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數天後一個深夜,不修邊幅的胖男人拖著一只小行李箱,踏進這間電子遊藝場。   胖男人來到櫃台,在喧鬧電玩機台聲和客人嬉鬧叫囂聲中,扯著嗓子向櫃台人員詢問七號包廂的位置。   櫃台人員隨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胖男人拖著行李箱找進遊藝場深處一條走廊,沿途經過一到六號包廂,最後在七號包廂前停下。   他推開七號包廂門,只見包廂裡長沙發上坐著一個壯漢,壯漢穿著背心,肩臂全是刺青,正捏著手機玩遊戲。   胖男人從口袋取出一張黑色名片,遞給壯漢。   壯漢接過黑色名片,翻看幾眼,點點頭,將名片還給胖男人,指了指包廂廁所。   胖男人拖著行李箱踏入廁所、關門。   廁門內側,懸著一只小級罐,鐵罐上開著一個個小孔洞,漆成紅色,外觀像是一只縮小了的金紙爐。   胖男人取出打火機,點燃黑色名片,放入小鐵罐裡。   一陣奇異火光自小鐵罐口和罐身上數十個孔洞亮起。   整面門板浮現出一陣奇異符籙光紋。   數秒之後,光紋褪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般。   胖男人略有遲疑,伸手敲敲門,沒得到回應,他轉開門,外頭仍是剛剛的包廂,坐著刺青壯漢──   「呃!」他立時發現,這間包廂裝潢和剛剛不同,沙發上的壯漢也和剛剛不同、胳臂上的刺青也不同。   壯漢瞅瞅胖男人,問:「你也是紙紮師傅?」   「是……」胖男人點點頭,啊了一聲。「姓范的已經來啦?」   「他們在十號包廂等你。」壯漢這麼答。   胖男人拖著行李,走出包廂──包廂門上的號碼依舊為七號,但他知道自己此時身處之處,已非剛剛那間遊藝場。   不僅走廊裝潢不同、包廂門板不同、燈不同、電玩機台音效不同,就連空氣中的氣味也大不相同──此時他鼻腔充斥著奇異的火灼焦味,這焦味與燒紙錢的氣味有些相似,又有若干不同。   他循著長廊,找著十號包廂,推開門。   十號包廂空間是剛剛七號包廂好幾倍大,左側環形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削瘦男人,和一個十歲上下的小男孩。   削瘦男人穿著襯衫,身旁沙發上,擺著一只銀灰色金屬公事包。   小男孩戴著毛帽,穿著刺繡外套和短褲,一見男人拖著行李箱進門,立時嚷嚷說:「好慢啊……」   「不好意思,我跟老婆解釋半天,她不信我來陰間……」胖男人摸摸鼻子,拖著行李箱來到沙發前,望著削瘦男人,說:「好了,我們在哪邊玩?」他這麼問的時候,左顧右盼,視線停在包廂另一側那張鋪著金黃絲絨桌布的長桌上。   「這麼急?不先吃點東西?」毛帽小男孩指指桌上食物紅酒,對拖著行李箱的男人說:「這些都是陽世活人可以吃的食物,是我專程請人買下來的,我特別打了擬人針陪你們吃喝。」   「不了。」沙發上那瘦男人提著金屬公事包站起身,對小男孩說:「歸爺,我今晚不是來交朋友的。」   「是啊。」胖男人點點頭,哼哼笑說:「我們是來決鬥的。」   「好好好!決鬥!我最喜歡看人決鬥。」小男孩拎著零食汽水跳下沙發,往大長桌走去,一邊指示侍者,招待胖瘦男人分別入座長桌兩端。   小男孩自個兒坐上長桌中央後方一張高腳椅,居高臨下俯視長桌。   胖男人將行李箱提上桌,揭開,捧出一只蛋糕大小的白色紙紮屋,和十二隻拳頭大小的純白紙紮小偶。   瘦男人將金屬公事包放上桌,揭開,裡頭同樣是一個紙屋,和十二隻紙偶,不同的是,瘦男人這組紙偶和紙屋都上了色,外觀花俏繽紛。   「哼哼。」胖男人忍不住出言譏諷:「小范,你是不是搞錯了,今晚不是比誰的紙紮美,是比誰的兵馬更強壯、更能打仗!」   「美的不見得不能打。」瘦男人推了推眼鏡。「醜的也未必能打。」   「我的紙偶只是沒上色,哪裡醜啦?」胖男人哼哼說。   侍者捧來兩只木盒,在長桌中央揭開,裡頭是十二只小玻璃瓶。   小男孩坐在高椅上喝了口飮料,說:「我們寶來屋研發的『魂湯』,跟博覽會大賽上用的魂湯差不多,這兩盒一模一樣,很公平,要檢查嗎?」   瘦男人搖搖頭,胖男人則聳聳肩,說:「歸爺,我相信你為人。」   侍者將兩只木盒推至兩個男人面前,兩個男人從盒中捏出一只只玻璃瓶,揭開瓶蓋,將「魂湯」淋在自己的十二隻紙偶上。   胖男人將最後一瓶魂湯空瓶放回木盒,左顧右盼,問:「在哪兒燒紙?有幫我們準備金爐嗎?」   「直接在桌上燒就行了。」小男孩提著一袋雞排啃得津津有味,伸手敲敲桌面。   「在桌上燒?」胖男人有些詫異,指著金黃絲絨桌布。「不怕把桌布連同桌子都給燒了?」   長桌另一端,同樣淋完魂湯的瘦男人,已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只小盒,揭開捏出一根古怪火柴,摩擦生火,依序點燃十二隻紙偶和紙屋。   燒成火團的紙屋和紙偶,隱隱透出彩光,火滅光熄之後,紙偶開始動了,抖落身上一片片灰燼,露出極其逼真的人皮、服飾、戰甲和獸毛。   十二隻紙偶,有人有獸,橫地排成一排。   紙偶後方那棟紙屋,一磚一瓦,彷如真磚真瓦,整間屋子像是等比例縮小了的實屋一般。   「哦──」胖男人望著瘦男人紙偶燒出的煙霧,裊裊飄升到長桌上方那只緩緩旋動的吊扇,立時煙消雲散──他這才發現,吊扇扇葉旋動方向是反著旋,猶如排氣抽風般,他訝然笑問:「小歸爺,原來你這不是吊扇,是抽風機啊!」   「吊扇只是裝飾。」小男孩呵呵笑地指著天花板。「天花板建材用的是特殊材料,近看一堆小孔,管道間裡有裝抽風設備──我這房間是專門用來接待陽世紙紮師傅的負壓室。燒個紙還要跑來跑去,太麻煩了。」   「佩服佩服。」胖男人哈哈笑著,也摸出打火機,點燃自己十二隻紙偶和紙屋。   他那純白紙偶燃燒殆盡之後,仍然是原先純白顏色,外觀材質依舊是紙,就像是沒燒過一般。   侍者一手提著手提式吸塵器,一手持著毛刷,細心清理桌面餘下灰燼。   瘦男人向侍者多借了柄毛刷,細細刷掃著紙偶紙屋上少許灰燼。   「喂喂喂,就說這不是美勞比賽啊,別這麼龜龜毛毛!」胖男人不耐地拍拍桌面,對著己方紙偶嚷嚷下令。「排隊排好,開始報數──」   胖男人面前十二隻紙偶聽見號令,快速排成橫排,張口發出古怪呼聲,嘰嘰喳喳吱吱嘎嘎,壓根聽不出數字。   「準備,五、四、三、二──」小男孩嘴裡碎肉還沒嚥下,握著拳頭倒數。「開戰!」   瘦男人扔去毛刷,捻指施咒,大喝一聲。「衝鋒──」   十二隻彩色紙偶收到了號令,立時咆哮往前衝鋒。   「媽的,突然大叫想嚇人啊……」胖男人嚷嚷抱怨,也即時下令己方白色紙偶上前接戰。   一場小規模戰爭,就在這張一公尺寬、兩公尺長的長桌上展開。   長桌兩端那一彩一白兩間紙屋,彷彿兩軍主堡,二十四隻素彩各半、有人有獸的紙偶,嘶吼著向前,往對面紙屋衝鋒,與殺到眼前的對手展開搏鬥。   「喔──」小男孩像是網球裁判般地坐在長桌中央後的高腳椅上,瞪大眼睛探長了身體觀戰,還嘟嘟嚷嚷地分析起戰情。「范家紙兵好像比較強一點啊,一對一都佔了優勢!」   長桌上十二隻彩色紙偶力氣顯然大過白色紙偶,開戰不到一分鐘,兩軍對峙的戰線,從長桌中央,轉移到近胖男人那端長桌四分之一處──距離白色紙屋大門僅十餘公分。   「哼哼。」胖男人眼見敵軍殺到自家紙屋前,也不以為意。他右手微微握拳,指節輕叩桌面,左手抵在嘴邊細碎呢喃,似是暗暗對紙偶下令般。   中央三隻彩紙偶衝破白紙偶防線,直衝紙屋正門。   胖男人嘿嘿一笑,指節大力敲叩桌面兩聲。   紙屋正門和兩扇小窗磅地向外揭開,射出幾枚紙丸,落入紙偶群中,炸出一團團煙霧。   二十四隻紙偶,登時被這團煙霧淹沒籠罩。   「咦?」小男孩驚訝盯著長桌上那團煙霧,只微微聽見煙霧中發出一陣陣廝殺吼叫和紙張撕裂聲,卻看不清實際戰局,忍不住問那胖男人。「小姜,你這是哪招啊?」   「這我絕招啊。」胖男人得意地笑說:「在這煙裡,他的兵看不見我的兵,我的兵卻能看見他的兵,力氣再大也沒用啦,何況──」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神情更加得意了。「歸爺,你真的以為我造的紙偶,力氣會輸給小范的紙偶?」   「啊呀!原來剛剛你是在誘敵?」小男孩讚嘆地拍了一下大腿,跟著,他注意到桌上那團煙彷如鎖死一般,只緩緩旋繞、籠罩著白色紙屋前方戰局,而不會漸漸消散,也未被這負壓室抽風設備吸走。「你這煙是活的啊。」   「活的,而且很聰話。」胖男人笑著叩叩桌面,只見桌上煙霧旋繞速度增快,還隱隱閃爍青光、打起悶雷。   另端瘦男人只是似笑非笑地雙手按桌,似乎一點也不緊張。   煙團嘆地飛出一個東西,摔出桌外,是隻被扯爛的彩色紙偶。   跟著,第二隻、第三隻爛糟糟的彩色紙偶自煙團中飛摔下桌。   這表示長桌上的彩色紙偶只剩下九隻,而白色紙偶仍有十二隻。   胖男人得意大笑,也不叩桌下令了,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勝負底定般,得意洋洋望著瘦男人。   第四隻破碎紙偶飛出煙團,摔落下地──是白紙偶。   跟著,第五隻、第六隻白紙偶飛出、然後是彩紙偶,然後又是兩隻白紙偶飛出、再一隻彩紙偶、再兩隻白紙偶──   七比五,戰情似乎逆轉。   胖男人瞪大眼睛,不理解自家紙偶為何在煙團優勢下,依舊落了下風。   再一隻彩色紙偶飛落桌。   三隻白色紙偶飛落桌。   六比二。   「突襲突襲──」胖男人連忙尖吼敲桌,兩隻破破爛爛的白色紙偶自煙團兩側衝出,棄守門前,轉而突襲彩色紙屋。   煙團中六隻彩色紙偶,似是猶被困在煙中,並未回頭防禦自家彩屋,也未突襲對手紙屋。   「嗯?怎麼了?」小男孩和胖男人都望向瘦男人,只見瘦男人並未下令,而是突然取出手機接聽。   「喂喂喂!你在幹嘛?現在比賽中耶,沒有暫停喔!」胖男人左手按桌,右手微微握拳,兩隻眼睛在煙團和瘦男人之間來回,準備好對付從煙霧中殺出攻城的敵方彩偶──他那白紙屋顯然還有機關。   但瘦男人仍急急講著電話,始終沒有對自家彩偶下令,也未開啟彩屋防禦機關。   「小范,怎麼了……」小男孩發覺不對勁,遲疑要問,便見瘦男人怒吼一聲,一把掀起桌邊金屬公事包,朝胖男人擲去。   「姓姜的,我操你家祖宗十八代──」瘦男人暴怒大吼:「我光明正大接受你挑戰,你他媽玩陰的?」   「什麼?」胖男人在瘦男人公事包攧來時,閃避不及,只能抬手硬擋,手腕被砸得極疼,又挨瘦男人這沒來由一頓謾罵,也火冒三丈地回罵:「你說什麼?我玩陰的?你他媽輸了耍賴啊?」   長桌上兩隻白色紙偶已經開始拆屋,轉眼就將彩色紙屋那華美屋頂給掀了,小小紙屋隔出幾間房,塞滿五彩符籙;另一端,白屋前煙團漸漸消散,裡頭並非六隻紙偶,而是一隻碩大紙獸──   「哇!」小男孩瞪著大紙獸,忍不住讚嘆。「原來合體了!」   「歸爺,我得趕回家!這王八蛋好卑鄙,他約我來你這邊決鬥,卻派紙人進我家偷東西!」瘦男人朝胖男人怒吼:「我老婆懷孕了,要是有個萬一,我一定宰了你!」   「啊?」胖男人瞪大眼睛,冤枉大叫:「你說什麼?誰派紙人去你家偷東西?我他媽連你家住址都不知道啊操!」胖男人才剛回嘴,手機也響了,接聽才講幾句,哇地驚慌大喊:「什麼?有這種事?妳別怕,躲在房裡別下樓,我立刻回去──」   胖男人邊說著電話,邊往廁所奔,和瘦男人你推我擠地搶進廁所,像是想立刻回陽世,但他們立時發現,十號包廂廁所門背面,沒有那用來放置開鬼門符的小鐵盒。   「鬼門在七號包廂廁所裡,這間是十號……」小男孩奔到廁前,拉開廁所門,對著擠在廁所裡大眼瞪小眼的胖瘦男人說:「我送你們回去吧。」他這麼說的同時,取出手機,急急下令:「多派一台直升機和一隊保全過來,記得,全副武裝!」   胖瘦兩個男人聽小男孩要調直升機和武裝保全幫忙,這才趕緊出了廁所,隨著小男孩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