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夜晚，返回黃家三合院的韓杰，享用完林嬌煮的豐盛晚餐，洗了個澡，陪黃有孝在內埕空地乘涼閒聊。
黃有孝蹲在樹根前，盯著樹根喃喃述說幼年時，和阿公在榕樹下玩耍的時光。
「阿公力氣好大，一隻手就可以把我舉上樹。再一隻手把我抱下樹。」黃有孝誇張地舉起手，在韓杰面前晃了晃。「他的力氣是我的十倍，不……應該是二十倍……」
「這麼厲害。」韓杰望著嵌在樹根裡的黃吉魂魄，依舊一動不動，彷如化石一般，他隨口問：「你爸爸媽媽呢？」
「我爸爸離家出走了，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我媽媽跟其他男人跑了，我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附近鄰居阿姨說一定是阿公上輩子造了孽，才會兒子跑路，孫子變白癡……」黃有孝笑呵呵地答，還補上一句：「阿杰哥……一個人上輩子造了孽，下輩子孫子真的會變白癡嗎？」
「當然不會。」韓杰搖頭說：「沒這回事，別聽別人亂講。」
「那為什麼我這麼笨？」黃有孝問。
「這……」韓杰抓抓頭，反問：「你很笨嗎？我看不出來啊。」
「我從小就被人說笨，以前附近每個小朋友都說我笨，學校同學也說我笨，他們說我笨蛋智障白癡喜憨低能兒……」黃有孝笑嘻嘻地說。
「別理他們。」韓杰說：「學校老師不管他們？」
「老師說他們說得對，說我就是笨蛋智障白癡喜憨低能兒沒錯。」
「我操，這什麼鳥蛋老師……」韓杰低聲唾罵，感到褲袋裡手機震動，取出一看，是小歸傳來了訊息。
他點開訊息，是幾張相片。
照片裡有一輛地府座車和兩名陰差──正是上午接應他的陰差。
照片之外，還附帶著小歸的訊息──
太子爺懷疑這批陰差有問題，請我幫忙打聽打聽，恰巧前陣子我弄了一個情報部門，剛好派上用場，義不容辭支援太子爺辦案！你也知道，現在底下爾虞我詐的，不準備點諜報資源，很難混得下去。有機會見到俊毅，記得提醒他兩句──我搞這些東西，可不是為了私利，而是為了陰陽兩界的和平喔。
「啥？」韓杰看得一頭霧水，接連滑過十來張照片，只見全是兩個陰差在車內待命，或是在車外閒聊的照片，他正想追問些什麼，小歸又傳來一個錄音檔案，點開一聽，是其中一個陰差的說話聲──
「對……太子爺乩身還整天不停往外跑，不知道忙什麼……我們守在三合院外，怎麼知道他上哪兒去呢？老大啊，他坐直升機到處飛呀，我們才幾個人，怎可能二十四小時貼身盯著他一舉一動？你別囉唆，我們老闆已經在調人了，晚點陽世也會有專人盯他，你一定要轉告你上頭，太子爺在這三合院陰陽兩界都插了旗，這地方現在是天庭轄區，沒我們的消息，千萬別輕舉妄動啊……」
韓杰剛聽完錄音，小歸又傳來訊息──
這是寶來屋雜貨店最新產品「監聽小金龜」，在陰間三合院外那輛地府黑車底下錄到的說話聲，應該是陰差說的吧，這對話前因後果我也搞不清楚，你自己判斷吧。
「……」韓杰傳訊向小歸致謝，和黃有孝搭幾句話，仰頭望著天，低聲呢喃：「老大，你請小歸幫忙盯著這批陰差？你懷疑他們什麼？你要我過來保護這對祖孫，但又要我外出搶軍火？如果一不在的時候，惡鬼闖來，豈不是……」
他呢喃到一半，小文嘰嘰飛來，扔了卷紙管給他。
他揭開，上頭火焚字跡正緩緩燃燒，他順著火字一路讀下──
那些陰差在陰陽兩地都準備了人盯著你，你別戳破他們，裝不知道就行了；接下來幾天，你平常有事忙最好，沒事就出門自己找事做，晚上才回三合院過夜。外頭監視你的傢伙們見你出門，可能會通知那小子，我賭那小子會趁你不在的時候，找機會對祖孫下手。
我就等著那一刻。
「什麼，你想用這對祖孫當誘餌？」韓杰低聲呢喃，恍然大悟，這才知道太子爺大張旗鼓在黃家三合院插旗，令韓杰親自坐鎮招魂，其實是想誘老師上門，然後抓他──老師行事乖張，喜歡犯險挑釁，見了太子爺這陣仗，說不定真要忍不住上門玩耍。
「太子爺又傳令給你啦！」黃有孝好奇地湊近來瞧。
「是啊……」韓杰連忙將那籤紙揉去，塞進口袋，望著黃有孝純真眼神，只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佯裝打了幾個哈欠，說明早還有工作要忙，要回房休息。
韓杰彈了兩記手指，將小文帶回黃有孝離家多年的父母臥房，關上門，捧著小文坐上梳妝台，一會兒望望天花板，一會兒望望小文眼睛，低聲問：「老大，你確定這樣能拐老師上門？我猜你要我給祖孫的那兩張金符是正版法寶對吧，但如果他上門時，我在搶軍火，你就算降駕，我們趕回來也要不少時間吶……」
小文不等韓杰說完，抖抖翅膀飛去又叼了根紙管，在韓杰頭頂盤旋兩圈扔下，韓杰接著紙管、揭開──
你別擔心，我全安排好了，你明早跑一趟這兒，跟老友打個招呼，他有東西要給你。
□
翌日清晨，韓杰起了個大早，騎著黃有孝的腳踏車外出買早餐。
他沒有騎往三合院附近的小市場，而是騎至數公里外，坐落著大廟和超市的鬧街──他並非閒來無事想騎遠蹓躂，也非嫌棄小市場食物難吃，他只是遵照昨晚小文那張籤令指示行動。
「香客大樓旁邊的便利超商……」韓杰繞過大廟，只見大廟告示板上，已經張貼出提前舉辦王船祭的告示，他望著手機上那籤紙照片，昨晚太子爺要他來這大廟香客大樓旁的便利超商待命，向老朋友打聲招呼，卻也沒說是哪位老朋友。
他將腳踏車停在便利超商前，剛走進超商，手機陡然響起。
他立時接聽，手機那頭聲音熟悉，是阿福打來的。
「阿杰，左邊、左邊……不對不對，是你的右邊！」阿福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有些興奮。
韓杰循著阿福指示望去，只見右前方座位區，坐著個頭戴草帽，穿著T恤的傢伙──正是阿福。
許多年前，一事無成的阿福，在台東頂下一間小小的三太子廟，想賺點香油錢，那時他嫌香油錢少，開始裝神弄鬼、向香客兜售簽賭明牌，招來幾個輸了錢的香客上門砸廟潑糞，惹怒了太子爺，急令剛好趕赴台東辦案的韓杰，順路繞去揍這阿福。
阿福被韓杰修理了幾次，懷恨在心，暗中向韓杰那時的死對頭陳七殺通風報信，卻連同懷孕妻子都差點被陳七殺宰殺獻祭給第六天魔王，最終還是韓杰救了他。自此之後，阿福對太子爺和韓杰死心塌地，一改招搖撞騙的習慣，正正經經地做起小生意，十多年來，雖未大富大貴，但也將妻兒養得白白胖胖、衣食無虞；這些年來，韓杰執行籤令有事相求時，阿福也盡力幫忙。
阿福見韓杰走到身旁，卻假裝不認識韓杰，起身離開，和韓杰錯身而過，還神祕地透過電話，對韓杰說：「座位上那紙袋，是太子爺託我替你準備的。」
「什麼？」韓杰持著手機，轉頭望著阿福背影，錯愕問：「幹嘛神祕兮兮？」
「太子爺說有人盯著你，要我保持低調。」阿福走出便利商店，繼續和韓杰通話。「所以這幾天我們講電話、傳訊息就好……」
「太子爺叫你來幹嘛？」韓杰揭開那紙袋，只見裡頭是朵用符籙摺成的紙蓮花。
「紙蓮花？這是用來幹嘛的？」韓杰不解問：「你專程從台東過來，就是為了帶這東西給我？」
「紙蓮花做什麼用的我也不知道，但我摺爛一堆符，又重新寫新符，整整折騰好幾天才摺出來的。」阿福說：「太子爺要我把紙蓮花交給你，然後在這大廟香客大樓待命，平時多吃多睡，無聊看看書、做做伏地挺身。」阿福說到這裡，頓了頓，得意說：「他說隨時會降駕伏魔。」
「原來如此。」韓杰陡然醒悟──昨晚太子爺透過籤令，稱接下來數日要韓杰外出自己找事做，藉此誘老師上門，韓杰卻擔心自己要是離得不夠遠，老師未必會輕舉妄動，但真跑遠了，即便太子爺降駕，即時趕回也不容易，直到此時見了阿福，這才知道太子爺早已將阿福調至距離黃家三合院數公里外的大廟香客大樓裡待命。
屆時太子爺降駕阿福，從這香客大樓飛天殺至黃宅，應當不用兩分鐘。
「阿杰，這次對手是誰？」阿福神祕兮兮地問：「不會又是第六天魔王吧？他捲土重來了？上次你不是說他……」
「不是魔王，沒那麼厲害……」韓杰哼哼說：「但很狡猾是真的。平常你自己注意點，吃東西別離廟太遠……」
韓杰結束與阿福的通話，挑了幾樣早餐結帳，順道繞去大廟倉儲，瞧瞧王船進度，他剛下倉儲，就聽見小姜和小范激烈爭執。
小范說小姜用來糊船的紙質低劣，就跟小姜老爸當年追女人的手段一樣低劣。
小姜說小范提出的防禦計畫可笑，就像小范老爸當年追女人的手段一樣可笑。
小范說小姜老爸當年為了泡妞，找人扮痞子想英雄救美，被美女識破，還被潑了一頭酒。
小姜要小范別五十步笑百步，說當時英雄救美那齣戲裡負責扮演爛痞子卻露餡的蠢蛋，正是小范老爸；還說小范老爸當時幫倒忙就算了，還莫名其妙愛上同一個女人，想要橫刀奪愛。
小范說明明是小姜老爸放棄之後，自己老爸才接手去追，小姜老爸一開始鼓勵小范老爸勇敢追求，但見小范老爸當真約到女人吃飯，又心有不甘開始搞破壞，沒品到極點。
「……」韓杰倚在倉儲走廊牆上，聽小姜小范替各自老爸抱不平，一面看著手機上小歸新傳給他的訊息──
這是在陽世三合院盯著你的人，不確定附近還有沒有，我這邊派上去的人會繼續找、也會一直盯著他們，有什麼動靜會立刻通知你。
小歸這則訊息裡，附帶著三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一處公寓頂樓加蓋鐵皮屋頂底下，站著三隻鬼。
第二張照片，是一處公寓梯間窗後，站著兩隻鬼。
這兩張照片裡的鬼，都穿戴全套遮陽裝備、拿著高倍數望遠鏡，像是正監視著什麼。
第三張照片，是一張地圖，地圖上有兩個紅圈，紅圈距離黃宅數百公尺，一北一南，正好將黃家三合院夾在中間。
「操，真派人上陽世來盯我……」韓杰和小歸傳了幾則訊息，懶得打擾姜范二人吵架。
他步出大廟，替林嬌買了些菜，返回三合院，遠遠便見到小文叼著管籤，在三合院上方盤旋。
韓杰接著籤令，揭開──
天黑之後，在樹根上寫道招靈符，把黃吉的魂移入紙蓮花裡。我向天庭醫官討了特製靈藥，能治他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