來,再喝點酒。」陳阿車又餵了田啟法一口酒。   法陣晃動更加激烈,左爺狂嘔血水,謊姬興奮指揮黑絲,四面八方捲向陳阿車。   陳阿車避無可避,被黑絲捲住腰際,又被遭受控制的田啟法咬住耳朵,只好高舉草扇。   天雷轟然落下。   陳阿車落下地,法陣碎成數塊,謊姬瑟縮在圍牆邊發抖,但臉上仍然維持那古怪笑容。   「別怕別怕。」啖罪的笑聲響起,左爺大鬼臉再次竄出地板,嘔出兩坨稀爛小物,那是第二和第三隻紙鼠。   「小老弟,你的老鼠沒了。」啖罪這麼說的同時,頂樓地板再次爬滿黑絲,黑絲在陳阿車面前纏聚成一個高大人形。「天現在看不著我了……」   「你……你要現真身?」陳阿車喘著氣問。   「沒沒沒,你千萬別誤會,這些絲,是我的魔力。」人形黑絲發出啖罪的聲音,頭上一雙眼睛閃閃發亮,跟著低聲說:「你身上,應該沒有其他能破遮天術的法寶、符什麼的吧?嗯?還是帶著竊聽器,想錄我證據,事後再找我麻煩?」巨大黑絲人形一面說,一面發出更多黑絲,捲上陳阿車全身,扯開他衣服,像是在搜身。   啖罪揪出了三隻紙鼠,知道遮天術不會再破洞,顧忌小了,施展出更大量魔氣凝聚成替身行動。陳阿車穿著戰袍,不怕謊姬也不怕左爺,但與地底魔王的魔力直接對壘,一身法寶可難以支撐,被啖罪黑絲纏著不得動彈,草扇、葫蘆、木屐和田啟法,都被黑絲人形搶下。   陳阿車肩上的將軍雖然能夠打妖咬鬼,但對上地底魔王,可差了不只一截,此時同樣被黑絲緊緊纏繞,連爪子都動不了,只不停發出一聲聲咕嚕吼聲。   「就是這頂帽子護著這小子的心智?」黑絲人形捏起田啟法那金光閃閃的破帽,往地上一扔。   左爺提了只大布袋,跟在黑絲人形身後,挺著桃木劍挑起破帽,放進布袋裡,跟著轉身將散落一地的葫蘆、木屐、草扇,全撿進布袋。   「魔、魔王老大啊……」陳阿車被黑絲人形揪在空中,動彈不得,見自己法寶都給搶了,莫可奈何問:「你拿下兩個修道人當點心還不夠,還想將我師父這套戰袍當成調味料啦?」   「我對這金光閃閃的東西沒興趣。」啖罪笑著說:「但我那朋友應該挺有興趣,他幫了我不少忙,我回送他禮物,也是應該的?」   「朋友?」陳阿車聽得一頭霧水。「業魔啖罪的朋友?又是哪位魔王呀?你在底下,不是跟其他魔王都處不好?」   「那位朋友,不是地底魔王。」啖罪呵呵笑說:「是陽世一位青年才俊。」   陳阿車聽啖罪這麼說,更是摸不著頭緒,也不曉得啖罪是隨口說笑,還是不肯洩露那位「朋友」真實身分。   「謊姬。」啖罪這麼喊的同時,仍操使那黑絲人形提著田啟法,湊至鼻端嗅了嗅,轉頭對謊姬說:「我把他帽子摘下了,妳替我看看這小子腦袋,看看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味道有點熟悉吶。」   啖罪這麼說時,那黑絲人形眼睛閃閃發亮,瞅著陳阿車笑,繼續說:「如果跟我猜的一樣,那就好笑了。」   「有……」陳阿車喘著氣說:「有什麼好笑啦?」   「是很好笑啊。」啖罪哈哈笑起。「幹嘛?你還怕人笑?」   陳阿車默默無語。謊姬來到田啟法身旁,雙手搭上貫穿田啟法臉頰那枚尖錐,閉目吟喃施法。   田啟法整張臉遍布黑紋,一雙眼睛漆黑一片,意識早已不知飛到了哪兒。   謊姬儘管閉目施法,嘴巴仍帶著古怪笑容,她喃喃說:「我看見了……」   「妳看見什麼?」啖罪問。   「我看見……」謊姬說:「我看見,一個女人。」   「女人?女人怎麼了?」啖罪又問。   「女人在哭。」謊姬歪著頭。   「然後呢?」   「還有一個男人。」   「男人在做什麼?」   「男人跪在地上,不停道歉。」   「道歉?為什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