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五天後的深夜,韓杰扠著手,站在黃家三合院陰間內埕空地棚架外,盯著棚裡那艘即將完工的冥船,只覺得這艘「船」,怎麼看怎麼古怪──   船身約莫六公尺長,前半截銳長如同槍頭;後半截兩側,加裝著月牙形甲板;整艘船形狀乍看之下,猶如一只方天戟的戟頭。   更奇特之處,是這槍形船頭、月牙形甲板上,各自挺著一隻半身紙紮壯漢,這三隻紙紮壯漢模樣凶惡,嘴角生著獠牙,頭上有六枚眼睛,身軀兩側有六隻手臂。   最令韓杰感到困惑之處,在於整艘船上沒有船舵,甚至找不著駕駛座──本來應當是駕駛座的後側中央,此時留出一條兩公尺長、數十公分寬的長形溝槽。   韓杰只能暗暗猜測這艘船尚未完工。   幾聲電話響,是王小明打來報告禪善大師和天七企業社今日最新賠償進度。   「禪善大師夫妻兩間房子跟三塊地,都委託給房地產公司了,其中一間房子快成交了,今天有古董商來他家裡估價,整間房子古董差不多可以賣兩百萬吧。他很走運啊,騙錢買來的兩間房子漲了不少,加上古董全賣掉的話,整本帳本應該差不多可以還清了。」王小明這麼說:「他老婆昨天應徵上賣場店員,他也乖乖工作的話,以後兩人生活應該不是問題。」   「很好。」韓杰問:「另一個呢?」   「賣塔位那些人,十幾個嘍囉幾乎沒有存款,大部分人只有機車、手機比較值錢,老大倒是有房有車,有些存款,但是不夠還給所有人。」王小明這麼說:「要長期逼他們工作還債嗎?」   「不必啦,老大能還多少還多少,嘍囉們的機車跟手機別賣,留給他們方便找工作。」韓杰吩咐:「收工前嚇嚇他們,叫他們以後腳踏實地做人就行了。」   「是。」王小明問:「那我們收工之後過去你那裡支援嗎?」   「不。」韓杰說:「這地方太子爺另有打算,不必特別看守,不過今晚另外有個任務,你們準備一輛貨車,我給你位置,準備好了立刻去附近待命,替我搬一批東西。」   「搬東西?什麼東西?」王小明問。   「一批軍火。」韓杰答。   「搬軍火?」王小明不安地問:「安全嗎?會不會有危險啊?」   「我會先把該打的架打完了,才讓你們動手搬……這樣夠安全吧!」韓杰走出陰間三合院,走向荒田裡的直升機。   兩個陰差佇在路邊公務車旁,見韓杰要搭直升機,大聲問:「太子爺乩身,又要出去忙啦?」   「是啊。」韓杰望了他們一眼,登上直升機。   兩個陰差恭恭敬敬站在公務車旁,仰頭目送直升機起飛。   十來分鐘後,直升機飛抵一處偏鄉小鎮,挑了個空曠地方降落,韓杰令直升機駕駛待命,獨自循著山郊小路上山。   韓杰走了二十分鐘,來到山腰處,遠遠往山下眺望,可以瞥見山腳下那城隍府──若陳亞衣消息無誤,此時此刻,那間城隍府裡的城隍,應當正帶齊了陰差,準備將私藏軍火送過地道、穿過鬼門,運上陽世山區一座廢棄學校,與買家碰頭。   韓杰撥了通電話給許保強──許保強昨日傍晚就來到這小鎮,今天一早先行登山,在黃昏時抵達那廢棄學校,此時正在學校某處默默待命等韓杰指示。   他倆與陳亞衣沙盤推演數次,不確定那城隍今夜交易規模,不知那城隍府裡是否還藏有更多軍火,便決定讓許保強扮演上山探險的無聊大學生,假意撞破這起軍火交易,倘若城隍或買家企圖對許保強這位「陽世學生」不利,那麼半路殺出的韓杰便有充分理由一路打下陰間,搜索整間城隍府。   韓杰手機一震,陳亞衣傳來了訊息──   韓大哥,我們剛剛收到新消息,今晚軍火買家來頭不小,是三昧魔闕滅,你跟小強千萬要小心!   「怎麼不早說……」韓杰急忙撥電話詢問許保強情況,同時加快腳步上山──為免打草驚蛇,他這次沒有用風火輪,且在身上施下能夠隱匿氣息的法術。   「別心急。」太子爺的聲音自韓杰喉間發出,嚇了韓杰好大一跳。   「哇,老闆你最近很常下來啊!」韓杰乾笑說。   「現在底下群魔亂舞,是非常時期。」太子爺說:「況且三昧魔闕滅上陽世做買賣,天庭主動發令我降駕坐鎮啊。」   「那批軍火裡到底有什麼?能讓地底魔王親自上陽世交易?」韓杰好奇問。   「誰知道呢。」太子爺待在韓杰身中,也不操控他手腳,讓他自行登山,懶洋洋地說:「等等看了便知。」   韓杰加快腳程,奔得氣喘吁吁,又奔了二十餘分鐘,終於見到那廢棄學校外圍設施,他往學校正門方向走,卻被太子爺低聲喝住──   「別動,闕滅已經在裡頭了。」太子爺這麼說,靜默半晌,揚起韓杰的手指了個方向。「往那兒去。」   「嗯?」韓杰照著太子爺指示,矮著身子沿著學校圍牆,繞至校舍後方,從後門溜進學校,低聲問:「怎麼不直接進去逮他?」   「蠢蛋,城隍還沒到呀。」太子爺這麼說,揚手指路,令韓杰翻過破窗,鑽入教室,再從長廊登至三樓,蹲在牆沿,探頭往操場望。   許保強坐在操場中央一張童軍椅上,身前擺了只小火爐,火爐上還架著烤肉架,上頭擺著幾條香腸。   在許保強身後百來公尺外司令台高處,站著十餘個黑衣傢伙,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許保強烤香腸背影。   「你這徒弟是怎麼回事?」太子爺不悅斥責:「闕滅見他這怪異模樣,肯定起疑了!」   「他是鬼王徒弟,不是我徒弟……」韓杰莫可奈何,遠遠見到許保強拿起手機,像是要撥號,立刻將自己手機轉成靜音。   下一秒,果然亮起許保強來電顯示。   他思索半晌,沒有接聽,而是傳了條訊息過去──   你別回頭,別東張西望,買家已經到了,在你背後司令台上。   許保強見到韓杰訊息,哦了一聲,挺直身子有些興奮,但總算記得韓杰叮嗯,並沒有太大動作,只捏起一條香腸準備要吃。   許保強和韓杰,一個吃著烤香腸,一個蹲在牆邊,來來回回傳遞起訊息。   我派你來埋伏,你他媽給我在操場生火烤香腸,這樣他們怎麼交易?   我以為韓大哥你要我吸引他們注意,主動綁架我,你才有理由下去燒城隍府,你上次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哪裡是這麼說的!   明明就是啊,不然我們問亞衣姊!   「城隍來了。」太子爺突然低斥一聲,韓杰立時刪去本來打到一半的訊息,只要許保強別輕舉妄動。   「……」許保強嘴裡叼著香腸,全身如往常一樣全副武裝,工作褲數只寬大口袋裡,裝著滿滿的退魔符籙、驅魔符水和鹽米丸子,一雙手牢牢纏著寫滿符咒的手綁帶,背後球棒袋則裝著他那柄遍布修補痕跡的鬼王桃木刀,看來有模有樣。   他感到陰風陣陣,隱約瞥見前方校門浮現出一支車隊。   他沒有抬起頭,倒是記得自己正扮演一個閒來無事上山探險的大學生,應當看不見城隍、陰差。   那漆黑車隊是兩輛轎車和兩輛廂型車,外觀破破爛爛,並非陰差公務車,無聲無息地駛進校門,在許保強數十公尺前停下,車上下來一批便服男人,從廂型車中扛出六只巨大箱子,放上板車,往司令台方向走。   後方司令台上十餘人隨即躍下,居中那男人身材高瘦,一身藏青色長袍,袍上大帽幾乎覆住整張臉,雙腳赤裸踏在草地上──男人露在大帽沿下的臉頰,和袖口、袍底下的手腳,都是死寂的青灰色,且帶著明顯傷口。   這長袍男人身後十餘人,腳底都未踏在地上,而是離地數公分、飄浮在空中。   「哼哼。」太子爺透過韓杰雙眼盯著那長袍男人,冷笑說:「這三昧魔還知道魔王不能直接上陽世,所以附著具死人,當起活屍來著。」   「……」韓杰望著兩邊人馬都往前走,三昧魔那方不僅距離許保強越來越近,離自己所處三樓位置,也越來越近,忍不住問:「老闆,你遠遠就發現三昧魔,那他豈不是也……」   「蠢材,你拿我比闕滅?」太子爺冷冷說:「我隱著神力,也隱去你的人味兒,別說隔這段距離,就算對桌吃飯,他雙眼盯著你,也嗅不著我。」   「可是……」韓杰見兩方人馬,距離許保強更近,依然有些擔心。「小強實在太可疑了……魔王只要懷疑,可能隨手就宰了他……」   韓杰話還沒完,只見三昧魔闕滅突然轉頭,朝他這方向望來,連忙矮身低頭。   「別怕,他不是瞧你。」太子爺低聲說:「是瞧你樓上那些傢伙。」   「什麼……」韓杰咦了一聲,終於發現上方果然隱約有淡淡鬼氣──那不是尋常的鬼氣,而是和此時的他一樣,刻意壓抑著的鬼氣,且不只一兩隻,而是一群。   「我就覺得奇怪──」身披藏青大帽長袍的「屍體」,裂成數瓣的嘴唇微張,一動不動,喉間卻發出尖銳說話聲。「怎地鬼王也來啦?」   「怎麼回事?」「鬼王?」車隊那方人馬聽闕滅開口提醒,這才紛紛轉頭往韓杰上方望去,只見本來空無一物的校舍樓頂牆沿,在闕滅開口之後,緩緩站起一排黑影。   黑影紛紛躍起,在牆沿蹲成一排,個個青面獠牙,是一群鬼。   居中粗矮壯鬼,兩側額頭突出兩支短角、一對獠牙橫出口外,背上揹著一座比他身軀還大上許多的木造小廟,小廟門窗隱隱飄出淡淡的檀香氣息。   「鬼王──」車隊那批人馬見那校舍屋頂一排鬼,各個嚇得魂飛魄散。「那是鬼王?鬼王鍾馗?」「鬼王怎麼來了?」「怎麼消息走漏了?」   許保強聽兩路人馬都喊出「鬼王」名號,這蹩腳戲也演不下去,尷尬站起,和車隊人馬一起望向校舍牆沿上那排鬼影,口裡喃喃抱怨:「老大,你要出場怎麼不降駕出場,耍帥帶我一起帥啊……」   「俺主公……」粗矮壯鬼落下地,指著車隊人馬中幾只大箱,沙啞說:「說從來沒見過地府城隍盜賣軍火給魔王,想開開眼界……」   「什麼盜賣軍火……」車隊人馬指著粗矮壯鬼叫罵起來:「你哪隻眼睛看到裡頭裝的是軍火了?」「又哪隻耳朵膣說我們來做買賣啦?」   粗矮壯鬼沒有答話,他背後的小廟傳出一陣雄渾粗野的說話聲,鬼王開口了:「李城隍,你帶著同僚下屬,半夜三更摸上陽世,不是做買賣,難道是上來度假的?」   車隊人馬站出一個矮胖老漢,正是鬼王口中的李城隍,他氣嘟嘟地說:「是啊!我是上來度假沒錯呀,城隍怎麼了?城隍不能度假嗎?」他說到這裡,揚手指著天上渾圓月亮,說:「今天月亮美,帶手下上來瞧瞧月亮,慰勞一下大家。」   「你整間城隍府陰差,都排休在同一晚上陽世看月亮?」鬼王笑呵呵地說:「我底下有些小弟想報案吶。」   「想報案就報啊。」李城隍說:「我那城隍府裡還有值班人員,一切照規矩來啊。」   「好啊。」鬼王呵呵一笑說:「那祝你假期愉快啦。兄弟們,他們賞他們的月亮,我們烤我們的肉。」   鬼王這麼說完,周圍七、八隻鬼舉手吆喝,走到許保強身邊,圍著烤肉架坐成一圈。   粗矮壯鬼將背上木造小廟轉向烤肉架,在廟旁盤腿坐下。   許保強手上捏著半截香腸,見七、八隻鬼一齊盯著烤肉架上剩餘的三根香腸,便又從腳邊塑膠袋裡,挾出兩根香腸,放上烤肉架。   「臭小子。」木造小廟透出鬼王說話聲:「我出動這麼大陣仗陪你烤肉,你身上就帶著這幾條香腸?」   「老大啊……」許保強無奈說:「下次你要帶手下陪我烤肉,事先跟我說一聲,我會準備多一點肉……」   「好,下次我提前跟你說!」鬼王這麼說,點了隻矮鬼,要他用一手銳利指甲切香腸,盡量切得一樣長,讓兄弟們公平享用。   粗矮壯鬼捏起兩截香腸,一截塞進嘴裡,一截放進小廟中。   「不錯,挺好。」鬼王在廟裡吃著那口香腸,吃得津津有味,對著闕滅那路人馬說:「闕滅老兄啊,城隍來賞月,我來烤肉,你又是來幹啥的?」   「……」闕滅附著青藏大袍裡那具人屍,默默走至李城隍人馬前,瞧瞧李城隍身後拖板車上數只大箱,又瞧瞧木造小廟,冷冷說:「我說鍾老弟,我就搞不懂,以你的資歷道行,要是在地底想稱王,早和我們平起平坐,但你不願成魔,又不肯受天庭冊封,寧可窩在陽世當天庭的派遣奴工,千百年來不神不魔,混了這麼多年,還是隻鬼,我就好奇,你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意義?哈哈!」鬼王大笑兩聲。「我當天庭派遣員工不受陰司管轄,無拘無束,今天上天找神明喝酒、明天下地找老友敘舊,隨時隨地都能看夕陽月亮,不用請假,好玩、自由、無拘無束,就是我的意義!」   「……」闕滅走到許保強身邊,冷冷瞅著許保強。   許保強感受到闕滅那陰邪至極的魔氣,本能站起警戒,只覺得渾身發冷,雙腿抖個不停。   「自由?」闕滅冷笑幾聲,說:「你一身道行已經超出天庭規定,平時不能隨意動用真身,得窩在小廟裡,或是透過乩身才能任意行動,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他邊說,還揚手摸了摸許保強腦袋。「這毛頭小子就是你御用乩身?毛長齊了沒有?」   「幹!早就長齊了!你要不要檢查看看……」許保強惱火伸手要撥,卻覺得腦門一麻,被濃烈魔氣籠罩住全身,令他頭暈耳鳴、渾身發麻。   下一刻,一股雄渾豪氣充滿他全身,驅散那襲入他體內的闕滅魔氣。   同時,他的手自動揚起,撥開闕滅附體那人屍枯手。   「我喜歡自由,有錯嗎?」他喉間響起沙啞聲釋,是鬼王降駕開口:「我喜歡陽世,喜歡夕陽、喜歡吹海風,喜歡自由自在對著星星月亮喝酒,怎麼了嗎?要我在陰間那又黑又臭的鬼地方當魔王,我寧可賴在陽世當鬼王。」   「至於這小子,他是我御用乩身沒錯。」鬼王邊說,邊舉起許保強的手,向前一探,伸進闕滅青抱大帽裡,也捏了捏闕滅附身的那具人屍臉頰,笑著說:「你這隻呢?三昧魔闕滅的御用殭屍?嘖嘖,怎不挑好點的身體,你這隻殭屍是怎麼死的,怎全身破破爛爛的?」   鬼王邊說,邊用許保強的手,在闕滅那具人屍臉上摳摳摸摸。   「老大,別這樣摳屍體啊!」許保強驚恐抗議。「你用的是我的手啊……」   「臭小子,老子我難得降駕你身上,不用你的手用誰的手?」鬼王這麼說,又調侃起闕滅。「你看,我這乩身還會跟我對話,你說好不好玩?你這殭屍會說話嗎?叫兩聲給我聽聽啊?」   「……」闕滅默默揭開青袍大帽,露出裡頭那顆破爛腦袋,冷冷說:「我說鬼王吶,我剛剛稱你能和我們這些魔王平起平坐,你當真了?我如果是你,可不會這麼無禮呀……」   闕滅這麼說時,魔氣陡然高升數倍,一股股魔風向外湧出,吹熄了烤肉架的火,吹得鬼王小廟周圍幾隻惡鬼和李城隍等陰差們,都難受得連連後退。   「失禮失禮,是我不對……」鬼王這才收回手,轉身吆喝手下蹲成一排,全望著李城隍身後數只大箱。   闕滅向身後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手下都提著箱子走向李城隍。   李城隍瞧瞧鬼王,連連對闕滅搖手,說:「等等、等等……要不,我們改天吧?」   「改天什麼啊?」鬼王高聲問:「你不是放假上來看月亮嗎?看月亮還改天?你想改哪天?改到下個月月圓那天?」   「我要改哪天看月亮關你什麼事!」李城隍惱火對鬼王說:「你不是要烤肉?你肉都沒了、火也熄了,還賴在這裡幹啥?怎不去做自己的事?」   「我要賴在哪裡又關你什麼事!」鬼王大聲反駁:「我就是喜歡看城隍看月亮,不行嗎?」   「李城隍,別理他了,我很忙的,你開的價碼我帶來了,你點點。」闕滅這麼說,七個手下排成一排,一齊揭開托在手上的大皮箱,裡頭是滿滿的金銀珠寶。「都是極品,夠你揮霍百年了。」   「哦──」鬼王附在許保強身上,蹲在一旁拍手大叫:「李城隍請假上陽世看月亮,竟然有魔王送珠寶給他,這麼好的事怎麼沒發生在我身上?奇怪,太奇怪了!」   「闕滅大王……」李城隍搓著手,瞧瞧鬼王、瞧瞧闕滅,為難說:「我們……去底下談好了。」   「走走走,李城隍要去底下談,我們跟他去,看他怎麼談!」鬼王吆喝一聲,領著手下站起,扠著手,盯著李城隍一路人馬。   「鬼王,你這是找我碴嗎?」李城隍惱火說。   「我就是找碴,怎樣?我就是好奇你那幾個箱子裡裝著什麼,怎樣!」鬼王指著李城隍身後三只拖板車上六只大箱喊:「打開來讓老子瞧瞧──」   「你憑什麼!」李城隍暴怒大吼。   「你這麼生氣幹嘛?」鬼王攤攤手。「我只是想看你和闕滅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樣子。你就算現在把箱子帶回城隍府也沒用,我底下的兄弟已經報案了,隔壁鎮上的張城隍、楊城隍都帶隊去搜你那間城隍府了,你現在運回去,剛剛好被他們堵個正著。」   「你……你……你到底……」李城隍瞪大眼睛,惱火至極。   「李城隍。」闕滅像是漸漸失去耐性,說:「他想看就讓他看,看看又如何?」   「闕滅大王……」李城隍說:「我……我回到了底下……還得繼續當城隍吶……」   「這筆錢足夠讓你退休享福了,你不想在陰間享福,這些錢也夠你買好幾打輪迴證了。」闕滅哼哼地說。   「可是……」李城隍怯怯地東張西望。「我聽說這鬼王新收的弟子,和那太子爺乩身交情不錯,我怕……」   「你怕什麼?你不是派了手下盯著太子爺乩身?」闕滅沒好氣說:「你說今晚請了朋友出馬,引他去外地辦案,方便我們交易,我才專程上來。」   「好!說大聲點──」鬼王拍手吆喝,身邊幾個惡鬼手下都拿著手機,對著李城隍和闕滅錄影。   「我……」李城隍見鬼王和一票手下拿著手機拍他,急得惱火咆哮:「你們在幹嘛?不准錄!」跟著他轉頭對闕滅說:「抱歉……闕滅大王,今天實在沒辦法,我們還是改天好了……」   「……」闕滅吸了口氣,屍身再次溢出濃烈魔氣,籠罩住李城隍一行人,他轉頭,冷冷望著鬼王一票傢伙,對李城隍說:「我現在替你收拾掉這些『目擊證人』,你就可以放心把東西交給我了吧?」   「你……」李城隍愕然說:「你要『收拾掉』……鬼王?」   「你們聽見沒?」鬼王附在許保強身上,笑著對身邊眾鬼說:「他說要收拾掉我們?」   「鬼王。」闕滅也不等李城隍答應,轉頭望著許保強。「你還剩下丁點時間,可以懺悔自己這般多事啦……」   「少廢話,來來來。」許保強雙手張揚,胳臂上方浮現兩道寬闊大袖,袖口外那黑影大掌足足有車門那麼大。「讓我看看你怎麼收拾我。」   闕滅提步朝許保強竄來。   鬼王唰地合掌一拍,彷如拍打蚊子,響起落雷般的巴掌聲──拍空。   闕滅不僅閃過鬼王這記巨雷巴掌,且繞到許保強背後,烈吼一聲,左爪按上許保強肩頭,將他按跪在地,跟著右爪抓上許保強後頸──像是想硬將許保強腦袋拔下般。   鬼王即時反手,扣住闕滅按肩掐頸一雙手,同時雙腿也出力要站,開始和闕滅比拚蠻力。   兩股魔風轟隆隆相撞,將三方人馬全逼得睜不開眼,緩步後退,想插手都難。   「老闆……」韓杰眼見鬼王硬扛闕滅,明顯落了下風,忍不住催促:「現在該是我們中壇元帥上場的時候了吧。」   「是呀,不過……」太子爺說:「真是太不湊巧,我得退駕了。」   「啊!」韓杰愕然。「為什麼?」   「老師現身了。」太子爺這麼說:「這樣好了,我替你打十秒,十秒之後,你接手繼續打,九──」   「什麼?」韓杰尚沒會意,身子已經竄在半空,全身金光閃耀,腳踏風火輪、臂捲混天綾,右手火尖槍上金龍舞爪狂嘯。   「喝!」闕滅駭然轉身,見韓杰已經竄到他身後、挺槍刺來,連忙翻身避開那槍。   「八!」太子爺不給闕滅喘氣機會,腳下風火輪疾轉,倏地追到闕滅面前連刺七、八槍。   「噫──」闕滅避得狼狽,在地上連滾帶爬幾圈,逮著個空隙唰地高高一躍,雙手一攤,變化出一對大斧,但突然唉呀一聲,雙腿已讓太子爺甩來的混天綾裹住腰身。   「闕滅,你忘了自己身在陽世,還不習慣附著屍體當活屍吶!」太子爺狂笑兩聲,火尖槍一指,槍上火龍一隻隻飛竄上天,啣住闕滅雙手,咬下他那對大斧。「七!」   闕滅被奪了大斧,鼓足全力,炸出魔氣,震鬆捲著他腰際的混天綾,落在地上,才剛變化出兩柄大刀,還沒握穩,便讓太子爺追到眼前,一槍刺斷了他右臂。   「六!」太子爺這槍猶如火砲,刺在闕滅肩上,不是刺透,而是將他整個肩頭刺炸,斷臂飛揚上天,跟著,太子爺旋身補上一腳,踹在闕滅心窩上,將他附體屍身胸口踹凹一個坑,身子向後飛彈,但沒飛遠,又被太子爺甩出的混天綾捲回。   闕滅被混天綾捲回,左手大刀高舉,藉勢往韓杰腦袋上劈,又被太子爺挺槍挑飛大刀。   「五!」太子爺一槍穿透闕滅胸膛,將闕滅串在槍上,突然尖叫哎呀一聲。「我先走,這些法寶讓你接手!」   「什麼!」韓杰耳際迴盪著太子爺這說話聲音,感到四肢能動了,手上還握著正版火尖槍,正版混天綾也還纏在臂上,腳下正版風火輪倒是沒了。   韓杰見闕滅還串在火尖槍上尖嚎,只得硬著頭皮出力挺槍,喝令正版火龍捲上闕滅全身,用爪扒他、張口咬他、吐火燒他。   「吼──」闕滅被太子爺刺炸一臂、刺穿心窩,又被火龍圍攻一陣,負傷極重,但終究是地底魔王,太子爺一退駕,眼前韓杰即便手持正版法寶,但力量明顯弱了許多,他一面鼓動魔氣抵禦胸口火尖槍透體焚燒,一面讓身體強行落地,且奮力挺胸,用胸口挑起火尖槍,將韓杰漸漸舉起離地,同時,還惡狠狠地瞪向遠處那李城隍,齜牙咧嘴說:「李城隍……這是你設計的陷阱?」   「不……不是啊!闕滅大王!」李城隍一行人見太子爺橫空殺出,都嚇得魂飛魄散,聽闕滅這麼問他,更是驚慌惶恐,連連否認:「我不知道那太子爺乩身怎麼會在這裡啊!他應當……在別的地方才對啊!我那陽世朋友是這麼和我說的啊……」   「你……」闕滅還沒應話,身後張開一雙巨大黑掌──太子爺雖然退駕了,但鬼王卻還附在許保強身中。   「哈哈!」鬼王大笑一聲,許保強大力拍掌,漆黑大掌對準了闕滅腦袋轟隆合掌,將闕滅腦袋整個拍合在掌中。   「師父,我來幫你!」許保強雙掌攤開,依附在雙臂上方的漆黑大掌也跟著張開,鬼王在他身中插嘴說:「是我來幫忙才對!」   闕滅附身那人屍腦袋被拍扁許多,頭殼崩裂、眼珠突出。   儘管闕滅道行高出鬼王許多,但他胸口被火尖槍貫穿,身軀和獨臂被九條火龍牢牢纏捲,全身被三昧真火籠罩,好不容易催動凝聚的魔氣被鬼王大掌一拍,消散不少。   「走……走走走……」李城隍見苗頭不對,急忙指揮手下推著拖板車掉頭想開溜。   「喂!」「你們想去哪啊?」闕滅手下追了上來,攔下李城隍等,有的將珠寶箱子往李城隍懷裡塞,有的直接揪著拖板車不放,像是想硬搶箱子。   「各位朋友,別這樣啊,請你們跟闕滅大王說,今天生意做不成啦,我們改天再約……」李城隍連忙安撫闕滅手下,但另一邊,鬼王手下那批獠牙惡鬼也擁了上來,一面錄影一面和闕滅手下爭搶起拖板車,鬧烘烘地亂成一團。   三路人馬爭搶打鬧半晌,李城隍人馬和闕滅人馬開始聯手,鬼王手下們漸漸寡不敵眾,只見後方火光陡然亮起,一條火龍飛快竄來,對著李城隍和闕滅人馬噴吐三昧真火,情勢瞬間逆轉。   原來韓杰聽了身後騷動,從九條火龍裡抽調一條過來助陣。   李城隍一路人馬全是陰差,大家顧忌著鬼王手下手裡那些錄影手機,不敢戴上牛頭馬面的面具,便只有尋常亡魂道行,被三昧真火噴著,登時哀號逃竄、潰不成軍。   闕滅手下也被火龍逼開,只能恨恨地瞧著鬼王手下們奪得拖板車,仗著火龍護衛,舉著手機朝他們拍照叫囂挑釁,儘管憤恨,卻也無計可施。   磅、磅、磅、磅──   許保強站在闕滅背後三公尺處,一雙手不停虛搥。   他胳臂外一雙漆黑大拳頭,可是結結實實砸在闕滅腦袋上,一連砸了七、八拳,將闕滅依附的人屍腦袋整個砸扁。   闕滅屢次鼓動的魔氣,都被鬼王搥散,正無計可施,突然感到胸口一陣撕扯,整個胸腔炙熱劇痛──韓杰讓肩臂上正版混天綾循著火尖槍一路纏捲鑽進闕滅胸腔破口,在闕滅身軀裡催動三昧真火。   「哈哈!三昧魔闕滅,你不是要收拾我?來啊,你收拾啊,你的頭呢?怎地縮進身體裡了?」鬼王一拳接著一拳往闕滅身子亂搥,大笑嘲諷。「三昧魔被三昧真火燒烤,真有意思……咦?」他嚷嚷到一半,見闕滅被火龍纏捲的身軀激烈蠕動變形,陡然警覺,一雙大袖一抖,將闕滅連同火龍一併裹進漆黑大袖之中。   轟隆──漆黑大袖突地鼓脹好幾倍,彷彿爆炸一般。   「哇靠!」許保強見韓杰被震飛好遠,急得大叫:「這魔王自爆啊!韓大哥,你有沒有事?」   「操……」韓杰翻身站起,手裡還牢牢抓著火尖槍,摸出片尪仔標往小腿一按,附上風火輪,準備接戰,卻見前方幾條火龍在空中盤繞,闕滅附身的人屍炸得七零八落,四處都是碎爛屍塊。   下一刻,千百塊屍塊同時伸出一條條蟲足,四處亂爬。   「闕滅沒死!他想逃回陰間!」鬼王大聲吆喝,操使許保強身子,抬腳亂踩,巨大黑腳轟隆隆地在許保強身前踩出一枚枚腳印,踩爛無數蟲足屍塊。   韓杰也指揮火龍四處噴火焚燒屍塊,見仍有些零星屍塊不但逃得遠了,甚至還生出蟲翅飛天竄逃,他也懶得追擊,轉身來到三輛拖板車前,檢視那六只大箱。   李城隍人馬和一干闕滅手下早在闕滅炸成碎塊時,便鳥獸散了,連車都沒開走。   鬼王指揮手下,將六只大箱自三輛拖板車搬下一字排開,揭開箱蓋。   六箱之中,五箱是軍火,一箱是屍塊。   韓杰瞪大眼睛,望著那箱屍塊裡的一段段胳臂、軀幹切塊,察覺到屍塊上那股熟悉魔氣,不禁愕然──   是業魔啖罪的屍塊。   他這才明白,三昧魔闕滅親身上陽世付錢,甚至不惜與鬼王翻臉,為的可不只區區幾箱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