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天色黑了,河岸這座橋車來車往,陳阿車騎著三輪車載田啟法來到橋下樑柱旁,在三輪車旁放平田啟法那行李箱當成桌子,擺上三袋滷味和兩只玻璃杯。   陳阿車從滷味袋子裡挾了塊豆干入口,托起他那葫蘆,斟滿一只小玻璃杯,朝田啟法呶呶嘴,說:「昨天喝高粱,今天喝洋酒,頂級威士忌,嗯?你不愛喝洋酒?」   「……」田啟法呆愣愣望著陳阿車,不住搓著手,喃喃問:「老先生,我女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真的很擔心她……」   陳阿車又挾了兩口滷味吃下,飮乾一杯酒,瞇著眼睛望著田啟法,盯了他好半晌,拿起田啟法那杯酒,直直遞到他臉前說:「你先喝。讓我想想該怎麼跟你說……這事有點複雜,我不太會說故事,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你明白整件事。」   田啟法莫可奈何,接過酒杯,一飮而盡,才剛放下杯子,見陳阿車立時又替他注滿一杯,他也沒伸手去拿杯子,反倒像個等候放榜的孩子般,雙手握拳抵著盤地雙膝,目不轉睛地望著陳阿車,只等他開口。   他緊張屏息十餘秒,陳阿車只是默默吃喝,田啟法終於吸了口氣,只覺得鼻端口腔裡依舊瀰漫著濃濃酒香,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威士忌等級,可不遜於昨晚的高粱。   他忍不住捏起小杯,卻仍沒湊近口,望著陳阿車,仍在等陳阿車開口。   陳阿車瞥了田啟法一眼,又喝乾一杯,再斟滿,對田啟法搖搖筷子指著酒菜說:「先吃吧,你餓著肚子怎麼救女兒?」   「救女兒……」田啟法聽陳阿車這麼說,這才拆了筷子,挾滷味吃,邊吃邊問:「我女兒……到底出了什麼事?」   「你覺得她出了什麼事?」陳阿車瞇著眼睛反問。   「她……腦袋出了問題?但是,為什麼連我岳父母也……」田啟法抓著頭,喃喃地說:「他們看起來像是全中邪了。」   「你說對了。」陳阿車點點頭。「就是中邪。」   「真是中邪?」田啟法瞪大眼睛。   「如果只是腦袋有問題……」陳阿車這麼問:「怎能貼在牆上爬?」   田啟法被陳阿車這一針見血的反問說服,喃喃地說:「是啊,如果只是腦袋出了問題,力氣不可能變這麼大、不可能像是蜘蛛一樣在牆上爬……如果真是中邪,那我們要怎麼救她……啊!」他說到這裡,突然啊呀一聲,對陳阿車舉起手中半杯威士忌,說:「我想起來了,剛剛你在門外噴了她一口酒,立刻就嚇跑她了!這到底是什麼酒,這麼厲害?」   「這酒能當酒喝解饞,也能當水喝解渴,還能洗臉洗手洗澡,更能趕鬼。」陳阿車提起那葫蘆搖了搖,得意地說:「確實厲害。」   「這酒能趕鬼?」田啟法急急地說:「那我們還喝什麼酒?趕快去救我女兒呀!」   「房子裡不只有你女兒。」陳阿車攤攤手說:「光靠這壺酒,可救不著她。」   「房子裡還有誰?我岳父岳母?」田啟法問:「所以你這酒只能趕一隻鬼,救一個人?」   「不。」陳阿車搖搖頭,說:「我這酒,能趕很多鬼、救很多人,能將不乾淨的屋子洗乾淨;但是你女兒那間屋子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鬼,背後還有厲害傢伙撐腰,師父要我別輕舉妄動,得配合其他道友一起行動。」   「你說附在我女兒身上的鬼……背後還有更厲害的傢伙?是什麼厲害傢伙?」   「是地底下的魔王。」   「糜王?」田啟法自然認得「魔王」這兩個字,也大約理解這兩個字在常人間的習慣用法,但此時此刻,仍有些摸不著頭緒,愣愣地問:「魔王……什麼魔王?就是……比普通鬼更凶、更厲害的鬼?」   「這麼說也沒錯!」陳阿車咧嘴大笑,呑下一杯酒,點頭說:「但不是厲害一點兩點,是厲害非常、非常、非常──」他繞口令般一口氣說了十來個「非常」之後,這才加上了結尾。「非常多。」   「那……」田啟法惶恐說:「那我女兒豈不是完蛋了?報警有用嗎?」   「可能有用吧。」陳阿車隨口說,見田啟法急急起身真要去報警,連忙喊住他,對他說:「就算你報警,消息最後也會轉給那幾個我熟識的警察,然後傳回我手上,讓我處理──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什麼?」田啟法聽陳阿車稱連警察也要請他幫忙,想起他那口驅鬼酒的威力,便又乖乖坐回被當成桌子的行李箱前,問:「所以……您是道士、法師?」   「差不多吧,要叫我道士、法師、怪人、流浪漢什麼都行。」陳阿車點點頭,說:「以前我師父跟我說,我們這種人,是被上天選中的人……」   「被上天……選中的人……」田啟法見陳阿車用嘴呶呶他面前那杯酒,便端起喝下,只覺口腔喉頭酒香滿溢、胃腹胸膛暖呼呼的,舒暢極了。「所以,我們該怎麼……對付我岳父母家裡的魔王?」   「等。」陳阿車又乾了一杯。   「等?」田啟法茫然。   「等一個人。」陳阿車再乾一杯。   「等誰?」田啟法也陪了一杯。   「一個小伙子……」陳阿車吃了兩口滷味,又說:「嗯,好多年沒和他聯絡,他現在也不是小伙子了,早上跟他通過電話,聽說要成家了。」   「他有辦法對付魔王?」   「可以。」   「他怎麼對付魔王?」   「他呀……」陳阿車瞇著眼睛喝著酒,視線飄過田啟法肩頭,盯向堤上。「他來了,你自己問他吧。」   「啊!」田啟法急急回頭,只見堤坡走下一個男人,男人穿著皮外套、牛仔褲,雙手插進口袋,大步走到兩人面前。   「韓杰,好久不見啦!」陳阿車咧開嘴笑,將自己手中酒杯喝乾,舉起葫蘆倒出美酒,用美酒沖洗杯口,斟了杯酒,遞向走到他身旁的韓杰。「乾一杯吧。」   韓杰望望田啟法、望望陳阿車,望著陳阿車手中那葫蘆和酒杯,搖搖頭,說:「白開水你自己喝吧。」   「白開水?」田啟法呆了呆,望著手中空杯,嗅了嗅,一點酒味也沒有,口腔裡的濃濃酒香,像是夢一般模糊遙遠,但肚腹卻仍暖呼呼的。   「只要有心,白開水也能喝得又香又美。」陳阿車哈哈笑,倒滿一酒杯,一口喝乾,大呼過癮,見田啟法望著他,便又替他斟滿一杯酒。   田啟法望著手中酒杯、望著滿溢出杯的酒液淋濕手指,那濃醇酒香又回來了,這次卻不是威士忌,而是竹葉青了。   「啊!」田啟法抿了一口酒,果然是竹葉青,困惑問陳阿車:「你這葫蘆,能倒出不同的酒?」   「是啊。」陳阿車哈哈大笑。「想喝什麼酒,就能倒出什麼酒,想喝水也能倒出水,只差倒不出雞湯啦,嘿嘿。」   「喂!」韓杰不耐地喊了一聲。「都半夜了,我沒空聽你炫耀你那葫蘆,你說的『門』在哪裡?」   「這麼多年,毛頭小子長大了,還是這麼沒耐性。」陳阿車嘟起嘴,自顧自地喝酒吃滷味。   「你不是找我幫忙救人嗎?」韓杰瞪大眼睛,看了田啟法一眼,問:「你已經救出人了?就是他?那『門』呢?你封了沒?」   「什麼?」田啟法儘管聽不懂「門」是指什麼,但聽得懂「救人」,他立時搖頭說:「不是救我,是救我女兒跟我岳父岳母,他們像是被鬼上身一樣,他們、他們……」   「好啦好啦!」陳阿車喝乾酒杯,伸了個懶腰,起身指指行李箱說:「收拾一下,出發救人。」   □   數十分鐘後,陳阿車騎著三輪車、載著田啟法,又返回那公寓樓下。   兩人下了車,陳阿車朝田啟法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按電鈴。   田啟法有些遲疑,問:「那位老弟還沒到,我們不等他來一起上去?」   「他杪捷徑,現在說不定已經上樓了。」陳阿車這麼說。他們出發前向韓杰交代了地址,分頭趕來,此時卻不見韓杰人影。   「已經上樓了?」田啟法不明白陳阿車這話意思,硬著頭皮按下電鈴。   對講機那端響起一陣喘息聲,沒有說話。   「爸?」田啟法強耐著恐懼,對著對講機說:「我是啟法呀,我……剛剛有些失禮,現在上樓給你們賠罪,我、我還帶了朋友來……」   對講機那端沒有應話,但是鐵門咔嚓一聲,開了。   田啟法推開鐵門,望著陰森梯間,有些害怕。陳阿車拍拍他的肩,要他別怕。   兩人上樓,回到那貼滿符籙的鐵門前,老林隔著鐵門欄杆,陰惻惻地瞅著田啟法。「不是跑了……又來做什麼?」   「來找你們喝酒喲。」陳阿車在田啟法身後探頭。   「……」老林轉身向屋裡問了幾句話,像是得到應允,便開門招待田啟法等人進屋。   田啟法恭恭敬敬摘去拖鞋、將行李箱倚在門旁。陳阿車連鞋也沒脫,笑嘻嘻地扠手進屋。   田雅如蹺腿坐在餐桌前,睨著眼睛瞪向田啟法,手上還端著一只酒瓶。「爸爸,你又來幹嘛?」   「我……」田啟法看了陳阿車一眼,戰戰兢兢揚起手上那兩袋剛剛吃剩的滷味。「我帶了朋友和酒菜,來陪你們吃宵夜。」   「好呀。」田雅如冷笑幾聲,指指桌上幾盤菜,說:「坐下來一起吃。」   田啟法望著桌上餐盤,忍不住哆嗦起來──無頭老鼠、剝皮鳥屍、生魚生肉,和一大碟蚯蚓拌蛆。   老林面無表情走回餐桌旁坐下,和妻子阿冬繼續包著餃子。   桌上兩疊餃子皮盡是霉斑,一盆醬紅肉餡緩緩蠕動著,就連包好的餃子,那鼓脹餃子肚都微微蠕動。   田雅如面前有雙筷子和醬油碟,老林和阿冬包好了餃子,連下鍋都免了,隨手擱在田雅如餐盤上,田雅如捏起筷子挾了就吃。   「雅如……」田啟法摀嘴瞪眼,不敢坐下。   「好啊!」陳阿車倒是拉來椅子一屁股坐下,望著田雅如面前那杯酒──酒裡漂著兩枚老鼠頭。「鼠頭酒,真懂喝。」   「老傢伙想嚐嚐看?」田雅如望了陳阿車一眼,站起身,拿起那杯泡著老鼠頭的酒,重重放在陳阿車面前。「請你喝,別客氣。」   「謝謝。」陳阿車二話不說,拿起酒杯,一飮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搖搖空杯中兩枚老鼠頭,笑嘻嘻地捧起自己的葫蘆,將酒杯重新倒滿。   那杯酒隱隱透著金光。   陳阿車將酒杯推向田雅如,笑著說:「小妹妹,妳請我喝一杯,換我請妳喝酒了。」   田雅如瞪著那杯泛著金光的酒,扭了扭鼻子,露出嫌惡神情,她轉頭朝外公老林和外婆阿冬使了個眼色。「回房間替大王上個香,說有大菜上門了。」   老林和阿冬雙雙站起,僵硬著身子轉頭回房。   田雅如和陳阿車兩人對坐餐桌,大眼瞪小眼,田啟法提著滷味,佇在陳阿車身後,不知所措。   「爸爸……」田雅如望向田啟法,冷笑說:「你上哪兒撿來這老頭子呀?」   田啟法還沒回答,陳阿車倒是搶著說:「火車站附近撿的。」   「喔。」田雅如挾了塊無頭鼠屍,重重扣在陳阿車面前。「光喝酒,怎不吃點菜呀?」   「我吃自己帶來的。」陳阿車從口袋掏出一把花生米,咬了兩顆入口,其餘就擱在那鼠屍旁,一顆一顆捏起來吃,還另外模出兩只小杯擺上桌,拉著田啟法坐下一起喝,邊喝邊催促田雅如。「妳不喝我請妳的酒?」   田雅如碰也不碰那只泛著金光的小酒杯,拿起那瓶老鼠酒,直接就著瓶口喝。   「你也喝啊。」陳阿車用肘抵了抵田啟法胳臂。   田啟法雖然沒有心情喝酒,但也連忙端起陳阿車替他斟滿的小酒杯,一口喝盡──這杯酒入口溫潤香甜,是清酒。   陳阿車路上叮囑過他,到時候要他喝就喝,別囉唆,陳阿車說他那葫蘆不是普通的葫蘆,葫蘆裡倒出的水,在一般人眼中,只是普通清水,只有師父屬意的有緣人,才能嗅著酒香、嚐著酒味。   陳阿車路上說,自己的工作是替上天清理一些不乾淨的「穢地」,穢地除了墳場之外,更多是建築,人們對這種不乾淨的建築,也有些慣用稱呼──   例如「凶宅」。   或是「鬼屋」。   陳阿車那只葫蘆,是他的清潔工具,裡頭那源源不絕的「葫蘆汁」,除了自飮之外,也是他工作時的「清潔劑」,能夠除污去穢、辟邪退鬼。   不久之前,田啟法讓老林和田雅如掐頸抓手,被阿冬往嘴裡塞滿饅頭,反胃嘔出的汁液逼退了田雅如,便是他昨晚痛飲一夜「葫蘆汁」的餘威。   「老頭……你到底是誰?」田雅如睨著眼睛,瞪視陳阿車。   「我是清潔工。」陳阿車從鼠屍旁捏起花生,扔入嘴裡,淡淡地說:「替上頭打掃那些不乾淨的地方,把一些侵門踏戶的傢伙趕出去,把陽世的地方還給陽世的人……」他一邊說,一邊按著桌上葫蘆,望著田雅如,說:「小女孩才十幾歲,這樣糟蹋人家身體,不怕下十八層地獄?」   「地獄?我挺熟吶。」田雅如咧開嘴,沙啞乾笑幾聲,探長了脖子瞪著陳阿車,說:「我就是從地獄爬上來的……」她邊說,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臉離陳阿車越來越近,神情愈漸猙獰,那絕非一個十來歲少女能夠擠出的神情,甚至不是人臉上能夠產生的神情。   田啟法顫抖著,相信附在田雅如身中的傢伙稱自己見識過地獄是實話,那確確實實是地獄惡鬼的臉。   陳阿車往嘴裡倒了杯酒,卻沒嚥下肚,而是鼓脹著雙頰,直勾勾望著田雅如。   田雅如警覺地向後一縮,怕陳阿車用酒噴她,她撐著桌子、瞪著陳阿車。「你上頭……是哪位神仙呀?」   陳阿車聽她這麼問,便咕嚕將酒嚥下,笑說:「我上頭和我一樣,愛喝酒、愛說笑……」   「呀哈──」田雅如咆哮一聲,動作快得如同獵豹,一把將陳阿車撲倒在地,分別扣住陳阿車捏花生的左手和按葫蘆的右手。   陳阿車倒在地板上,雙手被牢牢抓著,頸子還被田雅如用腳大力踩住,面露痛苦卻發不出聲。   「雅如、雅如!」田啟法揪著田雅如胳膂,卻拉不動她。   「滾開,廢物!」田雅如瞪大眼睛,朝田啟法一聲暴吼,口中噴出猩紅血霧,籠罩住田啟法頭臉腦袋,嗆得田啟法嗆咳不止、摀著口鼻連連後退,鼻涕眼淚淌了滿臉。   「老傢伙,你真是笨吶!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嘴巴裡的酒呑下肚,用什麼噴我?你上頭是誰,我猜都猜著了!」田雅如掐著陳阿車雙腕。「不就是瘋和尚濟癲嘛!呀哈哈哈──」   田雅如剛說完,咦了一聲,一雙手自她雙臂下伸來,架住她胳臂,將她往上拉抬。   田啟法一面嗆咳,一面揮手驅趕臉上紅霧,他在滕鼬視線中,依稀見到田雅如身後出現一道熟悉身影。   那身影一面拉著田雅如,一面向他叫喚:「啟法、啟法,快來幫忙……」   「又是妳這臭女人!」田雅如猙獰一吼,髮尾化為黑煙,緊緊勒上身後女人的頸子。   「老婆!」田啟法愕然站起,正想上前幫忙,卻聽田雅如啊呀一聲,鬆手一蹦,抓著那女人身影蹐離陳阿車,退到餐桌後方一扇門前,望著自己手腕──她手腕上,纏著一條藤蔓。   藤蔓連著陳阿車手中那只葫蘆。   陳阿車搖搖晃晃站起,埋怨地對被田雅如揪住頭髮的女人說:「我不是叫妳別插手嗎,唉喲……」   那女人被田雅如揪著頭髮,跪在她身邊,一面驚慌掙扎,一面喊著被紅霧嗆得頭昏眼花的田啟法。「啟法!啟法,你沒事吧?」   「老婆……咳咳……」田啟法嗆咳著、強忍紅霧刺痛,硬是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那女人。「良蕙……是妳嗎?」   「是啦。」陳阿車舉起葫蘆喝了口酒,往田啟法臉上吐出一團酒霧,對他說:「是你老婆沒錯,就是她求我找你的。」   田啟法被那酒霧一噴,立時眼睛不痛、喉嚨不癢,抹抹臉上酒水,望向被田雅如揪著頭髮的女人,正是他過世妻子──良蕙。   「雅如,妳知不知道妳抓的是妳媽媽!快放手呀!」田啟法急得想要上前和田雅如搶人,卻被陳阿車一把揪回身邊,又往他臉上吐了口酒,還將整個葫蘆塞進他懷裡。   「她現在不是你女兒,是陰間厲鬼。」陳阿車對田啟法說:「你用喊的、用打的都沒用,得用這葫蘆治她。」   「這葫蘆……怎麼用?」田啟法捧著那二十餘公分高的葫蘆,只見那條纏著田雅如手腕的藤蔓自葫蘆口旁延伸長出,莖蔓上結著幾片葉子和兩顆青澀小葫蘆。   田雅如死命甩手,還用口咬,怎麼也咬不開纏著她手腕的葫蘆藤蔓,急得向房裡嚷嚷:「老太婆、老頭子,叫你們燒香,你們燒到哪去啦?快點呀──」   「看好啦。」陳阿車拍拍田啟法的臉,令他集中精神,跟著伸手托高葫蘆尾,另一手在葫蘆口下掬了一手酒,倒入口中,仰頭朝空中噴出一片金光閃閃的酒霧。   陳阿車吐完酒霧,立時伸手結了個印,在金光閃閃的酒霧裡畫了道大咒。   酒霧中的符印耀起更加亮眼的金光,照得田雅如哇哇大叫。   被田雅如揪在身邊的良蕙,也被那金光映得痛苦哀號。   「老婆、老婆!」田啟法見良蕙痛苦,急得大喊,卻見陳阿車揪著葫蘆藤蔓一抖,那藤蔓像是活的一樣,倏地抖開一個圈圈,套住田雅如腦袋,緊緊勒纏,逼得她不得不放開良蕙,鬆手去拉扯纏頸藤蔓。   良蕙虛弱伏倒,鑽進地板,消失無蹤。   「雅如……」田啟法見田雅如被藤蔓勒著頸子,神情痛苦,急得不知所措,嚷嚷大喊。「老先生,那我女兒怎麼辦?」   「來,我教你怎麼辦。」陳阿車托著田啟法的手,讓他捧著葫蘆搖晃。「以後你見人鬼上身,就這樣把他揪出來。」   陳阿車搖晃葫蘆,令藤蔓收緊,同時伸手到葫蘆口接了手酒,湊近田啟法嘴巴,令他含著。「別呑下肚,我叫你吐你就吐,啊就是現在──」   田雅如被那葫蘆藤蔓拉近田啟法身邊,陳阿車一聲令下。「往她臉上吐!」   田啟法噗的一聲,將口中酒水全噴在田雅如臉上。   「呀!」田雅如尖叫一聲,臉上冒出蒸煙,身子激烈顫抖。   「混帳,還死撐著不出來!」陳阿車繞到田雅如背後,在她背後畫了道印,大力一拍。「嘿!」   一團黑氣從田雅如眼耳口鼻噴出,田啟法感到手中葫蘆一震,藤蔓甩上天花板,離開了田雅如身子,卻仍捲著那團黑氣。   黑氣彷若人形,在空中手揮腳踢,呀呀叫著:「糟老頭子、死老太婆,你們聽不見我說話?香燒完了沒?快出來幫忙呀!」   那被藤蔓揪著的人影還沒喊完,房中終於有了動靜,卻不是老林也不是阿冬,而是一個男人。   男人胳臂上捲著一道火,韓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