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數日之後正午。   韓杰蓬頭垢面,提著兩袋牛肉麵和幾樣小菜,踏入關帝廟,走過前庭、經過正殿、繞去後方長廊,不時和往來香客擦身而過。   他來到與王書語暫居的客房前,旋開房門,輕聲說:「我回來了……呃?」   房裡無人。   這日是王書語休假日,他本以為王書語和往常一樣,窩在房裡閱讀案件資料。   他取出手機,正想撥給王書語,卻見到阿恭伯在廊道另一端招手喊他。「太子爺乩身,你回來啦?來一下,有你包裹呀。」   「啊?」韓杰呆了呆,提著食物走向辦公室。   阿恭伯帶著韓杰,進入關帝廟辦公室旁一間小房。   王書語坐在房裡一張小桌前,捧著工作案件資料,腿上窩著前些天收養的柴吉。   小桌上擺著一只木盒,小文像是等待拆禮物的孩子般,在那木盒周圍繞來走去,不時啄兩下盒子,一見韓杰進房,立時飛撲到他臉上。   「幹嘛!」韓杰揮手撥開小文,望著王書語腿上的柴吉,說:「這就是妳說的那隻狗?」   「是啊。」王書語放下工作資料,摸摸柴吉的頭。   「他叫什麼名字?」韓杰問。   「柴吉。」   「柴犬混吉娃娃,柴吉,什麼鳥蛋……」韓杰皺眉走到王書語身旁,將牛肉麵往小桌一擱,卻被小文撲上臉一陣亂啄,愕然揮手撥打小文。「操!蠢鳥發什麼瘋?」   「你壓到他的生日禮物了。」王書語立時將韓杰擱在小桌上的麵和小菜提到一只矮櫃上暫放,從口袋掏出一張籤令遞給韓杰。「今天一早收到的。」   「什麼……」韓杰瞪了在空中亂竄亂叫的小文幾眼,接過籤令細看──   木盒子裝著小文生日禮物,也算是送你們的喬遷禮物之一。   「生日禮物?」韓杰看得一頭霧水,轉頭對那飛在空中時小文說:「你還有生日禮物?我連你生日幾號都不知道……」   小文落在木盒上,朝著韓杰嘰嘰叫個不停,像在催促他快點拆禮物給自己。   「到底是什麼鳥蛋……」韓杰嘟嘟囔囔地揭開木盒,只見那字典大的木盒裡,大部分地方都填滿了緩衝墊材,緩衝墊材中央嵌著一枚指節大小的金色小蛋。「還真是鳥蛋啊!」   「用這麼大盒子裝這麼小顆蛋?」韓杰困惑挖出那枚塞在緩衝墊材裡的小金蛋,端在手上正要細看,卻被撲下的小文搶去金蛋。   「呃!」韓杰愕然看去,卻見小文抓著金蛋在空中飛繞幾圈之後,將那小金蛋放在他頭頂,噗地一屁股坐在蛋上。   「蠢鳥,你到底要幹嘛?」韓杰惱火伸手要抓小文,卻感到頭頂發出一股溫熱氣息,還射出淡淡金光,一時也不知道小文究竟在做什麼。   「嗯?」王書語要韓杰矮下身子,她看著窩在韓杰頭頂的小文幾眼,說:「他在孵蛋。」   「孵蛋?」韓杰愕然吊起眼睛,對著頭頂說:「你在我頭上孵蛋?我在底下好幾天沒洗頭洗澡,你不嫌我頭臭?」   小文也不理睬韓杰,靜靜窩著。   韓杰在陰間調查陰差內鬼數日,一無所獲,好不容易返回陽世,本想好好休息,小文卻硬賴在他頭頂孵蛋。儘管有些不悅,但隱隱感到那小蛋透著神力,知道是太子爺旨意,也莫可奈何。   韓杰知道太子爺喜歡賣關子,看自己的吃驚模樣,便也不理會小文,當他空氣,自顧自地和王書語吃起帶回來的牛肉麵,聊著這些天在底下的調查經過。   「結果什麼也沒查出來?」王書語問。   韓杰點點頭,邊吃邊說:「那些城隍、陰差、獄卒應該早串好口供了,說法都一樣。」   據城隍們說,攻堅飯店那日,本來受命上陽世接應韓杰的陰差隊伍,遭到不明人馬攔截,因此才讓假扮成陰差的逃犯們搶先一步將韓杰等人誘入飯店,在電梯中突施襲擊。   「在閻羅殿裡,三個攻堅指揮中心的幾個城隍笑咪咪地跟我說不好意思,要我不要放在心上。」韓杰吸哩呼嚕吃著麵。「太子爺剛扯閻王鬍子的畫面被傳回天上,不方便再動手,要我代他動手,要我在三個城隍裡隨便挑一個揍。」   王書語吃驚停下筷子,問:「你揍了?」   「當然沒有。」韓杰乾笑兩聲,挾了塊豆干入口,說:「我跟太子爺說,如果我揍了,天上又要派穿著西裝的傢伙下來沒收我尪仔標了。」   「太子爺怎麼說?」   「他說他只是開開玩笑,神明使者怎麼能隨便動手動腳。」   「那就好……」王書語點點頭,鬆了口氣,她拿起紙巾擦擦嘴,說:「你之前說,他們想故意激怒太子爺,讓太子爺犯規,沒辦法降駕在你身上,嚴重的話,甚至連你的尪仔標都會被沒收。」   「對啊……」韓杰聳聳肩。「太子爺跟我說,他其實也猜到對方故意激怒他,他只是將計就計發發脾氣,想讓對方露出狐狸尾巴,順便修理一下閻王過過癮──他說他早想好了,會替我找些幫手,以備不時之需。」   韓杰說到這裡,瞅瞅窩在王書語身旁的柴吉,又望望自己頭頂。「他替我找的幫手,就是柴吉……跟這顆鳥蛋?」   他剛講完「鳥蛋」二字,腦袋突然刺痛,是小文啄他頭皮,他放下筷子,想抓小文,小文早一步飛離他腦袋,飛出小房。   「嗯?」韓杰見小文那飛勢跟叫聲,知道是要去叼銀,便繼續吃麵,耐心等小文回來。   兩分鐘後,小文果然抓著枚紙管回來,扔進韓杰牛肉麵裡,然後又飛回韓杰腦袋上繼續孵蛋。   韓杰強耐著怒氣從麵裡捏起籤管,抖抖湯汁一攤開來看──   吃完麵,帶你情人去銀行領三十萬,跑一趟鐵雄車行,叫老闆帶你上車庫逛逛,我在那兒替你準備了一份喬遷禮物。你去買下來。   「什麼?」韓杰有些儍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感到頭頂騷動起來,小文興奮地蹦跳亂叫。   一個拇指大小的小肉球自韓杰頭頂滾落進他面前的小菜袋子裡,那是隻剛出生的小文鳥,連眼睛都睜不開,一只小喙張張合合,在小菜袋子裡東啄西咬地覓食。   小文也撲進袋子裡啄碎一片片豆干、海帶,往那雛鳥嘴巴裡塞。   小文餵得粗魯,雛鳥吃得狂野,不出兩分鐘,就將袋中小菜吃去一半,本來拇指大的雛鳥長成雞蛋大小,眼也睜開了、毛也長齊了,還拉了泡屎在袋子裡,這才心滿意足地和小文一齊飛出袋子,兩隻鳥在空中繞圈,嘰嘰喳喳地聊起天。   「……」王書語苦笑著問韓杰:「新來那隻要叫什麼名字?」   「隨便。」韓木沒好氣地答:「叫什麼都行。」   「那……我替他取個名字囉。」   「行啊。」   □   午後,韓杰洗過澡後,按照太子爺籤令和王書語一同上銀行提了錢,來到市郊一處專營二手車買賣的鐵雄車行。   轅杰和王書語望著拉下鐵門的鐵雄車行,更加一頭霧水,他們之前確實考慮購車,甚至選定了車款,也備齊了預算,卻碰上群鬼攻屋,不得不暫居關帝廟,忙著搬家,此時卻收到太子爺籤令,要他們跑一趟車行,自掏腰包買下他們的「喬遷禮物」。   「請問……」一個年輕人搓著手,來到韓杰身後。「你們是韓先生和韓太太……嗎?」   韓杰和王書語轉頭,見年輕人一頭金髮、唇環耳環加起來超過十枚,裝扮新潮時髦,但神情卻十分憔悴,彷彿數日未眠般。   「是王小姐跟韓先生。」王書語搶在韓杰答話前便大聲說:「我們還沒結婚──就算結婚了,我還是王小姐,不會是韓太太。」   年輕人聽王書語這麼說,一下子還反應不過來,望望韓杰、望望王書語,喃喃問:「你們……你們……是受太子爺指示來拿車的?」   翰杰和王書語互望一眼,點點頭。   「等你們好久了!」年輕人像是等到救星般,激動地轉身拉開車行鐵門,領著韓杰和王書語進入車行。   除了停著十來輛中古車的鐵皮賣場,一旁還設有修車廠,和一處占地寬闊的報廢車回收場。   年輕人領著韓杰和王書語穿過賣場,從後門進入報廢車場,往修車廠走,一面自我介紹。「我姓李,朋友都叫我『西門』。」   「嗯,李西門。」韓杰點點頭。「你也是太子爺的信徒?」   「呃,我這幾天早晚都有上香,我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信徒……」西門回頭望了韓杰一眼。「還有,叫我西門就好了,前面不用加『李』……」   「燒了幾天的香?」韓杰困惑問:「太子爺是怎麼找上你的?」   「上禮拜,我逃進他的廟裡燒香磕頭求太子爺救救我。」西門說。   「你求太子爺救你?」韓杰隨口問:「你撞鬼啊?」   「沒錯。」西門來到修車廠前,按下鐵捲門開關,深深吸了口氣,說:「為了這輛車,我哥跟我爸都進了醫院,我也差點沒命……太子爺託夢給我,要我準備好這款車所有備料零件,等你來買走這輛車。」   「啊?」韓杰望著緩緩上升的鐵捲門,見到停在平板頂車機上那台名牌進口車。   「我們……」王書語一見那名牌進口車,連忙說:「這台車要不少錢吧,我們只帶了三十萬過來……」   「夠夠夠!三十萬夠了!」西門站在兩人後方,視線甚至不太敢朝車廠裡頭望。「車子是免費的……三十萬……就當是終身保固好了。」   「什麼?終身保固?」韓杰和王書語有些吃驚。「這到底是什麼車?」   「四手事故車。」西門這麼說──即便韓杰已經踏入了修車廠,往那進口車走去,他卻依舊站在修車廠外,不敢踏近一步。   王書語本來已經踏進修車廠,但聽西門這麼說,停下腳步問他:「你說這是事故車?車子出過什麼事?」   「這台車,很誇張……」西門抬頭望望烏雲遍布的天空,害怕講述起這進口車由來──   這台約莫十年車齡的名牌進口車,首任主人是名女大學生。   年輕。貌美。   但出錢買車的人,是一位醫生,是女大學生的情人,更身兼女大學生那位長了二十屆的學姊的老公。   醫生娘學姊得知了這件事,與醫生老公攤牌,要他兩個只能選一個。   醫生老公選擇了學妹。   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醫生娘駕車尾隨女大學生,刻意擦撞之後下車敲窗,趁著女大學生降下車窗時,將一柄水果刀插在她咽喉上。   女大學生驚恐急踩油門,前衝後撞地想逃離醫生娘追殺,但只駛出一小段路,便斷氣在駕駛座上。   醫生娘則是在女大學生踩油門時還拉著窗,被拖行一陣之後摔倒在地,被後車輪輾裂了頭顱。   這輛進口車在結束相關法律程序之後,輾轉來到了鐵雄車行兼營的汽車報廢場裡。   那年西門十二歲。   經過西門父親一番巧手整修──這台進口車用一個還不錯的價錢,賣給一位從事直銷的年輕人。   第二任車主進入直銷這圈子,其實不到半年,他砸下全部存款,外加親友借貸,購入這輛二手名牌車,只盼靠著這輛車的牌子,讓自己載著學弟妹上直銷公司上課時,可以額外增加說服力。   一年之後,年輕人被直銷貨款壓得生不如死,一年前年夜飯局時向親友借貸買車的錢也一直沒有償清,在下一次年夜飯到來的寒冬深夜,在車上燒炭自殺。   這輛車又回到了鐵雄車行。   然後又賣出。   第三任車主是一名計程車司機,他用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這名牌車,每日細心打理、小心駕駛,平平安安過了好幾年,直到有一晚,載到了當年出錢購車的那位偷腥醫生,出了起小車禍。   那真的是場極小的車禍。   駕駛只受了輕傷,車也沒有大礙,但偷腥醫生卻斃命在車上,死因是心臟麻痺。   這時候的西門,剛過二十歲生日不久,三天兩頭埋怨爸爸送他的國產二手車難看,想像哥哥一樣開好車,哥哥卻稱自己那好車,是從自家報廢場拼裝出來的,要他有本事就自己去拼一台出來。   西門說,拼就拼。   但他還沒開始動工,那台載著偷腥醫生的名牌車,又回到了報廢車廠。   是計程車駕駛親自送回來的,他說這台車他不要了,他孩子都大了,可以退休享福了。   西門檢查了整台車,說就是它了,連拼都不用拼──那計程車司機過去多年保養得當,中間偶爾碰上什麼問題,也都是來鐵雄車行維修,後面幾次,甚至是西門親手處理,他對這台車的車況十分了解。   爸爸說這台車可以整理整理再放到鐵皮展示廳裡賣,但是別自己開。   西門不聽,說就是要這台。   哥哥翻出這台車的事故記錄。   西門說小孩子才害怕。   於是西門成為這台車的第四任車主。   這是兩個月前的事,兩個月來,這台車一直停在修車廠裡,至今還未曾正式上路,甚至還沒開始整理──   從西門決定成為第四任車主的那晚,他父子三人便再也沒睡過一晚好覺,他們每晚都會夢見歷任車主的離奇遭遇和恩怨糾葛。   有時是女大學生和醫生娘在車中撕咬扭打。   有時是年輕人在車上燒炭。   有時是偷腥醫生在車上被醫生娘和女大生輪流附體驚嚇。   更糟糕的是,這些車主,開始在他們入睡以外的時候出現。   偷腥醫生有時會在他們床邊出現,瘋瘋癲癲地替他們「看診」,有時看診到一半,聽到醫生娘聲音,會嚇得魂飛魄散、抱頭亂竄;女大生和醫生娘會在他們家中尋找彼此,找不到還好,要是找到了,可少不了一陣腥風血雨,打得他們家中碗盤碎散、刀叉亂飛;燒炭的年輕人會趁著他們身心俱疲的時候,偷偷地對他們耳語,述說這世界的現實和艱辛,說不如死了的好。   爸爸和哥哥因此病倒入院,只能拜託體力尚可的西門找人幫忙。西門四處求神拜佛、尋訪高人,被騙了幾次錢,最後求救無門,只好跑到南部奶奶家向奶奶哭訴,被奶奶拉到自家供桌前,對著太子爺神像燒了住香。   當晚,他不再夢見女大生和醫生娘,也沒夢見偷腥醫生和年輕人,只夢見一個站在火中的金亮少年模糊身影。   太子爺冷冷責備他家車行不該三番兩次隱瞞客人出售凶車,最終害人害己,這台凶車十年累積下來的爛帳,其中一部分可得算在鐵雄車行頭上,寫在西門父子三人的人間記錄本上,可不只是當下驚嚇受苦,死後到了陰間,才是贖罪的開始──   西門在夢裡見到太子爺彈指顯現的地獄景觀,嚇得魂飛魄散,哭著辯解車是爸爸賣的,爸爸也只是為了多賺點錢費他兄弟倆,並非蓄意害人,他知道這樣不對,以後絕對不會再犯,求太子爺救救他們。   太子爺說看在他本性良善的份上,願意賜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要他起床之後,將奶奶家太子爺像帶回車行,供在這輛車的車尾,鎮著那些傢伙,不久之後,會有人去幫他,並且買下那輛車。   翌日西門起床,奶奶已經將太子爺像用紅布裹著,放在客廳桌上,原來奶奶也在夢裡得到了太子爺指示。   韓杰繞到車尾,果然見到後行李箱蓋上攤著一張紅布,擺著一尊太子爺像。西門早晚上香的小香爐,則是擺在修車廠外鐵捲門旁,因為他太害怕了,當日放妥神像之後,便再也不敢踏進修車廠,只敢在鐵捲門外上香祈禱。   「那天之後,我真的沒作惡夢了……」西門摸著鼻子,怯怯地說:「我爸爸、哥哥身體也開始好轉,晚上也不會……看到他們了……」   「嗯。」韓杰扠手繞著這輛車走,無奈喃喃說:「老大呀,你說的喬遷大禮,就是要我們花三十萬買下這台四手凶車?」   王書語也來到車旁,透過車窗打量車內,苦笑說:「車況好像真的不錯,不過四手車……行情有三十萬嗎?」   「大哥──」西門在鐵捲門外,見兩人對這價錢有些意見,連忙說:「太子爺說,車子本身是免費的,三十萬……買的是改裝費,跟終身保固。」   「啊?」韓杰望著西門,不解問:「改裝費?要改裝什麼?」   「啊!差點忘了,你等等我……」西門啊呀一聲,轉身奔去車行辦公室,提著一只包裹回到修車廠前,深深呼吸、鼓起勇氣踏入修車廠,來到韓杰面前,將包裹交給他。「這是改裝零件,從桃園寄來的,太子爺在夢裡,要我把零件裝上車。」   「桃園?」韓杰呆了呆,見那包裹寄件地址是桃園劉媽家,有些驚訝,立時拆開包裹,只見包裹裡頭是一間拳頭大的木雕小廟、一對拇指大的木雕小石獅,以及幾排木雕兵器架和數面小旗幟。   「這啥玩意兒?」韓杰從包裹裡又翻出一張紙條,揭開來看,上頭幾行字是劉媽寫的──   阿杰,太子爺知道你想買車,打算把你新車當成他陽世行動據點,託我老公雕了座「飛火宮」和一些小東西寄去車行,你收到之後,可別問我怎麼用,因為我也不知道。   劉媽   「飛火宮……」韓杰望著紙條,抬頭望天說:「老大啊,你想在我車上開行動宮廟?」   「坐在太子爺的廟裡上下班……」王書語伸手摸了摸木雕小石獅,苦笑說:「應該不用擔心老師偷襲了。」   「這倒是。」韓杰回頭對西門揚了揚那包「飛火宮」零件,問:「這些東西你要怎麼改裝在車上?在擋風玻璃後面黏一排?」   「我……」西門見那包「改裝零件」竟是一包木雕小廟、石獅子等東西,不禁也有些儍眼,喃喃說:「我也不知道,太子爺說,到時候,他會教我怎麼裝……他說他還沒設計好,他會四處找點靈感。」   「嗯。」韓杰攤攤手,莫可奈何。   王書語倒還有些疑問,對西門說:「你剛剛說的終身保固,是什麼意思?」   西門喔了一聲,說:「太子爺說,這台車以後不管是什麼地方壞了該換,甚至是撞爛了、被人砸了,我們車行都會負責修到好,零件什麼的也會用最好的──太子爺說,我們扛下這台車的終身保固,他就會替我們撤去車行賣凶車的罪,讓我爸爸不用為了這件事下十八層地獄。」   王書語悄聲問韓杰:「賣凶車,有嚴重到要下十八層地獄?」   「我哪知道……」韓杰聳聳肩,將飛火宮零件交給西門,拍拍他的肩說:「別擔心,我會小心開,不會故意凹你修車。」   「是……」西門捧著那袋零件,愣愣問:「那現在……」   「現在你把後面神像拿走。」韓杰指指車尾,說:「我上車陪幾位車主聊聊。」   「呃──」西門見韓杰說完立時揭開車門,嚇得踉蹌退開,直到韓杰關上車門,朝他指著後方,他趕緊繞去車尾,將神像包妥,和王書語一同退開老遠。   韓杰坐在車中,挪挪屁股、拍拍方向盤、晃晃排檔桿,嘿嘿笑出聲。「名牌凶車啊,好像還不錯。」他挑挑眉,對副駕駛座那年輕人說。「是吧?」   年輕人點點頭,頭臉是淡淡櫻紅色,一臉漠然望著韓杰。   韓杰望向後視鏡裡後座三人,左右是女大學生和醫生娘,這相差二十屆學姊妹神情怨懟、臉色難看,樣貌比起電影裡的凶厲女鬼,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偷腥醫生則被學姊妹夾在中間,神情驚恐,滿臉抓痕。   韓杰嘆了口氣說:「你們鬧這麼久,也鬧夠了,我打電話叫人上來接你們;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到了底下,慢慢跟判官說吧。」   他說完,拿出手機撥電話。   女大生和醫生娘怒眼一瞪,同時探身舉手,要掐韓杰脖子。   但剛觸著韓杰脖子,立時縮回手,像是被火燙著一般。   韓杰腰際肩頸,隱隱燃起紅火,同時幾面車窗、前後擋風玻璃,也裹上一道道紅火──韓杰開車門時,順勢揉開一張尪仔標,令混天綾纏裹車身,同時捲著自己身子。   四隻鬼被混天綾紅火嚇得不停哆嗦。韓杰褪去身上的火,在通訊錄裡尋找馬面顔芯愛的電話,卻見背後閃現幾下青光。   他望了後照鏡一眼,回頭,見後方修車廠牆面上,無端駛出一截黑色車頭,然後是整輛黑車。   黑車往前駛到他座車右側並排,黑車車窗降下,駕駛頂著一顆牛頭,正是張曉武。   「哎喲。」張曉武哼哼地說:「買車喔?」   「是啊。」韓杰點點頭。「你不要來偷喔。」   「死人車……」張曉武說:「偷了賣給鬼喔?」   「好了啦,你們幹嘛一見面就吵架?」顏芯愛下車,抖開甩棍,敲敲韓杰車窗,矮下身對韓杰說:「你的混天綾很可怕耶。」   「你們消息也太快,我電話都沒打。」韓杰收去混天綾,揚揚手機。   「太子爺發的急令啊。」顔芯愛這麼說,還瞅了瞅西門,對韓杰說:「他還要我們現身給車行老闆瞧瞧,讓他放心。」   「唔、唔唔……」西門瞪大眼睛咧大嘴,緊抱著太子爺神像,不停哆嗦,被突然出現的張曉武和顏芯愛嚇得儍了。   「嘻嘻。」顏芯愛朝西門動了動馬耳朵,繞去後座,一手探進車身,將女大生揪了出來,押上黑車後座,跟著將醫生娘也揪出,往黑車塞。   醫生娘想要反抗,挨了兩記甩棍還被上了銬。   年輕人被旁邊的張曉武瞪著,又見後頭醫生娘挨了棍子,自動下車,乖乖讓顔芯愛塞進後座。   顏芯愛最後揪出那偷腥醫生,見後座沒位置了,便將他塞進後行李箱,回到黑車副駕駛座,向韓杰搖手再見。   韓杰點點頭,黑車向前呼嘯疾駛,轉眼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