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眼前男人身上有點髒,笑起來有點猥瑣。
但是男人給他的糖果,吃起來酸酸甜甜,飄著舒服的橘子香。
男人不太說話,每每和他眼神對望,就只是咧嘴笑。
男人一直蹲在他身邊,陪著他等爸爸來接人。
他吃完一顆糖,男人又給他一顆。
他說他沒有錢,男人說這糖果不用錢,請他的:他每揭開一顆糖,吃下,就會用糖果包裝紙做一條小魚,回送男人。
他含著糖、做著小魚,對男人說,今天爸爸帶他出門談生意,他嫌人家辦公室無聊,開始哭鬧。
爸爸讓隨行祕書姊姊牽他出去蹓躂,他要祕書姊姊帶他上公園,祕書姊姊就帶他來公園了,他想玩捉迷藏,祕書姊姊就閉著眼睛數數準備來抓他。
他想要惡作劇,故意躲到很遠的地方。
祕書姊姊找不著他。
他遠遠望著祕書姊姊驚慌失措的樣子,得意極了,他想玩點大的,溜出了公園,跟著路人過馬路,跑進幾條街外的市場。
他逛了好久,在市場裡一處糖葫蘆攤子前流口水,於是又繞回公園,想要叫祕書姊姊買糖葫蘆給他。
但他找不著原本的公園。
倘若是現在,他身上有智慧型手機,點開地圖,立刻可以辨清方向,知道這市場周遭其實有三個大小不一的社區公園,可以輕易地循著原路走回原本那座公園。
但數十年前六歲大的他,走得腿痠了、天色都暗了、嗓子都哭受了,還是找不著原本的公園。
直到這個髒兮兮的男人站在他眼前,問明了情況,牽著他回到公園,還買了包水果糖給他,陪著他等爸爸。
等了好久好久,警察也來了,爸爸和媽媽才著急趕到,爸爸向警察道歉,媽媽要打他屁股罵他為什麼整祕書姊姊、為什麼亂跑,他一面閃躲一面哭著說對不起,最後和媽媽抱在一起哭。
直到爸爸媽媽牽他上車,準備帶他回家時,他才又想起了那個陪他等爸爸的髒男人。
髒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悄悄離開了。
□
田啟法睜開眼睛,隱約覺得嘴裡似乎殘餘著些許當年橘子口味的糖果滋味。
他有些驚訝。
這個夢,他從小到大反覆作過許多次,但是醒來之後嘴裡竟微微有點糖味的,就只有這一次。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陳阿車還倚著三輪車打著盹,面前那被當成小餐桌的行李箱上,還擺著滷味和酒杯。
昨晚離開岳父母家後,他們帶著滷菜回到橋下,陳阿車從三輪腳踏車小棚裡翻出一片瓦楞紙箱,撕開揺成兩只小凳,要田啟法橫擺行李箱當桌、斟酒開喝。
陳阿車說,天亮之後,要帶他開開眼界。
他問開什麼眼界。
陳阿車說要帶他逛鬼屋。
他問看鬼屋,為何天亮了才去逛,鬼不是晚上才出來?陳阿車說廢話,就是因為鬼怕太陽曬,晚上比較猖狂,所以白天逛鬼屋,對菜鳥來說比較安全。
他覺得有道理,和陳阿車乾了杯。
他問陳阿車當了幾十年濟公乩身,就只是為了續命?陳阿車反問天底下還有什麼比人命更珍貴的東西呢?他還沒回答,陳阿車自個搶著答了,說當然有,例如愛人親人朋友的幸福、例如某些大是大非大義。
陳阿車說他當濟公乩身,除了替自己續命之外,主要是為了彌補年輕時犯下的過錯、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田啟法問陳阿車犯了什麼錯?想保護什麼人?
陳阿車說都過去了,不值得再提,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魔王繼續找田啟法女兒麻煩──那魔王性子頑劣、脾氣惡、度量小,盯上的獵物從不願輕易放過,這件事情恐怕沒辦法這麼簡單了結──雖然世間還有其他神明使者,當中不乏那能征善戰的太子爺乩身,但這世間,自然有更多需要他處理的案件、需要他挺槍迎擊的惡鬼,他再能打,難免分身乏術,救了東家漏了西家,倘若田啟法真心要保護田雅如,就該挺身而出,盡點為人父親的責任。
田啟法說自己能力不夠。
陳阿車說能力不夠可以磨練、不會畫符可以學,試試看也不吃虧。
田啟法倒不反對這提議,說試看看就試看看,反正不吃虧,而且還有酒喝。
陳阿車說沒錯,舉杯和他再乾一杯。
兩人一杯接著一杯,喝了個天南地北。
「師兄、師兄,天亮了……」田啟法伸手搖了搖陳阿車肩頭,他還記得自己昨晚答應當陳阿車接班人,往後就叫他師兄了。
「啊……」陳阿車睡眼惺忪打了幾個哈欠,搖搖晃晃站起,舉起葫蘆就往口裡倒了一嘴水,漱了漱口又隨地吐掉──陳阿車這葫蘆是濟公師父賞賜的法寶,裡頭的葫蘆汁液飮之不盡,還能隨心所欲變化,想當水用時它就是清水、酒瘕犯了喝入口就是香醇美酒,會醜會茫,但無害身體、不會宿醉。
「去幫師兄買個燒餅。」陳阿車從口袋掏出兩張百元鈔票,遞向田啟法,指著山路下方那條街。「自己想吃什麼買什麼。」
「啊?」田啟法將百元鈔推還給陳阿車,拍拍自個兒口袋。「我身上還有錢,你請我喝這麼多酒……」
「少囉唆!」陳阿車皺皺眉頭,硬將兩張百元鈔塞給田啟法,抬腳作勢要踢他。「叫你去就去。」
「是……」田啟法莫可奈何,往山下奔去,只覺得喝了一夜酒,不僅不累不倦,且身子輕盈許多,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來歲,病痛也消失無蹤了──但他卻開心不起來,他回想著昨晚陳阿車的叮囑,擔任濟公乩身的報酬是能延壽四十年、不病不痛,但不能用自身法術為惡、聚財、謀插、詐欺女色,需二十四小時待命,隨時都可能接旨出勤。
陳阿車幾十年孤寡一人,沒有存款房產,夜夜窩在老三輪車上和葫蘆相伴。
就這麼騎過每一處市鎮裡每一條大街和小巷。
就這麼騎過了四十年。
田啟法提著豆漿燒餅油條,返回山上三輪車旁,兩人吃吃喝喝。
「師兄,你當濟公乩身幾十年,你覺得……」田啟法忍不住問:「值得嗎?」
「值得呀!怎麼不值得。」陳阿車抓著燒餅,吃得滿嘴芝麻,笑呵呵地回答:「我本來都要死了,多活四十年,怎麼不值得?我這葫蘆美酒不但好喝,還能讓我作些美夢,我幹了四十年活、喝了四十年酒、作了四十年美夢,很開心吶。」
「你都作什麼美夢?」
「和我那無緣的愛人四處看山看海、看雲和星星……」陳阿車笑著說:「人世間有些事,只有在夢裡才能做,有些人,只有進夢裡才抱得著……」
「原來你有愛人?你只在夢裡見她?怎麼不直接去見她?」田啟法好奇問:「之前你說,想保護的人……就是她?」
「呵呵……」陳阿車笑了笑,說:「早些年我自卑,不敢見她,甚至不敢想她,現在要見她,也只能在夢裡見啦。」
「她……不在了?」
「我保得了她一時,也保不了她一世;我能替她擋幾次惡鬼,但擋不了生老病死。」陳阿車點點頭,說:「況且濟公師父也不是白給我幾十年陽壽,從接下葫蘆那一刻開始,我就跟一般人劃清界線啦,平時收工之後,能喝喝酒、作作夢,我已經很滿足囉……」陳阿車將剩餘的燒餅塞進嘴裡,吮著手指上的芝麻,喝光豆漿,又舉葫蘆往嘴裡倒酒,漱了漱口,還得意洋洋地對田啟法炫耀,說這世上每天用頂級美酒代水漱口的人可不多,他是其中一個。
田啟法吃完了燒餅,也向陳阿車討來葫蘆,依樣畫葫蘆,灌了幾口酒,大力漱了漱再吐掉,果然覺得神清氣爽、口齒留香──這自然也是因為陳阿車這酒葫蘆裡的酒並非真酒,而是法寶仙水的緣故。
「這次換你載我。」陳阿車將田啟法的行李箱塞進三輪車後座小棚,自己也窩了進去,對著小棚外的田啟法指指山上。
「什麼……」田啟法莫可奈何,只得跨上三輪車,往山上騎,他騎了半晌,只覺得這三輪車看來老舊、後頭還載著陳阿車和一堆家當,但即便是上坡,騎來也不怎麼費力,他回頭向後座小棚問:「師兄!你這三輪車怎麼這麼好騎?像是電動的一樣,該不會也是濟公師父給你的法寶吧?」
陳阿車本來窩在後座悠哉蹺著腿看天,聽田啟法這麼問,便轉身透過那帆布透明窗孔,對著騎著車的田啟法說:「這三輪車是以前我從老家挖出來的寶貝,我爸爸、我爺爺都騎過,濟公師父替它加工過,沒辦法騎太快,但騎起來輕鬆,上下坡也不費勁。」
「除了騎著輕鬆之外,還有其他好處嗎?」
「仔細想想,好處還真不少。」陳阿車盤著腿坐在後座,用手撐著帆布遮蓋,下巴倚在那橫形窗孔上,懶洋洋地說:「這小棚裡冬暖夏涼,窩在裡頭,夏天大太陽底下也不會熱得滿身汗,冬天寒流也凍不死人,大雨天濕淋淋地爬上車,衣服身體什麼的很快就乾了,蚊子蒼蠅蟑螂老鼠都進不來。」他哈哈笑地說:「我沒房、沒錢、沒汽車、沒新衣服可以換,偶爾在橋下用葫適酒洗頭洗臉、刷牙漱口……要是沒這三輪車,我可臭死人了。」
「功能還真多。」田啟法聽得嘖嘖稱奇,心想這陳阿車衣著破舊,但和他相處兩天、對飮千杯,除了各式酒香之外,當真沒聞到什麼難聞氣味。
幾十分鐘後,田啟法騎到半山腰處,下了車,與陳阿車望著百來公尺外一處古怪民宅。
那棟二層透天建在坡上,建物上有不少類似廟宇的構造和裝飾,屋灌邊角甚至還有龍鳳雕飾,小庭院裡有個大香爐,正門前還擺著兩尊古怪石像。
「師兄,你說的鬼屋……是一間廟?」田啟法困惑問。
「我也不曉得這算不算廟。」陳阿車滑著手機,點入一個資料夾,開啟一份錄音檔案,遞給田啟法。「你自己聽聽。」
田啟法接過手機,貼在耳朵旁傾聽,錄音裡,陳阿車先報上一段地址,跟著是他替這件案子取的代號──「走火入魔全家死光」。
「這次『走火入魔全家死光』呢……哎喲太多字了,而且沒死光,活了一個,嗯,改成『走火入魔』好了……」
錄音裡,陳阿車將案件名字精簡之後,開始簡述這案子的情節始末和注意事項。
這則錄音記事十分簡潔,但田啟法聽完便覺得十分耳熟,這可是數個月前一起知名社會案件。田啟法聽完錄音,又點開資料夾裡其他圖片和文字檔案,大都是這起案件的相關報導──
這位在半山腰上的古怪民宅,新建成不久。男主人經商有成,五十出頭就早早退休,有大好時間金錢悠哉享福,偏偏迷上修行煉法,四處蒐集稀奇古怪的偏方在家修煉氣功、熬煮丹藥、自創宗教門派、以教主自居。
起初他老婆孩子只當他退休閒不下來,才搞這無聊玩意兒打發時間,都想倘若不妨礙生活健康,那就由他去玩。但他漸漸變本加厲,軟硬兼施逼迫老婆孩子入他門下,名義上入教不是問題,但他自創教規裡的起居飮食規矩卻挺折磨人,兒子女兒打死不入教,老婆勉強嘗試幾天之後和他攤牌,要他在妻兒和古怪信仰之間做出抉擇。
他選擇了信仰。
不過他也沒離婚,而是自個兒在這山腰建了這間怪屋,獨自搬入這小天地裡潛心修行近一年。
半年前,他誠心邀請妻子兒女來他這怪屋作客,稱自己長期獨居,孤單寂寞,只盼和家人吃頓飯,看看他們模樣、聽聽他們聲音,除此再無其他要求。
老婆兒女提著禮物和餐廳熟食上門,一家四人享用了一頓豐盛晚餐和一鍋香濃甜湯──這甜湯下肚不久,一家人立時感到不對勁,打電話求救,但為時已晚,救護車抵達門前時,四人都昏迷不醒,緊急送醫,男女主人和大女兒不治身亡,小兒子甜湯吃得少,逃過一劫。
警方後續搜查,搜出這男主人寫下的各種仙丹藥方和修行筆記,得知男主人在甜湯裡加了數種得來不易的藥材,正因為得來不易,因此他也沒試煮試喝,只一心想喚來家人,助妻子兒女升天成仙,一家人齊心統御三界,成為萬神共主。
結果一家四口,三人中毒身亡,一人死裡逃生。
「這傢伙死了沒有升天,變成鬼賴在這屋子裡繼續修行。」陳阿車說:「陰差上來拘他三次,三次都找不著他,只帶走他老婆女兒。」
「他逃出房子,躲進山裡,所以陰差才找不著?」田啟法有些訝異。
「不。」陳阿車搖搖頭。「他就在屋子裡──不是他厲害,是他這塊地厲害,這地方陰氣極重,鬼躲在裡頭,陰差那牛鼻子聞不著他,用來找鬼的掌上電腦也失靈,我猜這房子可能有些地方能下通陰間,他在陰陽兩界跑來跑去,那些陰差也沒閒工夫跟他捉迷藏,直接申請神明乩身協助辦案,最後轉交到我手上。」
陳阿車說到這裡,又滑了滑手機,開啟一個叫作「怪怪探險團」的社群網站社團頁面──
那社團裡的成員是一群神祕探險愛好者,熱愛相約結伴尋訪廢墟鬼屋。
「我也是會員喔。」陳阿車乾笑兩聲。「師父派給我的工作,跟他們探險的地方,有很多都是一樣的,所以我加入這個社團,看看這些年輕人又想上哪邊探險,我就搶先趕去替他們把地方『打掃』乾淨,免得他們玩過頭,惹禍上身囉。」
田啟法看著陳阿車手機上一起討論主題,裡頭那探險地點,正是眼前這棟怪屋。
「所以……」田啟法呑了口口水,有些緊張,還沒做好第一天實習就要處理這社會頭條案件的心理準備。「我們今天,就是要搶在探險團的人過來前,把那個毒死老婆女兒跟自己的男主人鬼抓到?」
「如果進屋裡剛好碰到那笨鬼,就順便抓他;如果笨鬼不在家,在山上蹓躂,或是躲進陰間,就沒我們的事了。」陳阿車笑著說:「我的任務,就是把那屋子裡的陰氣穢氣清理乾淨,如果房子裡有鬼門,我就把門給封了,通知陰差再跑一趟上來逮他就行啦。」
「原來如此。」田啟法點點頭,跟著陳阿車走進那怪屋庭院。
怪屋正門上的刑案封條都已經剝落,陳阿車伸手在口袋摸了摸,摸出幾根鐵絲,想要開鎖進屋,但他順手轉轉門把,發覺門原來沒鎖,便將鐵絲放回口袋,對田啟法說今天還挺走運,省了點工夫。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怪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