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翌日清晨，韓杰在前院目送陳柏豪搭上計程車離去後，轉身返家，上廚房和王書語一同收拾餐桌、端著早餐碗盤進廚房清洗。
「辛苦他了，大老遠跑來陪你捉迷藏……」王書語拿著海綿菜瓜布洗碗。
「呵呵……」韓杰打著哈欠，接過王書語遞來沾著泡沫的碗盤，用清水沖淨，放入烘碗機裡。「老是喜歡賣關子，有事情直接點講，大家都省事嘛……」
「你的意思是……」王書語苦笑。「太子爺直截了當跟你講老師能夠生菡出竅，就不用讓陳柏豪跑一趟了？」
「讓我直接找他也沒關係，只是先把情況交代清楚，我心裡也有個底。」韓杰無奈說：「別讓我們碰了面，都不知道到底誰找誰玩捉迷藏啊……」
「可能一張籤令塞不了那麼多字，又或是太子爺沒耐心寫那麼多字，等你們見面他才直接降駕親口教你囉。」王書語笑說：「見了陳柏豪，讓我想起爸爸的很多事……」
昨晚太子爺交代完瑣事，退駕之後，陳柏豪在韓杰家中留宿一夜，向韓杰講述自己的過往──十餘年前，他逃家蹺課，在網咖裡結識了一群陣頭少年，隨著他們來到一間宮廟，被廟公田叔收為弟子。
田叔懂得一種透過點爐燃香，讓活人靈魂離體的左道異術，手下十餘名宮廟青少年，三天兩頭便聚集在宮廟小房間中，聽他號令、開爐施術、生靈出竅，四處游竄行竊，再將竊得的財物上繳給田叔。
陳柏豪加入宮廟之後，參與的第一件開爐任務，是替田叔「處理」那名不時登門找麻煩、追查逃家少年的刑警。
那是個書讀得不多、行事粗魯、酷愛抽菸，但極富正義感的市刑大小隊長──王智漢。
那時，年僅十四歲的陳柏豪，哪有膽子殺人，王智漢得以逃過一劫。
鬼迷心竅的田叔，最終玩過了火，被陰間黑道盯上，惡鬼強佔了他那間黑廟，甚至佔了他和孩子們的肉身，計畫將田叔那異術施展在陽世大老闆身上，以牟取巨益。
最終，俊毅城隍帶領牛頭張曉武等展開攻堅，外加官將首神兵降駕，擊潰陰間黑道集團，也瓦解田叔那間黑廟組織。
黑廟裡那批受田叔異法迷惑的逃家孩子，有些被送回家裡或是育幼院，其中也有幾個，繼铕留在廟裡，讓田叔的叔叔老灰仔當監護人──柏豪即是其中之一。
昨晚，韓杰聽到陳柏豪提起王智漢，啊呀一聲，把本來打算先睡的王書語也拉下樓一同聊天。
王書語這才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陳柏豪。
那一年，王智漢追查失蹤的田叔下落，三不五時探望黑廟那些孩子，有時託妻子做些點心，或是請王書語買點蛋糕零食，讓他帶給孩子們吃。
到了王書語升上大學後的第一個生日，過去時常因為加班辦案，錯過家人生日的王智漢，倒是準時回家，還帶來了陳柏豪和老灰仔──失蹤多時的田叔，屍體被從海岸打撈起，王智漢找來老灰仔和陳柏豪認屍，怕趕不及王書語生日，便將陳柏豪一同帶回家替王書語慶生，剛唱完生日快樂歌，王智漢便急著向老灰仔盤問這陣子有無可疑分子找上黑廟。
王書語臭著臉要爸爸別遮掩手上那疊屍體照片，要他大方放在桌上讓念法律系的她一同協助辦案──這自然是王書語的氣話，但旁邊立志當警察的弟弟王劍霆卻顯得興致勃勃，將王智漢捏在手裡遮遮掩掩的屍體照片全搶來擺上桌，一張張分析可疑之處，一面祝姊姊生日快樂。
那天，陳柏豪也分到了一塊蛋糕，默默吃下。
多年以後，留在廟裡的孩子們都大了，陳柏豪也找了份工作，不時回黑廟探望年事已高的老灰仔，直到前兩天，陳柏豪接到老灰仔的電話，說有急事得見他一面。
陳柏豪以為廟裡出事，急著騎車趕去，卻見到老灰仔捧著小香爐，興奮地說神明有令，要他起壇開爐。
陳柏豪以為老灰仔老糊塗了，本來苦笑推辭，但見老灰仔十分堅持，只好乖乖配合，踏進那深鎖多年的小房間，躺在老灰仔鋪好的蓆子上，讓老灰仔開爐燃香。
半夢半醒之間，他見到身邊瑩亮起五色彩光，廟裡供奉的王爺公身影時遠時近，稱中壇元帥太子爺有事相求，要他來找太子爺乩身，陪他玩捉迷藏。
陳柏豪昨晚和韓杰交換了聯絡方式，答應韓杰之後若有生靈問題，能力所及，會盡力解答，甚至出力相助。
他說自己年輕時不懂事，做了錯事，多年來一直後悔著。
倘若時間可以倒流，他應該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那樣一來，或許爸爸不會離世。
□
「對了。」王書語陪韓杰上樓整理南下行李，問：「那時候你已經是太子爺乩身了，但是沒經手這件事？」
韓杰乾笑說：「要是所有事情都丟給我做，我就算有蓮藕身也累死啦！那年我才跟陳七殺打完沒多久吧，我記得那時剛搬進東風市場，每天半夜聽整棟樓房鬼哭神號，煩都煩死了……」
韓杰接過王書語挑出的換洗衣物，往行李箱裡塞，一旁小文也不停叼來玩具，放進韓杰那行李箱裡，卻被韓杰挑出扔在地上。
「嘰──」小文尖叫著俯空飛下，老鷹抓小雞似地將玩具自地板上抓起，扔回行李箱。
「蠢鳥！」韓杰再次將玩具扔出行李箱，惱火喝斥。「我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嘰！」小文再次抓起玩具，往行李箱裡扔，跟著像是孵蛋般，張開翅膀撲在他那幾件玩具上，不讓韓杰抓起來扔。
「你帶那麼多玩具，行李放不下飼料啦，你打算吃屎嗎？」韓杰扠手怒瞪小文。「只准帶一樣！你自己挑吧！」
小文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盯著爪下五樣小玩具，東挑西揀半晌，叼出三樣，留著一台玩具小汽車和小兔子公仔在行李箱裡，跟著一屁股坐在玩具上，像是不肯再讓步了。
「好！讓你帶兩樣！」韓杰懶得繼續浪費時間和小文爭執，拎起小文扔開，拿起一旁的鳥飼料，粗魯塞進行李箱。
小文又從地上撿起一樣玩具，見韓杰拉上行李箱拉鍊，這才鬆開爪子，氣嘟嘟地坐上韓杰肩頭，嘰嘰喳喳地唸叨叫著，像是埋怨韓杰為何不換個大點的行李箱。
韓杰臭著臉接過王書語遞過來的外套穿上，拎起行李秤了秤，摟著王書語親了幾下。「又要好幾天見不到妳了。」
「沒辦法，這是工作。」王書語陪韓杰下樓，走過廚房，來到地下室，見韓杰在純白小廟前施法開了門，出聲提醒他說：「檢查看看，有沒有東西忘了帶。」
「在樓上檢查過啦……」韓杰從口袋摸出一只小袋，揭開瞧瞧裡頭。「就這幾樣東西。」
「你少帶一樣──」王書語右手伸指，在左掌心上亂畫一陣，伸掌在韓杰額頭上一蓋。「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韓杰挑起眼睛往上瞧瞧，笑著問：「怎麼之前都沒給過我平安符？」
王書語望著韓杰，苦笑兩秒，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個老師，比你之前的敵人危險……」
「嗯？」韓杰歪著頭思索半晌，困惑問：「他真的很狡猾，但是以前我碰過的陳七殺、吳天機、第六天魔王、煩惱魔喜樂，每個都比他還凶還壞……」
「可能吧，但是……」王書語點點頭，說：「我總覺得你不太擅長面對這樣的對手……」
「不擅長？」韓杰哦了一聲。
「對。」王書語說：「面對陳七殺、第六天魔王這樣的敵人，你已經駕輕就熟了，你碰過太多冷酷殘忍的壞人……但是像他這樣從容、像是玩遊戲一樣的對手，同時很老練，遊走在地底魔王間……我總覺得，你會被他激怒，會太心急……」
「……」韓杰思索半晌，說：「我有時候太衝動沒錯，但過去我也不是沒衝動過，我常常被激怒，但是……」
「但是你頭頂上有太子爺。」王書語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連太子爺也被激怒到犯下錯誤的時候？」
「這……」韓杰若有所思。「我還真沒想過。」
「沒想過沒關係，我多補幾道符。」王書語又伸指在手掌上亂畫一陣，往韓杰額頭按了按。「平安符，希望你逢凶化吉；冷靜符，希望你在被挑釁的時候，冷靜、冷靜、冷靜；無敵符──雖然我不喜歡你和爸爸打人，但還是希望你不得不打架的時候，不會輸……」
小文也湊熱鬧地抬起爪子，往韓杰臉上印。
「好，我答應妳。」韓杰揚了揚拳頭，笑說：「我打架一定不會輸。」
「啊，我的意思不是要你逞強打架……」王書語啊呀一聲，意識到韓杰解讀她那張無敵符的方向似乎和她預期不同，連忙想改口，但還沒開口，便被韓杰攬著頸子親了幾口。
小文也用腦袋摩娑王書語臉蛋。
「妳別擔心。」韓杰微笑說：「我不是小孩子，打架之前我會想想如果妳在我身邊，會怎麼建議我；我會冷靜的，打不贏我就逃，踩上風火輪，捉迷藏天下無敵。」
王書語見韓杰這麼說，這才放心，不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指摸了摸韓杰肩上的小文腦袋。
韓杰踏入純白小廟前兩扇虛幻鬼門，通過地下室，自家陰間對應建築一樓。
王小明揹著背包，準備齊全，一見韓杰上來，立時隨他走出辦事處，繞過院子，趕往透天厝後方停車場──
太子爺徵用了這棟陰間透天厝連同周邊土地，除了將透天厝當作陰間辦事處外，還將四周土地便宜租予小歸，讓他興建辦公室和倉庫。
過去東風市場老朋友們，不久前已正式進駐新辦公室，二十四小時支援韓杰陽世行動。
陰間透天厝後方原本的山坡地，則被整平成大型停車場和停機坪，除了停放員工座車外，小歸也替韓杰準備了代步座車和直升機，且安排數名專屬駕駛輪班待命。
韓杰和王小明登上直升機，起飛升空，很快飛抵台南黃家。
韓杰在直升機上，遠遠便見到陰間三合院周圍立起了太子爺旗幟，正門旁還停著一輛城隍府公務車。
直升機緩緩停在三合院前荒蕪田野，韓杰剛下直升機，兩名陰差立時上來迎接。「太子爺交代我們替你準備公務鬼門。」
「嗯？」韓杰見兩位陰差熱絡接應，有些受寵若驚──不論是他還是太子爺，多年來與陰曹地府結下的梁子可不少，過去太子爺要求地府辦事，不是請其他天庭大神幫忙關說、就是以中壇元帥身分強壓威逼，因此多數地府單位對太子爺要求請託，總是消極配合、臭臉相待，極少如此親切接待。
韓杰隨著陰差走向公務車，兩名陰差揭開左右車門，只見兩側車門內側都垂有一面珠簾。
韓杰和王小明掀開右車門珠簾，鑽入車中，再掀開左車門珠簾，下車。
陰差、公務車已不見影蹤。
韓杰穿過陰差提供的公務鬼門，回到陽世，帶著王小明走向黃家三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