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半小時後，陳阿車和田啟法鼻青臉腫地站在怪屋頂樓露台圍牆旁，眺望山下。
陳阿車指著一個方向，說：「看，那個方向還有間更凶的房子，就是我們的下一站。」
「更凶？」田啟法心情尚未平復，回頭望了露台後方的加蓋祭壇幾眼。
那鐵皮加蓋祭壇小門裡陰暗暗的，隱約有些人影在裡頭竄來竄去。
「比這間屋子還凶？」田啟法問。
「凶十倍不止喲！」陳阿車說：「舊屋主是個厲害法師，在屋子裡祭拜魔王──就是那個魔王啖罪。」
「又是魔王啖罪！」田啟法再一次聽到啖罪這名號，不免震驚，但他剛剛死裡逃生，一下子沒辦法想那麼遠，只不停回頭看著露台後方的加蓋祭壇。「師兄，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想想怎麼逃出去？」
「逃出去？」陳阿車白了他一眼，舉起葫蘆往嘴裡倒酒。「我們是來打掃這塊穢地的，還沒打掃乾淨，就想溜之大吉？」
「可是……」田啟法不知該說什麼，他本來相信陳阿車所說，那修道害死全家的男屋主亡靈，本身沒有什麼道行，只仗著這陰地神奇靈性，在屋中神出鬼沒，讓陰差屢次撲空，他們只需要四處灑灑葫蘆水、比手劃腳施幾道符，將屋子陰氣驅除，通知陰差上來逮鬼即可。但進屋之後，卻發現情況和預料中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們踏進了一個漆黑、髒舊、古老、死寂、陰穢的房子裡。
陳阿車領著他，在那房子一樓繞走半晌，灑了半天酒、施了好一會兒咒，才哎呀一聲，說事情有點古怪，這地方並非陽世，而是陰間。
他們一踏進房子，就墜入了陰間。
原來這間房子並非只是「天生陰氣重」那麼簡單，而是被施下了現今陰間那最先進的鬼門技術，陰陽重#，讓人一踏進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墜入陰間與陽世的夾縫裡。
陳阿車在這陰陽交疊的怪屋中，想辦法帶著田啟法脫困，好幾間房裡都躲著鬼，一見陳阿車和田啟法閱人，便嘶吼著撲上來逮他們。
田啟法回頭盯著後方那小小的加蓋祭壇，剛剛他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突破群鬼包圍，攀爬狹小長梯、登上頂樓祭壇、衝過祭壇小門，從那陰陽重疊的空間逃回陽世，見到冬日裡的太陽。
加蓋小祭壇裡光線昏暗、飄著焦灰，顯然仍舊處於陰陽重疊的狀態裡。
聚在裡頭的幾隻鬼像是餓壞的獵犬，有些忍不住伸手出門，被太陽曬出了焦煙，立時又縮回去。
「那些鬼好凶，師兄你的葫蘆酒好像不管用……」田啟法這麼說。
「哼，誰說我這酒不管用！不管用的話，你還能站在這裡曬太陽？」陳阿車瞪了田啟法一眼，指指腳下、指指祭壇說：「屋裡那些鬼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每隻都飄著邪術氣味兒，這間房子不只是陰氣重那麼簡單，是被下了邪術，就像是……就像是……蜘蛛網。」
「蜘蛛網？」田啟法有些不明白這個形容。
「還好是我們先進屋子，還能打上樓。」陳阿車說：「如果是那探險團的年輕人們闖了進來，大概出不去了。」
「啊！」田啟法聽陳阿車這麼說，總算明白「蜘蛛網」的意思。
這地方彷如一張用以狩獵陽世活人的蜘蛛網。
「那……那現在怎麼辦吶？」田啟法問，突然感到腳下陰寒起來，低頭一看，地板正緩緩變化，生出一塊塊霉斑、長出一株株焦草。
四周的景色也開始改變，焦黑的灰燼在空中飄起，天色漸漸昏暗起來。
「好傢伙！」陳阿車怪叫一聲，走到露台正中央，環顧四周，舉頭望天。「這新鬼門法術，還能夠擴張到房子外頭呀！」
「什麼？」田啟法驚恐地緊跟著陳阿車，東張西望，只見天色愈來愈暗，天上出現了紅色的雲，雲裡閃著電光，急急地問：「我們又要被拉進陰間了？現在怎麼辦吶？」
「別怕！」陳阿車高舉葫蘆，大飮一口，仰頭對天噴酒。
陳阿車這口酒霧噴得極高，在空中綻放點點金光，陳阿車沙啞高聲吶喊：「濟公師父！阿車我今天跑的這房子有點問題，這些鬼身上都給下了邪術，一隻比一隻凶，葫蘆酒不夠力，請師父借戰袍給我降妖除魔──」
陳阿車說完，天色完全轉暗，紅雲在天空飄聚，空氣中飄起大量焚灰。
小祭壇裡的鬼發覺外頭太陽不曬了，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出，沒給燒著，便一隻隻踏出祭壇，走上露台。
陳阿車倒轉葫蘆，用酒水在他與田啟法周圍灑出一個圈圈，跟著施咒一指，圈圈綻放出金光。
幾隻鬼來到金光圈圈外，試著伸手抓人，十幾隻鬼手觸著圈圈，燙出淡淡的煙。
但這些鬼對這金光的畏懼不若剛剛的陽光，又或者餓壞了，他們捱著燒灼痛楚，將手硬往圈圈裡伸。
「師兄！這圈圈就是濟公師父借你的法？」田啟法驚恐抱著陳阿車，身子扭來扭去，躲避鬼手抓擊。
「當然不是。」陳阿車往嘴裡灌酒，再往鬼手噴，嚷嚷說：「我剛剛向濟公師父申請戰袍了，但得等一會兒。」
「要等多久啊？」
「誰知道。」陳阿車說：「看濟公師父酒醒了沒。」
「什麼？」田啟法愕然，突然聽見頭上幾聲悶雷，抬頭一看，只見漆黑空中破開了一個光點，跟著眼前猛地一亮。
啪──一記響亮雷聲破空劈下。
田啟法怪叫摀著眼睛，隱隱約約見到身旁金光閃耀，仔細一看，是陳阿車在發光。
「嘿嘿！多謝師父！」陳阿車歡呼一聲，痛飮一大口酒，將葫蘆對空一舉，大聲說：「阿車敬您一杯！」
田啟法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見陳阿車躍出圈圈，對著那些鬼拳打腳踢起來。
田啟法揉揉眼睛，就看陳阿車原本那身破爛衣著之外，又多披上一件灰色長袍，那灰色長袍上一塊塊補丁用的都是素色布料，但整件長袍卻隱隱透出淡淡金光。
除此之外，陳阿車一雙藍白拖鞋上頭，還重疊著一雙閃亮亮的木屐，他左手舉著葫蘆，右手搖著一把草扇，頭上還戴上一頂破布帽子。
「啊！師兄，這就是濟公師父賜你的戰袍？」田啟法興奮地衝出圈圈，跟在陳阿車身後。
「是啊！」陳阿車朝面前兩隻鬼搧了一扇，搧出一陣金風，燒得兩隻鬼全身起火，尖嚎地向後退；跟著陳阿車轉身，將葫蘆塞給田啟法。「師弟，幫我掩護，我們打下樓去。」
「什麼？」田啟法捧著葫蘆，腦袋一片空白，兩三天前他還在天橋上醉生夢死，此時此刻卻要拿著法寶降妖除魔，這落差大到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作夢，所幸用這法寶也不難，只是將酒喝進嘴裡，看哪兒有鬼就往哪兒噴。
他嗆了幾口酒之後，也愈漸熟稔，雖然沒一次噴著鬼，但至少也逼得惡鬼不敢近身。
陳阿車這身戰袍可也不只草扇有用，他那身閃亮亮的補丁長袍、木屐、破帽都有各自功用，好幾次他動作大了，一個轉身背對著惡鬼，惡鬼趁機撲上，那長袍竟高高掀起，下襬唰地鞭掃，將來襲者掀飛老遠。
「哈哈！」陳阿車得意洋洋地對田啟法說：「師父借我這戰袍厲害吧！會自動打拳擊呀。」
田啟法只見陳阿車那破補丁長袍並非穿在身上，而是「披」在肩上，兩片寬闊大袖高高飄起，纏捲成臂狀，前端還鼓起大包，猶如兩條戴著拳套的胳臂，對著陳阿車眼前惡鬼亂擊刺拳。
有隻惡鬼十分刁鑽，見陳阿車走近加蓋祭壇，死不讓路，好幾次差點讓補丁長袍一雙袖拳打中，卻都飛快躲開。
「飛飛飛，我教你飛──」陳阿車指揮長袍大袖出拳，自個兒輕搖破草扇，看準時機，將草扇一揚，這次搧出的卻不是金風，而是一枚金色大拳頭，轟隆將那攔路惡鬼一拳擊飛。
「哇，好厲害吶！」田啟法高聲驚呼。
「這算什麼，讓你看看更厲害的！」陳阿車見到祭壇小門裡惡鬼湧現，一張張鬼臉擠在門邊，一條條鬼臂向外探抓，便高舉草扇指天，喃喃說：「師父，這些惡鬼好囂張吶，阿車向您借點雷，嚇嚇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
陳阿車呢喃說完，草扇閃耀起亮青色電光，跟著大喝一聲，朝小門指去。「天罰──」
璐隆一道青雷直直劈在鐵皮加蓋祭壇上，小門小窗耀出青亮光芒，滿屋惡鬼灰飛湮滅。
「喝！」田啟法驚愕得說不出話，見陳阿車奔入祭壇，連忙拔腿跟上。
加蓋小祭壇裡惡鬼雖被炸沒了，但飄著迷濛煙霧，桌椅擺設忽遠忽近、朦朦朧朧，哪邊有路哪邊是牆都分不清，顯然異術效力猶在。
陳阿車抓起田啟法提葫蘆的手腕，就著葫蘆口先喝一大口酒，跟著第二口含在嘴裡，抬頭噴出一片金光酒霧，跟著右手草扇輕搖，左手捻指化咒，指揮酒霧中那猶如螢火蟲般的點點金光四處亂竄，金光所及之處，迷濛煙霧快速消散，四周轉眼恢復成原本狹小的加蓋祭壇。
陳阿車奔到梯間，先令田啟法對著樓下噴酒，自個兒搖草扇，將田啟法噴下樓的酒水搧成一片金火，燒得埋伏在二樓梯間的惡鬼們嚎叫退遠。
兩人從二樓打下一樓，見到一個模樣古怪的中年男人，右手舉著木劍，左手拿著幾張怪符，歪著腦袋站在客既中央，身前還蹲伏著一排鬼。
男人兩隻眼珠是紫色的，顯然也是鬼，他舉起木劍，指著陳阿車和田啟法怒斥：「何方妖孽，敢閱我靈顯天尊聖殿？」
「靈顯天尊？」陳阿車先是一呆，跟著哈哈大笑，轉頭對田啟法說。「他就是那個害死老婆女兒的蠢蛋，他封自己為天尊吶！」
「唔──」田啟法捧著葫蘆，嘴裡含了一大口酒，無法應答，只能瞪大眼睛，盯著那自稱靈顯天尊的男主人鬼。
「大膽！」中年男鬼勃然大怒，挺劍指著陳阿車說：「吾乃啖罪大帝冊封天神，汝豈敢對我不敬？」
「啖罪？又是啖罪？」陳阿車愕然嚷嚷：「幹他奶奶這魔王最近想幹大事？怎麼每間鬼屋他都是房東？」他說到這裡，突然閉嘴，轉頭對田啟法說：「以後穿著師父戰袍，可別學我滿嘴粗話呀……」
「哇！」田啟法壓根沒注意到陳阿車是不是講了粗話，他見踩在廳桌上那「靈顯天尊」暴怒飛竄殺來，嚇得大叫，口中酒水胡亂噴在陳阿車臉上。「師兄小心！」
「呿！」陳阿車伸手抹臉，順手用抹在手上的酒水臨空畫了道咒，對著靈顯天尊一打，打出一陣金光，耀得那天尊在空中煞車、摀著眼睛怪叫。陳阿車躍入鬼群中，指揮戰袍大袖拳頭一陣亂打，碰碰磅磅敲飛一堆鬼。
那靈顯天尊挨了幾下袖拳，手上的桃木劍都給陳阿車搶去鞭他屁股，這才驚覺自己完全不是陳阿車對手，驚慌想逃，已經來不及，被陳阿車揪著脖子，扣在身邊。
田啟法含著酒水急急奔來，照著靈顯天尊臉上猛噴一口酒。
一陣吱吱聲響，靈顯天尊臉上冒起蒸騰白煙，忍不住哀號慘叫，兩隻紫亮眼睛變得暗淡無光，剛剛那不可一世的氣概消失無蹤。
陳阿車用嘴巴咬著草扇子，騰出手揪著長袍上一塊補丁，啪嚓一撕，將整塊補丁布料撕下，往靈顯天尊腦門一抹，像是包飯糰般，將靈顯天尊包進了那塊小小的補丁布裡，還抓著布角打了個死結，提在手上，來到大門前，揚起破草扇搧出金風，搧去聚在門裡門外的死寂陰氣和怪異法術，帶著田啟法踏出怪屋。
回到陽世。
陳阿車關上怪屋大門，又從長袍上撕下一塊小一點的補丁，揉成布條，將那裹著靈顯天尊的小布團子綁在大門把手上。
田啟法見到陳阿車長袍那被撕去補丁布後露出的破口，外頭一圈縫痕生出棉線，快速織出新的補丁布料，又將破口遮了起來，這才知道，這長袍上一塊塊補丁，撕下竟還會再長。陳阿車向田啟法討回葫蘆，蘸點酒水畫了道符，往門上一拍，跟著來到小庭院中央，一手握著草扇扠腰、一手舉著葫蘆喝酒，仰頭望著這棟怪屋。
「師兄，這樣算完工了？」田啟法問。
「要是這麼輕鬆就好囉，我們只是逮住了這蠢鬼屋主。」陳阿車說：「整棟房子還沒打掃乾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