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黃有孝揉揉眼睛,自床上坐起,望著窗外田野遠方天際微微泛白。
天要亮了,這幾天天氣好,黃有孝的心情也好。
其實黃有孝的心情大多時候都是好的。
除了很多年前阿公過世時,他一連哭了好幾天。
除了偶爾夜深人靜時,聽阿嬤講他離家多年至今生死未卜的老爸、講他出生不久就跟人私奔離家的老媽、講阿公生前病痛難受,講得老淚縱橫、唉聲嘆氣時,他陪著阿機感傷難過之外,他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和每個人說話都笑笑的。
他陪阿嬤感傷,與那已經沒什麼印象的老爸和老媽無關,純粹是因為阿嬤難過,他也跟著難過。
只要阿嬷開心,他也開心。
他跟阿嬤說,自己以後要當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要當有錢人、要當大博士、大英雄──他其實分辨不太出有錢人、大博士、大英雄之間的細節差異,在他的認知中,這樣子的人通常都很厲害,都能夠讓身邊家人朋友幸福快樂。
他希望阿嬷幸福快樂,永遠健康開心。
所以他要當個很厲害的人。
最近他心情好,因為最近阿嬷心情好,因為最近天氣好。
阿嬷這陣子每天一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門走出自家小院子扠著腰看天,看看三合院內埕空地上那棵大榕樹──
那棵大榕樹是他阿公的阿公親手種下的,從幼苗長成能夠遮住大半院子的大樹,替他黃家遮陽擋風好多年,是他黃家的守護神。
阿嬷會拍拍大榕樹壯碩樹幹、拔拔樹根間隙雜草,然後望著繫在老榕樹粗壯枝幹上那面紅布條,得意洋洋地和大榕樹說說話。
那紅布條上印著精美圖案,也寫著些字,黃有孝自豪自己認得上頭許多字,他老是扠著腰、挺著壯碩胸膛,嚷嚷唸出那些字──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他唸得洪亮,阿嬷聽得開心,時常說「用咱這支寶(舟參)造王船,一定漂亮得不得了」。
阿嬤說,寶(舟參)是王船的龍骨;龍骨堅固,船才堅固。
鎮上大廟每隔三年,就會聚集信眾代表,從四周鄉里一棵棵大榕樹裡,選定幾條粗壯枝幹,擲茭讓神明決定用哪條枝幹來造王船。
阿嬤說,上天不忍凡間百姓受疫病惡鬼侵害,定時派王爺下凡代天巡狩,驅除疫病惡鬼、庇佑鄉里;百姓們也會建造華美王船,舉辦盛大儀式,恭迎媽祖、王爺等諸神到訪,刈香繞境,最後讓王爺乘著王船,押解四方惡鬼疫病,隨著烈火駛上天河。以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阿嬤說,阿公生前是個木匠,不僅歷年造王船時都無償支援建造,甚至在臨終前,要她將他骨灰撒在自家大榕樹下,他要親自守護這棵大榕樹、只盼有朝一日被神明選上,作為王船寶(舟參)。
今天,就是鄰近村鎮十餘間宮廟代表,共同來訪截取寶(舟參)的日子。
這兩天,阿嬤不但準備了豐盛茶水點心招待代表和觀禮村民,還特地替黃有孝準備了一套新衣,要他記得到時候要乖、要有禮貌、要記得笑、記得喊人──這樣說不定村民叔叔阿姨們,看在他懂事乖巧的分上,將女兒介紹給他,讓阿嬷抱個曾孫過過癮。
黃有孝難得和阿嬤唱反調,說不會有人想把女兒嫁給他這種笨蛋。
阿嬷說他不笨不儍,只是沒那麼聰明,要他別老說自己笨,說久了真要變笨了。
黃有孝說不是他自己說自己笨,是鄰近鎮上大人小孩們都說他笨,他們不但說他笨,還說他智障白癡低能喜憨兒,笑他連九九乘法都不會背、連智慧型手機都不會用,只會幫阿嬷種地瓜,吃得高高壯壯,身體把大腦的營養都搶光了,所以那麼笨。
昨晚阿嬤聽黃有孝這麼說,氣得抄起掃把要去找那些壞嘴小孩們算帳,但剛踏出院子,見到大榕樹,又哭哭啼啼地倚在樹下要阿公顯靈主持公道。
黃有孝花了好大勁,才把阿嬤勸回家睡覺,他說自己一點也不氣那些孩子,說他們只是和他說笑玩鬧而已,他說自己不會背九九乘法表,可能當不成博士,但是還是可以當超人或是有錢人,讓阿嬷過好日子。
阿嬷說不當有錢人、博士、超人什麼的也無所謂,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黃有孝坐在床邊發呆,見天空又亮了幾分,不禁有些期待今天的取寶(舟參)儀式了,不但阿嬷準備的零食糖果都可以吃,且儘管機會極小,但說不定真的有哪位伯伯阿姨什麼的,要介紹老婆給他了。
他想到這裡,忍不住望了望床邊小櫃上,那套阿嬤替他準備的新衣。
喀啦──
喀啦啦──
房外傳出聲響,似乎是阿嬷起床了──黃有孝知道阿嬷每天都很早起床,但天還沒全亮就起床,也挺稀奇。
他下了床,想去問問阿嬷,取寶(舟參)的村民信眾什麼時候來、零食糖果什麼時候才能吃。
他剛穿上拖鞋,便從窗子見到阿嬷已經走到了內埕空地,扠著手站在大榕樹下。
一輛黑漆漆的大卡車,無聲無息地停在院子外。
下來好多人。
不知怎地,那些人、那輛卡車,都令黃有孝感到有些不舒服。
他覺得他們有些怪,說不上來哪裡怪,全身上下黑漆漆的、表情有些嚇人。
像是阿公死去那時一樣。
幾個黑漆漆的人舉著斧頭、電鋸,來到大榕樹下,揚手和阿嬷打了招呼,跟著七手八腳地鋸起大榕樹。
阿嬷扠著手,站在樹下比手劃腳,像是指揮一樣。
黃有孝站在窗旁呆看半晌,更覺得古怪了,天不是還沒亮嗎?取寶(舟參)是這樣取的嗎?阿嬷不是說還要擺桌燒香嗎?觀禮的村民呢?會介紹老婆給他的叔叔阿姨呢?
他連忙換上新衣新褲,來到內埕空地,拉拉阿嬤衣袖,問出他那堆積滿腹的疑問。
阿嬤眼睛陰森森的,隱隱透著青光,沒理會黃有孝的詢問,甚至看也沒看他一眼。
黃有孝覺得這時的阿嬤看起來有些可怕,和那些圍在榕樹下,舉著大斧電鋸,忙碌鋸樹的怪人們一樣可怕。
黃有孝啊呀一聲,注意到眼前其中一項怪異之處了,那就是這些人持著大斧電鋸,劈枝鋸樹,竟沒發出一點聲音,像是電視按成了靜音一般。
跟著,黃有孝隱隱聽見大榕樹似乎發出了聲音,那是熟悉的聲音。
是阿公的聲音。
阿公的聲音聽來像是在怒罵,又像是在悲鳴。
有個黑漆漆的傢伙,取出了像是符籙般的大紙,貼在大榕樹身上。
阿公的聲音立時消失了。
這批傢伙動作極快,不出二十分鐘,就將這大榕樹上幾條粗壯枝幹連同主幹全鋸下,扛上大卡車,留下滿地斷枝殘葉。
和那面寫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紅布。
怪人們登上載著榕樹枝幹的巨大卡車,沒發一點聲音地駛遠了。
阿嬷站在院子中央,身子搖搖晃晃,差點跌倒,黃有孝扶住了她,將她攙回家、扶坐上藤椅,要倒水給她。
他才倒好一杯水,回頭卻見阿嬷叫嚷著踉蹌奔到院子,瞪大眼睛瞧著那面目全非的榕樹殘根和遍地枝葉,驚駭哭叫尖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