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坐落在鄉間田野那三層透天農舍建好沒幾年、外觀奢華美麗。
正門牆柱上懸著個小小的木招牌──禪善精舍。
禪善精舍裡那雅致禪房,有張年歲久遠的大木桌,桌上擺著幾本古書、竹製筆筒、筆墨紙硯、羅盤和魯班尺。
桌前坐著一名婦人,婦人模樣憔悴,神情緊張。
桌後坐著一個男人,男人五十來歲,穿著粉金色中式襯衫,蓄著一嘴短鬍,面無表情地端詳桌上木盒裡那幾枚金戒指和兩條金項鍊。
「怎……怎麼樣,大師……不夠嗎?」婦人怯怯地問。
「……」禪善大師捏起一枚金戒,左右瞧瞧,放下,捏起另一枚金戒,再瞧瞧,然後放下,喃喃說:「全部,一兩,二錢。」
「如果不夠的話……」婦人殷切地說:「我媽媽還有一些金子……我向她要的話,她應該會給我……小立是她最疼的外孫,她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的……」
「如果這樣,那是最好。」禪善大師點點頭,微笑說:「只要妳祖父身上金衣夠厚,庇佑的力量也更足夠,妳兒子……」
叩叩──兩下敲門,房門打開,一個女人在門外笑盈盈地朝大師招手,用手勢示意他出來一會兒。
「我有客人。」禪善大師皺眉說:「有什麼話晚點再……」
女人不等禪善大師說完,比出個祈福手勢,說:「觀音菩薩降旨了,請師父您速速領旨。」
「啊……」禪善大師先是一呆,跟著對桌前婦人微微一笑,說:「不好意思,菩薩有事吩咐,稍等我一下。」
「應該的應該的……」那婦人躬身低頭,恭敬對著禪善大師比了個祈福手印。
禪善大師出房關上門,立時被女人拉遠,指著長廊前一間房,壓低了聲音說:「大肥羊來了。」
「多肥?」禪善大師眼睛一亮。
「你自己看吧。」女人取出手機,手機螢幕上,是前方房間裡的針孔攝影機拍攝畫面。
畫面裡,男人蹺著腿窩在沙發裡滑看手機,身旁那張原木茶几上,擺著一塊金磚。
「那是工業條塊?」禪善大師見男人身旁那金磚體積驚人,忍不住稍稍抬高了音量。「十二點五公斤重的那種?是真的?」
「噓──」女人豎指在嘴前,示意他小聲點,說:「剛剛我趁他上廁所,試著捧看看,真的很重,我兩隻手拿都吃力,就跟以前我在銀行上班時,見過的那種大條塊差不多重,但是不是真的,就難講了……但就算是假的,你頂多損失幾滴口水。」
「那這人想幹什麼?」禪善大師問。
「他姓韓,家裡開宮廟的,那些條塊是請人把廟裡信徒獻的金牌熔了私造成金磚方便收藏……這次來找你,是因為爸爸病了,聽朋友介紹,特地從台北下來找你,想替天上的爺爺造金衣,來保佑爸爸。」
「哦?」禪善大師呵呵一笑。「從台北下來的,原來我這麼有名。」
「以後說不定會有從外國找上門的。」女人拍拍禪善大師後背,說:「上吧,好好招待人家,房裡那個我先替你打發掉。」
「好。」禪善大師點點頭,嘿嘿笑地搓著手,走到那間房門口,站定閉目數秒,重新睜開眼時,神情變得睿智沉著。他開了門,向房裡沙發上那男人點頭致意。
韓杰扠著手望著禪善大師,對他擠出一個笑容,還瞧瞧禪善大師身後擠眉弄眼的王小明──剛剛禪善大師與女人在房外那番低語交談,被王小明貼在兩人身旁,用手機拍得一清二楚,即時視訊給房中韓杰。
「你就是觀音菩薩首席大弟子?」韓杰笑著起身。
「在觀音菩薩門下學習,是好幾世前的事情了;如今,我奉菩薩旨意救世濟人,幾世如一。」禪善大師淡淡地說,還對韓杰比了個祈福手勢。
王小明在禪善大師旁模仿他的動作和手勢。
「……」韓杰瞥了一眼王小明,又問:「我聽說大師你能替家中祖先打造金衣,讓祖先法力無邊,保佑全家?」
「來我禪房。」禪善大師比了個「請」的手勢。「我仔細解釋給你聽。」
「好。」韓杰點頭起身,順手拿起茶几上的金磚,跟著禪善大師往外走。
長廊上,女人正送那婦人往門外走,一面和她說:「妳放心,菩薩要師父全力替妳祖父打造金衣,且專門替他加持靈身,保妳兒子大難不死。」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婦人遠遠見到禪善大師和韓杰往禪房走,還大聲道謝。
禪善大師擺出祈福手勢還了個禮,領著韓杰進房,關門。
韓杰順手鎖了門。
禪善大師料想不到韓杰跟他進房,還替他鎖門,困惑伸手要開門,一面說:「不用鎖沒關係。」
「我不想有人打擾。」韓杰握住禪善大師手腕,施力將他往座位拉。
「你……你想幹嘛?」禪善大師這才驚覺韓杰來意不善,驚恐地正要呼叫,便被韓杰掐住脖子,叫喊不出聲。
韓杰湊在禪善大師耳際問:「你是不是有個信徒叫林嬌?你收了人家的黃金,說能讓她老公當神,要替他造金衣?你忘記了?就是家裡榕樹被砍掉的那位阿嬤,她跟孫子相依為命,她孫子智能有點問題……」
「唔唔……唔唔唔!」禪善大師聽到韓杰提及「榕樹」、「和孫子相依為命」等關鍵詞,似乎想起林嬌,連忙點頭。
「她那袋黃金,三兩二錢。」韓杰掐著禪善大師脖子,拍他臉頰。「給我拿出來。」
「唔唔……」禪善大師感到韓杰掐頸勁道越來越大,腦袋逐漸暈眩,只好點頭答應。「好好好……」
韓杰鬆開手,將禪善大師推到座位,讓他坐下喘口氣,自個兒扠手打量禪善大師這間禪房,冷笑說:「哼,觀音菩薩大弟子,所有陽世乩身使者大師兄,來頭真不小……」
「咳咳……咳咳咳……」禪善大師本來伸手要取電話,但見韓杰在他面前坐下,隔著木桌技手瞪他,又害怕地縮回手,轉身揭開身後木櫃小門,裡頭是個保險箱。
他轉開保險箱,裡頭是一堆小盒小袋和一本記事本,他翻找半晌,找出一只小袋,對照袋上名牌,跟著乖乖將黃金推向韓杰。
韓杰接過小袋,將袋中金飾倒在桌上,撥了通視訊電話讓林嬌自己瞧瞧金飾有沒有少。
「太子爺乩身大人啊,就是這些沒錯,七枚戒指、三條項鍊、一塊金牌,加起來三兩二錢,一件都沒有少。」林嬌在電話那端不住道謝。
「我再和師兄聊聊天,晚點回去。」韓杰掛上電話,見禪善大師雙手放在桌下,神情鬼祟,便瞧瞧站在禪善大師身旁的王小明。
王小明指著禪善大師桌下雙手,呵呵笑著說:「他在傳簡訊求救,他寫──有人上門找碴,快來人幫忙。」
韓杰冷笑望著禪善大師,將王小明說的內容,對禪善大師唸出:「有人上門找碴,快來人幫忙。」
「喝!」禪善大師聽韓杰竟唸出他的簡訊內容,嚇得雙手一抖,手機落在地上──他本來趁韓杰和林嬌通話時,摸出手機,悄悄傳簡訊求救,可不知道被身旁的王小明瞧得一清二楚。
「你要烙人的話,沒關係,直接打電話,我讓你烙人。因為我也烙人了。」韓杰笑著指指電話,隨手將林嬌的金飾裝袋,跟著拿起他那大金磚,隨手捏碎成黃金粉末,再從肩包取出一只小瓶,旋開瓶蓋,接著掏出皮夾,抽出一張鈔票對半一摺,再將摺口抵著瓶口,將鈔票當成漏斗,捏起金粉往鈔票上倒,讓金粉順著鈔票摺痕流入瓶中,隨口對禪善大師說:「不好意思,讓你白高興了,這金磚不是給你的,是我自己要用的。」
「你……」禪善大師矮身撿起手機,按下傳送鍵傳出求救簡訊,氣喘吁吁地說:「那阿嬤叫你太子爺乩身?你是同行來砸場的?」
「操!」韓杰聽禪善大師這麼說,捏著金粉的手指停在瓶口上,不悅地說:「誰跟你同行,你是騙子,我又不是。」
「你知不知道我背後誰在罩?」禪善大師恨恨地問。
韓杰一撮一撮地將金粉捏入小瓶,冷笑反問:「你又知道我背後是誰罩嗎?」
「是誰?」禪善大師問。
「說出來怕嚇死你喔。」韓杰說:「所以還是不說好了。」
「你……」禪善大師神情惱火,卻又不敢有什麼動作,默默地看韓杰一撮撮將金粉捏入小瓶,看了半晌,卻又覺得奇怪。「你……你到底想幹嘛?你這是在做什麼?」
韓杰沒有回答禪善大師的問題,瞥了他桌下小櫃一眼,說:「你的保險箱裡,有個本子,是帳本對吧?你聽好──我要你照著帳本,把收下的黃金,一筆一筆還回去,已經賣出去的,就他媽上銀樓買一樣重的回來還人家,少一筆都不行,知道嗎?」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禪善大師先是困惑,跟著堆起笑容,說:「這樣好了,我們合作好了,有錢大家賺,怎樣?」
「就跟你說我們不同行,我不靠騙人吃飯的!」韓杰重重搥了一下桌子,嚇得禪善大師閉口不再說話。
「媽的……」韓杰裝滿一瓶金粉,見桌上還有半截金磚,便又取出一疊空白黃符,隨手從筆筒抽了支毛筆出來,直接用毛筆沾了沾金磚,畫起符來,不時瞪瞪禪善大師,隨口抱怨:「你不是烙人?怎麼來這麼慢?」
王小明在一旁答腔:「就是啊,我們的人都來了。」
此時韓杰周圍,飄著四位乾奶奶等十餘名「東風市場行動組」成員──韓杰剛離開黃家三合院,便撥了通電話給自家外頭的東風市場小組請求支援,四位乾奶奶等十餘名行動組成員,乘著直升機火速趕來,在禪善大師發出求救簡訊不久,便來到他這禪房,聚在韓杰身旁,等待進一步指示。
房門外,女人急急拍門,大聲喊著:「阿善、阿善,裡面發生什麼事?門怎麼鎖上了?大狗帶人過來,說你向他求救?」
「狗哥來了!」禪善大師得知救兵到達,驚喜從椅上蹦起,退到木櫃旁抓起衣帽架當防身武器,扯著喉嚨對著門外喊:「這姓韓的是來踢館的!快進來救我!」
「門鎖上啦!」女人急急轉著門把,卻打不開門。
「拿鑰匙開門啊!」禪善大師急吼。
「小明,去幫人家開門。」韓杰向王小明使了個眼色,跟著對周圍乾奶奶們下達指示。
王小明立時飛到門邊,開門。
女人身後站著一批彪形大漢,個個持著甩棍電擊棒,一見門開,立時衝進房裡──
所有人在桌前圍成一圈。
禪善大師扔下衣帽架,回到桌前,雙手按桌,得意洋洋地瞪著韓杰:「臭小子,剛剛給你機會,你不賞臉,現在你沒機會了!」
韓杰仍畫著符,挑眼瞧了禪善大師一眼,繼續畫符。
「哇,狗哥,你看這小子有夠囂張,快修理他!」禪善大師朝身旁一個大漢喊。
大漢磅地一記甩棍,砸在禪善大師腦袋上。
「喝!」禪善大師抱著頭坐倒回自己座位,驚恐地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雙肩便讓身旁兩名大漢伸手按住。
女人撥開兩名大漢,來到桌側,對韓杰問:「韓大哥,成功了!我上她身了!你想怎麼玩?」
王小明上了女人身子,周圍一干大漢,在進門時全讓乾奶奶等東風市場行動組上了身。
禪善大師千盼萬盼的這批救兵,轉眼成了韓杰親衛隊。
「我懶得玩……」韓杰又畫了兩張符,將毛筆上的金粉捻下,抹回剩餘金磚;再扔回禪善大師筆筒裡;他收去金符和金磚,拿起林嬌那袋金飾,伸了個懶腰,說:「就像我剛剛說的,讓他一筆一筆把黃金吐出來。」
「什麼!」禪善大師驚恐叫著身旁那大漢:「怎麼回事,狗哥、狗哥!你們怎麼了?」禪善大師邊叫,見女人走到他椅後,從保險櫃中取出帳本翻看,一把抓住女人手腕,急急喊著:「老婆!妳是怎麼回事?」
「呸!誰是你老婆!」王小明附在女人身上,大力甩開禪善大師的手,還賞他一巴掌。「下流!」
「喝!」禪善大師駭然至極,茫然叫喊兩聲,又被身旁彪形大漢揪著頭髮賞了幾巴掌,這才乖乖閉嘴。
「韓大哥。」王小明附著女人翻看帳本,說:「帳本上也太多筆了,要搞到什麼時候,他現金夠買那麼多黃金嗎?」
「到處搜搜有沒有其他保險箱,先把這兩個傢伙戶頭清空;再找看看有沒有房地契股票什麼的,加上車子古董家具,能賣的全賣了;帳本上面如果有聯絡不上的信徒,那筆帳就折現捐給慈善機構──我知道這樣搞要搞上好多天,你們自己分配一下工作,每晚向我報告進度。」韓杰這麼說,探長身子拍了拍被按在桌上的禪善大師的臉,對他說:「師兄,你好自為之吧。」
韓杰說完,伸指在禪善大師眼皮上輕輕一抹。
「哇!」禪善大師終於見到,彪形大漢和自己妻子身上,都重疊著其他身影。
王小明、乾奶奶等見揮善大師見著自己,也紛紛顯露鬼樣,或是青面獠牙、或是七孔流一個個探長身子將臉湊近禪善大師。
「哇──」禪善大師像個受驚的嬰孩尖嚎哭叫起來。
韓杰懶得再多說什麼,收去林嬌金飾,轉身關門離去,走出禪善大師這間奢華透天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