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深夜冷風颼颼颳過林嬌臉龐,將她一頭灰白亂髮吹得更亂。   她兩眼半閉,半夢半醒地被黃有孝牽著往前走,左手倒是牢牢抓著那朵紙蓮花,紙蓮花一朵朵花瓣不時浮現淡淡的青色螢光。   「有孝啊,你要帶我去哪裡啊?」林嬌不時這麼問。   「我帶妳去一個好玩的地方。」黃有孝有時答,有時不答。   黃有孝牽著林嬌來到市鎮街區,左顧右盼,盯上無人巷弄裡一輛車。   他微微一笑,秤了秤手上那枚拳頭大的石塊──那是他自田邊隨手撿來的。   他走到汽車後座車門旁,咬破手指,用指尖鮮血在車窗畫下一道血咒。   血咒亮起數秒紅光,漸漸黯淡。   黃有孝舉起石頭砸碎車窗,探手進窗打開車門,撥了撥座椅上的玻璃渣,跟著將林嬌推入車內。   林嬌被先後乍響的砸窗聲和警報聲嚇得瞪大眼睛,跟著被黃有孝這麼一推,彷如大夢初醒,驚訝地坐在車中左顧右盼,嚷嚷起來:「啊?我怎麼會在車上?」   「別怕別怕。」黃有孝隨後也擠進車內,拍拍林嬌臉頰,在她面前彈了記手指,林嬌一雙眼皮立時沉重垂下,再一次陷入夢境。   隔街二樓一扇窗亮起,是車主聽見了警報聲開窗察看,指著車內的黃有孝大喊:「有人偷車!」   黃有孝朝那車主咧嘴一笑,關上車門。   車廂內,窗外景色飛快變化,夜色彷彿變得更加深沉,天空飆起紅雲,田野焦草遍布,空中颳起帶著灰燼的風。   外頭,車主氣急敗壞地帶著棍棒衝下樓,來到車邊,揭開車門,什麼也沒有,只留下滿地碎玻璃。   □   穿過鬼門來到陰間的黃有孝,牽著林嬌繼續往前走了半晌,來到一條隱密巷弄深處一輛漆黑廂型車旁。   廂型車側門揭開,後座坐著兩個傢伙,臉上戴著白色面具,前方正副駕駛座上兩人,也戴著同樣的白色面具,且穿著款式相同的墨黑色工作衣褲、黑色手套和球鞋。   四人一齊望向黃有孝。   黃有孝攙著林嬌坐上廂型車,淡淡地說:「可以走了。」   面具駕駛點點頭,發動引擎,駛出隱密小巷。   一小時後,漆里廂型車駛入中部一處市鎮大街旁停下。   黃有孝帶著林嬌下車,向車內白面具傢伙們說:「暫時沒別的事了。」   白面具傢伙們也沒回答,關上車門,駛遠離去。   黃有孝牽著林嬌走入巷弄,轉進一條防火窄巷,來到一扇小門前,喃唸一陣咒語。   門上浮現起一只圓盤,外觀類似老式電話的數字轉盤,但轉盤孔洞裡頭卻不是常見數字,而是一枚枚奇異文字。   黃有孝伸指撥動轉盤,一連撥動三十二次之後,小門喀嚓開了。   「有孝啊……你到底要帶阿嬤去哪裡呀?」林嬌再一次問。   「就是這裡。」黃有孝微笑回答,牽著林嬌走進小門。   關上門,裡頭是一條高度不足一百五十公分的奇異甬道,別說人高馬大的黃有孝得半蹲著前進,就連林嬌都得稍稍低頭,才能通行。   他們穿過甬道,來到一處數十坪大的昏暗房間,這房間形狀方正,四面牆上並排著一扇扇門。   房間正中央,有三張長桌,並擺成一個「ㄇ」字形;中間長桌擺著十幾面電腦螢幕,和好幾台筆記型電腦;兩側長桌則堆放著各式各樣的符籙、法器和一疊又一疊的文件資料。   辦公桌旁不遠處,豎著一條長梯,連接著天花板上一扇方形小門。   黃有孝將林嬌帶到角落一張沙發入座,不等她發問,伸指在她眼前畫了道咒,彈了兩記手指,令她沉沉睡著。   黃有孝從林嬌手中拿過那朵紙蓮花翻看把玩,來到中央辦公桌前坐下,從桌上拿出一道符貼上紙蓮花,像是對紙蓮花施下了封印。   然後,黃有孝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長壽爺,黃家祖孫連同那爺爺魂魄都到手了。」黃有孝說:「這樣一來,您那用神木寶(舟參)打造的主力艦,便不會被抓著把柄了。」   「很好。」電話那端,響起死魔長壽的笑聲。「你不但替我規劃冥船艦隊,還替我惡整死敵,我聽說那五蘊魔被你整慘啦。」   「我買通了一些小幫派,上陽世綁架活人,嫁禍給五蘊魔,再請朋友替找不著辛妖船廠的太子爺乩身指指路,幫助太子爺乩身成功破獲辛妖船廠。」黃有孝微笑說:「再等一下,長壽爺您應該會收到三昧魔的最新消息。」   「三昧魔闕滅?他也讓你整啦?你怎麼整他的?」長壽驚喜好奇問。   「就用您借我的那批啖罪屍塊呀。」黃有孝笑說:「我把啖罪屍塊和一批軍火藏進啖罪舊地盤裡,再找一個和三昧魔有點交情的蠢城隍,哄他扣押啖罪屍塊,聯絡三昧魔,騙三昧魔上陽世交易,卻一邊向神明眼線通風報信,算算時間,現在那三昧魔應該已經和神明乩身槓上啦。」   「他和哪位神明槓上?」   「也是中壇元帥太子爺。」   「哈哈哈,那他玩完了。」長壽樂不可支。   「只可惜那批啖罪屍塊,應該是沒辦法回收了。」黃有孝這麼說。   「是啊。」長壽說:「那批屍塊做成藥湯,增加個一兩百年道行不是問題──不過如果可以一舉滅了三昧魔,接收他地盤、勢力,這代價挺划算的。」死魔說到這裡,頓了頓,繼續說:「第六天魔王摩羅、煩惱魔喜樂、業魔啖罪、五蘊魔辛妖、三眛魔闕滅一個個失勢,現在整個陰間,就只剩下毒魔一派,算得上是威脅啦。」   「我聽說──」黃有孝說:「那毒魔又叫作『藥王』,千百年來行事低調,不踏出自己地盤,跟陰間主要勢力沒有太多交情、也沒有特別過節,若是有人想找毒魔麻煩,甚至會被其他勢力聯手圍剿。」   「過去幾百年是這樣沒錯。」長壽說:「但那毒魔換人當啦,是以前那老毒魔的學生,是個女娃兒,繼承了老毒魔的地盤勢力,我想趁她坐穩之前,一口氣剷了她,這樣一來──」   「整個陰間,就剩死魔長壽一家獨大了。」黃有孝微笑接話:「需要我替長壽爺您想個辦法,整整那毒魔嗎?」   「不了,對付毒魔,我想來硬的。」長壽大笑幾聲,說:「你替我策劃出一支無敵艦隊,又替我搞垮啖罪、辛妖跟闕滅,但要是沒有敵手,我那無敵艦隊未免寂寞了──我聽說毒魔也在籌備冥船隊,收買了一些小船廠全力趕工,我等不及出動我旗下艦隊轟她老巢了。」   「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黃有孝說:「參加長壽爺您出征毒魔的戰宴,喝口戰酒,沾沾喜氣?」   「當然呀。」長壽說:「上次收拾啖罪,戰前戰後,接連幾攤慶功,你不都喝過了。我們酒宴,本來就有你一份。怎麼突然客氣起來?我都當你自己人了,你還把自己當外人?」   「謝謝長壽爺。」黃有孝說:「那我就等長壽爺出戰酒宴通知了。」   「等等,還有件事。」長壽問:「你上次說,拿下那家祖孫之後,要活燒火祭他們,再向天庭舉報中壇元帥?」   「是啊。」黃有孝笑說:「長壽爺您也想瞧瞧?」   「我是想瞧,不過──」長壽默然半晌,語氣略顯遲疑。「你真打算和那中壇元帥這樣硬幹?火燒陽世活人?這可比砍榕樹嚴重百倍不只。」   「是啊,長壽爺。」黃有孝解釋說:「我跟那太子爺乩身周旋很久了,那中壇元帥自作主張在黃家祖孫家外插旗幟劃地盤,大張旗鼓設計陷阱想捉我,反而讓黃家祖孫落入我手中,害那祖孫遭火焚活祭──這樣的結果,除了讓他顏面無光之外,肯定要讓他被天庭究責削權──在太子爺權限縮減這段空窗期裡,正好方便長壽爺您全面接管業務、三昧魔、五蘊魔和毒魔旗下勢力地盤,進而將勢力一舉深入閻羅殿,然後,長嘉爺就能隨心所欲,將整個陰間盡情打造成您心目中的樣子啦。」   「將整個陰間打造成我心目中的樣子……」長壽喃喃地說:「聽起來挺不錯,但燒活人這事兒,你有信心能脫身?不會連累我?」   「我不需要脫身。」黃有孝笑說:「只盼到時候長壽爺帶我進藏寶庫挑點好藥、好材料,讓我煉成魔身。我有了魔身,就不需要現在這臭皮囊,到時候我隨便找個魂,塞點假記憶給他,教他頂著我肉身扮演我,讓陰差逮去交差,或是由您親手交給天庭結案──再壞再惡的案子,一旦凶手伏法,事情也得了結。」   「原來如此。」長壽嘿嘿冷笑。「看來你一直覬覦我那藏寶庫呀。」   「上次長壽爺帶我參觀一次,到現在我夜夜作夢,都夢見那地方啊。」黃有孝這麼說。   「好。」長壽說:「等我滅了毒魔、一統陰間,論功行賞,少不了你的份,一定帶你進我藏寶庫挑東西。不過燒活人這件事,你別急著動手,把人帶來給我,我再看情況斟酌。」   「是。」黃有孝點頭應允,寒暄幾句,掛上電話。   然後撥起另一個號碼,但他還沒撥完號碼,桌上另一支手機響了起來。   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李城隍。   黃有孝拿起手機接聽,李城隍的聲音氣急敗壞,惱火問著:「剛剛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替我引開太子爺乩身?為什麼他會在我和闕滅交易的地方現身?像是早埋伏好一樣呀!鬼王鍾馗的乩身也在那兒等著呢!」   「……」黃有孝淡淡一笑,聳聳肩說:「我確實設了個局,引太子爺乩身離開三合院。不過其實呢,這個局不是替你設的,目的也不是幫你賣啖罪屍塊抽點佣金這麼簡單。我設這個局真正的目的,是要引太子爺去誅三昧魔呀。你說太子爺乩身現身,鬼王乩身也在,然後呢?三昧魔如何?被打死了嗎?」   「什麼!」李城隍暴怒大罵:「你這混蛋!你利用我設計闕滅?你……你背後到底是誰?」   「你猜猜。」   「是五蘊魔辛妖!」   「答對了,真聰明。」黃有孝這麼說,掛上電話。   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顯示仍是李城隙,黃有孝嘿嘿一笑,將手機調成靜音,放進抽屜。   「哈哈。」黃有孝笑著拿起本來那支未撥成的電話,重新撥了號碼。   電話那端,響起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是周老師?」   「是。我附在一個儍子身上,聲音有點不一樣,別擔心。」黃有孝說:「我和死魔通過電話了,一切順利,死魔開戰前的戰宴,確定會邀我出席。」   「我安排在酒商那邊的人昨天回報,那批『瘋酒』,已經出貨給死魔了。」電話那端女人說:「只要他們喝下瘋酒,會慢慢變得遲鈍、蟲笨易怒,直到酒醒之後,才會漸漸恢復正常,這些症狀和酒醉相似,但無關酒量,一喝必醉──所以你到時候,可別忘了事先喝下我給你的解藥啊。」   「當然。」黃有孝笑著說:「我等他們酒醉,會找機會入侵死魔艦隊系統,開啟鬼門裝置,把他整支艦隊弄上陽世,成千上百個醉鬼在陽世一起發酒瘋,一定很精彩。」   「不過啊──」女人問:「我這邊已經入庫的冥船只有兩艘大船和五、六艘小船,另外已經買下但賣家還沒交貨的有四艘,有幾艘還在談……這樣夠嗎?」   「嗯,稍微少了點……」黃有孝苦笑說:「死魔這邊主力旗艦剛完工,另外有十艘大型護衛艦和五、六十艘小艇……要是藥王妳那邊的船隊規模不夠,他看不上眼,可能懶得御駕親征──不過倘若大王妳願意犧牲一個手下,先讓我修修他記憶,假裝讓他偶然落在死魔手中,死魔對自己的逼供手段相當有信心,他對自己親口問出的東西,深信不疑。」   「原來如此。」女人似乎挺中意這計策。「所以我交給你的手下層級越高,死魔上當機率也越高了。」   「是的。」黃有孝答。「同樣的情報,從小卒口中問出來,說服力肯定比不上心腹開口。」   「好,這兩天我挑個人給你。」電話那端的女人說:「另一路進攻死魔藏寶庫的突擊隊,我會親自帶隊,成員全是老藥王親授愛徒,也是我過去的老同學、現在的心腹忠臣,如果到時候你計謀不管用,沒把死魔誘出老與,那我自己跟他拚了──反正,我也留著一手殺手鐧。」   「喔?」黃有孝好奇問:「方便告訴我,是什麼樣的殺手鐧嗎?」   「不太方便喔,這是我私人祕密。」   「抱歉,失禮了……」黃有孝笑說。「那我就先等大王妳送人過來了──」他說到這裡,稍頓了頓,遲疑問:「大王,我得重申──妳挑出來的人,不但會被我修改記憶,且會被死魔帶入地牢拷問,據我所知,被死魔帶進地牢拷問的人,沒有一個再出來過。」   「這還需要你提醒嗎?你當我三歲小孩?」女人冷笑幾聲。「反正我挑個人給你,只要計謀能成,不管死魔要切要剁、要吃要玩,隨他開心。」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