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夜晚,飛火宮在左爺透天厝前停下,韓杰拎著鑰匙從副駕駛座下車,負責駕車的王書語手還按著方向盤,且未熄火,只望著那小跑過來向韓杰招手的中年男人──   田啟法。   韓杰探頭朝田啟法身後望了望,不解問:「怎麼只有你一個?陳阿車呢?」   田啟法走到韓杰身前,神情有些疲憊,苦笑了笑說:「我師兄……被啖罪害死了……濟公師父把他身體帶回天上了……」   「……」韓杰有些驚訝,不知說些什麼,只拍拍田啟法肩頭。「以後看你的了。」   「濟公師父說,太子爺看上這間屋子,要當作他往後陽世據點?」田啟法好奇問。   「是啊。」韓杰旋開門鎖,推開大門,轉身向王書語招招手,跟著和田啟法一同進屋。「也是我跟我老婆以後的家。」   「恭喜了。」田啟法望著那昏暗一片的左爺透天厝,吁了口氣,拍拍胸口扶扶腦袋,身上閃耀起淡淡金光──破帽、長袍、木屐紛紛現身,左手扶著葫蘆、右手從腰間抽出草扇。   韓杰掏出兩枚尪仔標捏在手裡,上下打量田啟法,點點頭。「不錯喔,有模有樣。」   「這幾天,我每天都在練功。」田啟法搖搖草扇說:「真怕丟了師兄的臉……」   「慢慢來吧,我一開始也吃了不少虧。」韓杰這麼說,身後亮起車頭燈光。   「呃?」田啟法轉頭見王書語駕著車,將車頭對準了大門,像是想駛進庭院,困惑問:「怎麼了?」   「太子爺的意思。」韓杰苦笑說:「想試試車。」   「試……車?」田啟法退開老遠,看王書語努力地調整位置,想將車開進庭院──但這庭院大門原始設計並非為了容車通過,整扇門推到底,也僅比車身略寬些,且庭院並非水泥地,而是一片泥草,先前下了數日雨,還有些爛泥。   「該怎麼跟你說明呢?」韓杰趕去車邊,將兩側後照鏡盡量折合,避免擦著圍牆,跟著細瞧車身和門框距離,指揮王書語駕車進屋,邊對田啟法說:「這輛車也是太子爺要我們買的,經過特別改裝,不只是一輛車,還是一間行動宮廟。」   「行動宮廟?」田啟法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可以當車子用的太子爺廟。」韓杰見大半車身都駛進庭院,鬆了口氣,指指透天厝四周,說:「聽說這地方之前又是混沌、又是遮天術,對吧?」   「是啊,那時候真是……」田啟法想起數天前那場惡戰、想起陳阿車,又長長嘆了口氣。   「最近一堆妖魔鬼怪用這混沌搭遮天上陽世搶地盤。」韓杰說:「太子爺說他特地在這飛火宮裡,配備了能破混沌和遮天兩種鬼法術的符法。」   「哦!原來你說的『試車』是這個意思!」田啟法欣喜說:「本來我還擔心,要是又碰上混沌和那魔王該怎麼辦……」   「放心。」韓杰在車窗旁和王書語交談幾句,提著鑰匙走去透天厝開門。「底下大隊陰差、黑白無常都出動了──」他說到這裡,抬手指指天。「這次天上看著,地府就算有內鬼,應該不敢再亂來。」   韓杰推開門,帶著田啟法進屋。   左爺就坐在客廳太師椅上,茫然望著韓杰,喃喃說:「來啦?」   「他就是啖罪嘍囉?」韓杰望向田啟法。   「他是最早的屋主。」田啟法說:「師兄說,他生前也是法師,頭號敵手叫作陳七殺,他為了和陳七殺決鬥,在屋子裡召魔,向魔王借力,魔王就是啖罪。」   「陳七殺?」韓杰哦了一聲,轉頭對著左爺喊:「老傢伙,你向魔王借力,要跟陳七殺打架?然後呢?你跟他誰打贏了?」   「陳七殺……」左爺聽見陳七殺這名字,本來矇矓右眼閃閃發光,倏地挺直了身子,雙手往廳桌一按,桌上浮現各式各樣的法器,他伸長脖子打量著韓杰。「你……你不是陳七殺,你是誰?」   「我是在問你──」韓杰揉爛兩張尪仔標,緊握在手中,指縫間隱隱流溢出艷紅火光。   「你向魔王借力跟陳七殺打架,最後誰打贏了?」   「陳七殺、陳七殺……」左爺抓著桃木劍搖搖晃晃站起,指著韓杰說:「我輪他三次……為了贏他,我向啖罪大王借力,練了一身厲害功夫……第四次約他,他答應了,但是決戰那天,我等他一夜,等不到他……這個懦夫怕輸給我……不敢來,派了隻鬼,說自己退出江湖……哈哈、哈哈……」   「……」韓杰望著左爺閃亮眼睛,笑了笑,說:「他應該不是怕輸給你,他應該是真退出江湖了。」   「你怎麼知道!」左爺狂吼一聲,雙肩、脅下都竄出手臂,自桌上拾起一樣樣法器,一口氣連盡數道陰符,往韓杰和田啟法扔來。「你們是誰?為什麼來我家──」   韓杰揚手一撒,拋出捏在手中的混天綾和風火輪擋下撲面陰符,微笑說:「我當然知道。」   「這是我家,你們想做什麼?」左爺大吼,舉劍跺地,大門轟隆一聲關上,壁面爬出怪痕,淌下一道道鮮血,霎時牆面上鬼影幢幢。   「呃?混沌又來了?」田啟法望著這熟悉景象,連忙喝酒噴霧,伸指畫金符,往門窗上蓋去──他那金符當真能夠驅散牆面上怪痕、血跡以及濃烈陰氣,但他道行終究不足,酒霧金符驅散邪術的速度遠不如邪術擴散的速度。   牆上的鬼影鑽出了牆,一隻隻撲向田啟法和韓杰,田啟法大力搧扇,用金風吹襲惡鬼;韓杰臂纏混天綾,擊倒幾隻鬼,踏上風火輪,在地板上摩擦兩下,倏地竄到左爺身前,對準了他那張老臉轟隆就是一拳。   「嘎!」左爺被韓杰這拳打得騰空飛起,貼在牆上,又拋下一陣陰符,全被韓杰揮混天綾打落。   「嗯。」韓杰冷笑說:「陳七殺應該不會怕你,他比你厲害多了。」   「什麼、你說什麼……」左爺暴怒,六隻手舉著桃木劍等各式法器,撲向韓杰亂打,韓杰狂甩混天綾格擋,一步步後退。   「你說陳七殺比我厲害?你見過他?」左爺猙獰怒吼。   「不但見過,還跟他打過。」韓杰點點頭,又後退幾步。   「你跟他打過?那你──」左爺怒吼追問,小腿肚陡然刺痛,低頭一看,竟是隻金光閃閃的小豹咬住了他左小腿肚──那是韓杰且戰且退時,悄悄扔在地上的豹皮囊尪仔標變化出的小豹。   咬著左爺小腿肚的小豹,身子倏地變化,陡然化為一口大皮袋子,呑裹住左爺整條左腿,且持續往上呑咬。   「什麼東西?」左爺驚恐咆哮,舉著金錢劍、桃木劍朝著豹皮囊戳刺,卻被韓杰衝來一腳結實踹中胸膛,再次騰飛撞牆。   這次左爺不再纏鬥,而是急急往牆裡鑽。   「小心他會鑽進牆裡。」田啟法一面提醒,一面搧扇,四面吹拂金風掩護韓杰,讓韓杰專心迎戰左爺。   左爺大半邊身子都鑽進了牆,下半身卻因為被豹皮囊咬著左腿而卡在外面,惱火用右腿踢蹬左腿上的皮潘袋子,隨即又被混天綾捲上了右腿。   「給我出來。」韓杰拉扯混天綾,大力一拽,將左爺從牆裡拉出,跟著衝近左爺身前,賞他幾拳,再拉著混天綾綑綁他六隻手,粗魯地將他身子往豹皮囊裡硬塞。   「你……你向誰借的法術這麼厲害?」左爺胸腹以下都給塞進了豹皮囊,幾條鬼手被混天綾綁得交錯扭曲,一條右腳卡在胸前。   「我向天借的。」韓杰指指頭頂。   「向天借的……」左爺神情茫然,那豹皮囊彷如蟒蛇呑獸般一寸一寸往上咬,他眼睛陡然一亮,嚷嚷叫喊:「我、我想起來了,陳七殺說自己金盆洗手,是因為……敗給一個人……」   「就是我。」韓杰哼哼一笑,左手揪著豹皮囊袋口,右手按著左爺腦袋,往袋子裡一推。   豹皮囊袋口立時束緊。   韓杰抽出混天綾,任由豹皮囊傾倒在地,橫躺著緩緩蠕動,像是在消化一般。   韓杰望著幾扇沾滿血霧、看不清外頭的窗,拿出手機打給王書語。「外面沒事吧?」   「有事。」王書語坐在駕駛座,胳臂彎裡托抱著自項鍊現身護衛的小石虎柳丁,微笑說:「但我很安全,你忙你的。」   透天厝庭院站滿惡鬼,將韓杰那五手名牌車飛火宮團團包圍。   後頭的惡鬼粗魯地往前擠,前頭的惡鬼被推近車身,紛紛驚恐哀號、全身燃燒起火,痛苦得轉身和後方推擠的惡鬼扭打起來。   副駕駛座手套箱裡的木雕小宮廟周圍飄起五彩流雲,一面面旗幟、兵器架、石獅子都閃閃發光。   王書語見到透天厝外閃了幾道響雷,忍不住降下窗,微微探頭往外看,只見透天厝上空盤旋起紅色的雲,雲中有個巨大的法陣若隱若現。   下一刻,飛火宮四周豎起一面面旗幟,旗幟上盤旋著火龍,群鬼被火龍張口一嚇,立時抱頭鼠竄。   車前站起兩尊大石獅,車後豎起幾面兵器架。   石獅子搖頭晃腦,無鬼可咬,兵器架上一柄柄兵器緩緩浮空,拖曳著一道道符籙光芒加速往天上竄,防空飛彈般地射入紅雲裡。   紅雲炸出一陣五彩金光,符陣四分五裂,紅雲漸漸消散。   整棟透天厝上的霉斑、血痕、鬼影漸漸消散,庭院裡外剩餘惡鬼四散敗逃。   「哇……」王書語在車裡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太子爺要他們買下的這輛飛火宮,可不只是通勤自保那麼簡單,簡直是一組行動火砲陣地。   韓杰在客廳提著混天綾、腳踏風火輪,不時伸腳踩踩那逐漸縮小的豹皮囊加速消化,一面聽田啟法敘述先前在這屋中惡戰啖罪大軍時種種慘狀,等待這屋子進一步變化,卻感到陰氣轉眼消散,轉頭一看,窗上牆上的血痕都褪去了。他遠遠見到庭院裡王書語搖下車窗瞧他,本想提醒她關上車窗,但走近窗邊,見到車前伏著石獅、車後槍戟如林,周圍豎著一支支中壇元帥大旗,旗上火龍飛繞,車子亮著金光飄著彩雲,比電子花車還搶眼,知道是太子爺刻意炫耀這座飛火宮,便放心轉往地下室,去瞧那古怪小廟。   「嗯?」韓杰揭開地下室門,隱隱聽見底下有動靜,和田啟法相視一眼,小心翼翼下樓。   地下室裡,聚滿大隊陰差。   「喝……」韓杰下樓,與陰差們打了個照面,見到這隊陰差除了牛頭馬面之外,還有黑白無常、城隍,甚至還有判官──層級之高,遠超乎他想像。   兩個判官身後,站著個身材瘦小、戴著眼鏡的年輕小伙子,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西裝,兩隻手藏在袖子裡,見到韓杰,立時朝他咧嘴一笑。   「你就是太子爺乩身對吧,幸會幸會。」那模樣年輕的西裝小伙子大步走來,向韓杰伸出手。   韓杰望著這面貌如同少年般的小伙子雙手十分蒼老,仍伸手和他一握,問:「你誰啊?」   「咳。」一名判官跟在小伙子身後,推推眼鏡,對韓杰說:「這是我們閻羅殿五殿新上任的最高長官。」   「閻羅殿五殿……」韓杰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笑咪咪的小伙子。「你是新任閻羅王?」   「對。」這外觀看來像是個十來歲少年的新任閻羅王,握著韓杰的手大力搖了搖,放下,又將雙手交握,讓西裝大袖蓋住手,說:「久仰大名,以後請多多指教。」   「五殿找到新宮接任了,一殿三殿四殿六殿七殿呢?」韓杰望著這新任閻羅王眼睛,面無表情地問:「也有人選了嗎?」   兩年前那場閻羅殿大戰,太子爺降駕陰間,踏著關帝爺出借的青龍,斬死四名閻王、廢去兩名閻王,十殿閻王一口氣少了六個,時至今日,韓杰才知道五殿的閻羅王原來已經有新任遞補上位。   「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已經上任一段時間,我剛上任不到一個月。」閻羅王說:「一殿秦廣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位子還空著,還是,太子爺乩身有推薦人選嗎?」   「有啊。」韓杰冷笑說:「你們去查查底下有沒有一個叫張曉武的臭小子,他很適合。」   「張曉武?」閻羅王哦了一聲,對身旁判官說:「記下這個名字。」跟著,他問韓杰:「這張曉武是什麼人吶?」   「他生前是個偷車小王八蛋,死後也是個小王八蛋。」韓杰瞪著身高只到他胸口的閻羅王眼睛,說:「跟你們臭味相投。」   韓杰這話講得大聲,地下室本來四處蒐證的陰差登時全停下動作,一齊望向韓杰。   氣氛霎時凍結。   田啟法一下子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只覺得陰差們的眼神隱隱流露敵意,嚥了口口水,湊近韓杰,低聲問:「他們不是陰差嗎?」   「是啊。」韓杰點點頭。   「那你剛剛……是對他們嗆聲嗎?」田啟法怯怯地問。   「是啊。」韓杰扠手抱胸,環顧所有陰差。   「為……為什麼?」田啟法問。   「因為很爽。」韓杰轉頭問田啟法。「你要不要嗆看看?」   「不用了……」田啟法搖搖頭。   「韓大哥、韓大哥!」牆壁上那座小黑廟響起顏芯愛喊聲,只見廟門喀啦推開,顏芯愛蹦了出來。   「借過、借過,謝謝……」顏芯愛尷尬擠過一個個陰差,來到韓杰和閻羅王身旁,先向閻羅王、判官鞠了個躬,說:「我是俊毅城隍府裡的馬面,算是負責和太子爺乩身溝通的窗口……」她說完,轉頭對韓杰說:「你別一見陰差就這樣……我們是奉太子爺命令過來陪你看房耶,這地方是業魔啖罪的地盤,啖罪在這間房子底下周圍加蓋了好多東西,還派手下看守,我們剛攻進去抓人時,那些嘍囉正在打電話叫人運鬼煤油過來燒你房子啊!」   「……」韓杰沉默半晌,再次向閻羅王伸出手。「我對你們有點成見沒錯,講話難聽,不好意思。」   「我明白。」閻羅王微笑伸手,和韓杰二度握手。「前幾天有批逃犯假冒成我們的人襲擊你,這件事我聽說了,我也覺得問題很大,這兩天也在查這件事──」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望望判官、望望牛頭馬面、望望黑白無常,對韓杰說:「陰間有多黑暗,大家心照不宣,只是人有好人壞人、鬼有好鬼壞鬼、官有好官壞官,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會站在讓陰間變好的那一邊。」   「這種話,不需要多說,做給大家看。」韓杰點點頭。   「我們調查清楚了。」閻羅王指了指牆上那小廟,說:「這間小廟是厲害鬼門,甚至會招,封起來不是不行,但是太子爺特別吩咐,要我們別動這間廟,他說他自有安排。」   「嗯……」韓杰聽閻羅王這麼說,儘管驚訝,卻也沒說什麼。   「至於地下室其他地方,倒沒什麼特別的機關。」閻羅王說:「你需要我們替你搜搜樓上嗎?」   「不需要,我自己來就行了。」韓杰微笑搖頭。   「好。」閻羅王轉過身,對眾人說:「大家辛苦了,收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