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魚。」
「魚?魚是長這樣子的?」
「是魚啊,魚在天空游泳。」
小手捏著小魚,舉在空中搖晃。
天上大團的雲扮演海草,小團的雲扮演水母,讓小魚穿梭,和小魚共舞。
小手捏著小魚,放上男人掌心。
「吶,送給你。」
「送我?」
「你請我吃糖,我送魚給你。」
「謝謝啊。」
「不可以丟掉喔。」
「好。」
□
田啟法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盤腿坐在三輪車後座小棚裡。
他覺得頭頂有些揺癢,抬起頭,是那串晴天娃娃墜飾微微晃盪,底下吊著的玉蘭花觸著他頭頂。
玉蘭花有些枯萎。
他抬起手,摘下玉蘭花,想找時間換朵新的。
他望著幾枚晴天娃娃,伸手撥了撥,隱隱覺得有些眼熟。
他取下整串墜飾,捧在手中細看,這是他第一次這麼仔細端詳這醜墜飾,先前他曾問過陳阿車這串東西究竟是啥玩意兒,陳阿車只說是他的幸運符。
他捏著拇指大小的「晴天娃娃」湊在眼前,發現這晴天娃娃外皮幾乎褪了色,但隱約可見淡淡的圖樣紋路。
像是糖果紙。
他望著手中的「晴天娃娃」,剛剛夢裡捏石子做小魚的畫面,不停浮現眼前。
「為什麼……」他抓著頭,一下子摸不著頭緒。
他捏著墜飾,鑽出三輪車小棚,站在深夜裡半山腰處,四處喊著:「師兄、師兄……」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呆愣愣地站在三輪車旁,和窩在小棚頂上的將軍大眼瞪小眼半晌。
他轉頭,望向三輪車旁擺在地上當桌的行李箱上那堆塑膠杯、空酒瓶和滷味袋子,啊呀一聲,喃喃說:「對喔,師兄退休了……」
「我怎麼忘記了……」他來到那行李箱前坐下,翻翻食物袋,舔舔嘴唇,東張西望找他的葫蘆,發現葫蘆就掛在他胸前。
他舉起葫蘆往嘴裡倒了口高粱,嫌太烈,改倒一口清酒潤潤口。
支離破碎的畫面終於在他腦袋裡浮現出來,他想起濟公降駕,舉著葫蘆,放下落雷,將死賴在陳阿車身子裡不走的啖罪打回陰間。
濟公附在他身上,將陳阿車屍體用長袍裹起,令小姜和梅子張羅酒菜,帶著他們來到先前監看透天厝的半山腰上,替陳阿車那臭皮囊,舉辦了一場小小的退休餐敘。
濟公附著田啟法向眾人敬酒,有一句沒一句地講陳阿車的過往趣事。
黎幼白三人儘管都好酒,但望著裹有陳阿車臭皮囊的長袍包袱,聽濟公說陳阿車魂魄被啖罪魔力釀得亂七八糟,可能要魂飛魄散了,都開心不起來。加上彼此不合,三人也不多話,只一杯接著一杯,不時獨自舉杯向包袱敬酒,偶爾轉頭偷偷拭淚。
田啟法坐在行李箱前,吃著剩菜配葫蘆酒,努力回想整日過程,只覺得記塘支離破碎。
直到他吃光了殘餘滷味,喝下不知道幾口酒後,他想起了紙鼠偵察過程、想起那渾身寫滿符字的女人、想起她是魔王手下假扮、想起了客廳裡的左爺、想起他臉上刺痛──他摸摸臉,雙頰上僅留著極淡傷症,是濟公降駕時施法治好他身上的傷。
他覺得腹部有些微微發疼,掀起衣服,隱約見到側腹上兩處瘀傷痕跡。
然後他想起將軍發威的模樣,來到三輪車旁舉葫蘆向將軍敬酒。
將軍才不理他。
他又想起陳阿車被魔王附身時雙眼發紅的樣子。
想起了濟公降駕,自己金光閃耀、托著黃金葫蘆找啖罪划酒拳的模樣。
「三碗茅台二鍋頭……兩口大麴五糧液……」他想不起整段划酒拳的細節過程、想不起這套酒拳究竟打中陳阿車身上哪些地方,但對拳歌內容,倒是記得清清楚楚。「一壺高粱、兩罐啤酒、五杯竹葉青……」
他記憶比較清楚之處,大多是陳阿車變成一只大包袱之後的事。
退休餐敘上,濟公說陳阿車功德圓滿,要大家向陳阿車敬酒。
一杯接著一杯。
濟公還說,從今以後,整套戰袍就交給田啟法了,不但要大家向田啟法敬酒,也帶頭敬田啟法,用田啟法的手舉葫蘆喝酒,然後將手還他,讓他舉著同樣的葫蘆回敬。
一口接著一口。
田啟法回想至此,站起身,跳了跳,身子隱約發了陣光,補丁長袍、破帽、草扇、金木屐,都還在他身上,他可以控制這套戰袍何時顯現、何時隱匿──
餐敘上,濟公說這陣子算是非常時期,他允許田啟法日夜穿著戰袍,繼續監視這透天厝。
當時眾人忍不住問魔王不是逃回陰間了,為什麼要繼續監視這棟房子。
濟公說啖罪那王八羔子狡詐混蛋,即便一時逃跑,之後當然還能再回來,要田啟法暫停其他工作,日夜盯著這間透天厝,一有動靜,立時回報上天;濟公說自己在天上也會時時刻刻盯著這頭動靜,倘若啖罪又有動作,他會第一時間下來再陪那傢伙划酒拳,這次會划大力點。
當時田啟法問,這樣監視,要監視到什麼時候。
濟公說就這兩三天,畢竟這地方確定和地底魔王有關,已非田啟法責任範圍;他已經將案件轉給專人處理,沒意外的話,兩三天後,田啟法便不需再為這地方操心了。
濟公要田啟法盯梢之餘,等待案件交接郵件通知,到時候,會有人來接替他。
田啟法回想到這裡,來到三輪車小棚前,探身往裡頭翻了翻,果然見到小棚裡堆著三天份的乾糧。他望著小棚發呆,舉起葫蘆連喝好幾口酒,覺得有些寂寞。
陳阿車「退休」了,以後沒人陪他喝酒了。
他在三輪車旁繞了繞,沒找著裝陳阿車的包袱,他啊了一聲,想起包袱變回了補丁長袍,就穿在他身上。
至於陳阿車那身臭皮囊,在濟公退駕時,被濟公親手帶上了天。
「師兄……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田啟法在夜空下,高舉葫蘆朝天一敬,哽咽說:「以後交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