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一道紅色火光在陰間高速公路上飛梭直衝。
是王小明那輛紅色玩具跑車,跑車前輪外側附著風火輪。
王小明圓胖身子突兀地塞在火紅玩具跑車裡,混天綾牢牢繙著他的雙手和方向盤,循著他的腰腹、椅背,一路纏到車尾擾流板,再延伸至車尾後方的韓杰。
韓杰腳下也踏著風火輪,揪著混天綾代王小明操控跑車方向盤,像是駕著雪橇般,讓跑車拉著他在高速公路上跑。
高速公路上其他陰間車輛嚇得紛紛讓道。
不到一小時,韓杰和王小明便抵達陰間南部山郊一處鐵皮工廠。
這陰間鐵皮工廠距離小范陽世香舖對應位置僅數公里,工廠外停滿大型車輛,大都是小歸集團貨櫃車、保全車,當中還夾雜幾輛城隍府公務車,和一輛重型機車。
小歸在幾名保全簇擁下,正在與幾名陰差對答,像是做筆錄般。
一旁,有幾個模樣凶惡的傢伙,被陰差上了骨銬、壓在地上,嘴裡還恨恨咒罵小歸。
更多陰差在工廠裡外和四周巡邏,從工廠裡搬出一箱箱古怪貨物。
韓杰見了這陣仗,知道小歸已經獲救,便從容收去法寶,帶著王小明擠過大隊保全和陰差,來到小歸面前。
小歸見到韓杰,不好意思地搓手笑說:「太子爺乩身,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陰差早一步救出我了……」
「發生什麼事?」韓杰問小歸:「你被綁架?」
「是啊……」小歸快速講述事發經過──
不久之前,他和小范及幾名保全剛抵達陽世范家香舖外,便見到幾個紙人從香舖窗中扛出大小包袱,像是行竊得逞正欲離去。
小歸一聲令下,幾個保全甩開甩棍,上前追捕紙人,小范則是急忙返家探望懷孕妻子,留下小歸一人守在香舖外。
小歸正想打電話詢問韓杰情況,卻不料四周又冒出新的紙人,將他五花大綁、蒙眼堵口地整個人扛走。
他被紙人一路扛上山,穿過鬼門,來到陰間這處鐵皮工廠。
工廠裡有批惡鬼,像是守衛,又像是雜工,其中帶頭的傢伙模樣猥瑣,嘴裡缺了許多牙,見紙人綁回小歸,興奮地向嘍囉嚷嚷炫耀自己逮到個大人物,要發財了,同時拿著一具對講機,繼續對紙人下令。
小歸被帶進工廠一間小房間,被嘍囉揭下蒙眼布和嘴裡布團。
缺牙男要小歸別怕,說自己只相隸財,無意傷人。
小歸說多少他都給。
缺牙男要五千億──即便在嚴重通貨膨脹的陰間,這數字的實際價值也相當驚人。
小歸爽快答應,但說這麼大數字需要時間打點,缺牙男這頭也得做好收錢準備,且得將手機還他,讓他撥電話回公司調錢。
缺牙男儘管有些遲疑,但仍令嘍囉解開小歸手上繩索、將手機還他,還拿著把尖刀抵在小歸頸上,警告他乖乖討錢就好,千萬別亂說話。
小歸默默解鎖手機,乖乖遵照缺牙男的話,撥電話回公司調集現金,再乖乖將電話還給缺牙男。
缺牙男興高采烈地命令嘍囉將工廠外幾輛貨車上的貨物卸下,讓駕車駛往約定地點收錢,自己則留在工廠看管小歸。
然而幾輛貨車開走不到二十分鐘,大隊陰差便攻進工廠,救出小歸。
缺牙男直到被陰差拿著甩棍抽倒在地,都不明白為何剛剛小歸並未在電話中求救,但這些陰差依舊能在第一時間找上門──原來小歸那手機經過特製,有兩組解鎖密碼,一組正常解鎖、一組緊急解鎖,當小歸鍵入緊急解鎖密碼,手機並不會有動靜,但他旗下幾間保全分隊會同時收到求救警訊,下屬立時得知老闆出事;同時包括俊毅在內的南北十餘間與小歸關係良好的城隍府,乃至於韓杰、張曉武等人的私人手機,都會收到小歸的緊急求救簡訊,及手機當前定位。
因此距離這工廠最近的一間城隍府,立時全府動員來救小歸。
「哼哼。」韓杰扠手冷笑瞅著小歸。「你既然有本事同時向十幾間城隍府報案,那幹嘛還把我放在你的群組求救名單裡?當我很閒嗎?隨時都能從台北殺到台南?」
「抱歉抱歉。」小歸嘻嘻笑著說:「我回去就叫資訊組幫我改改設計,多加幾組解鎖密碼,讓我按照不同緊急程度,向不同單位求救──不過還是得勞煩太子爺乩身,往後繼續罩著小弟我呀……我們可是唇齒相依,你要在地底找到另一個像我這麼挺你的有錢老闆,也不容易啊!」
「是啊……」韓杰點點頭,左顧右盼,盯著那被陰差壓在地上的缺牙男,問:「所以這些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綁你?」
「剛剛我和陰差輪流問了他幾句……」小歸帶著韓杰來到那缺牙男面前,說:「有人定時發名單地址給這傢伙,讓這傢伙指揮紙人上陽世偷東西,帶回這發貨工廠整理,再分別送去不同地方交貨。」
「你上紙紮師傅香舖偷東西,你想偷什麼?」韓杰在缺牙男面前單膝蹲下,拍拍他的臉,問:「你上頭老闆是誰?」
「我……我有個固定的聯絡人,他叫我偷啥我就偷啥,這些紙人都是他給我、教我怎麼用的,我也不曉得他算不算是老闆……」缺牙男聽小歸喊韓杰「太子爺乩身」,他聽說過太子爺乩身在陰間威名,此時被韓杰冷冷盯著,嚇得有問必答:「我本來整理好兩車貨準備要交,剛好見到鼎鼎大名的小歸老闆,我想與其每天偷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到處偷砍人家樹什麼的,不如幹一票大的……」
「砍樹?」韓杰哦了一聲,急問:「砍誰家樹?」
「我……我不知道那是誰家的樹……」缺牙男搖頭說。「我只知道是榕樹……」
「你去黃家砍榕樹?」韓杰取出手機,滑出幾張照片,遞在缺牙男面前。照片上是三合院,和一棵枝幹上綁著紅布條的大榕樹。「你砍的是不是這棵樹?」
「啊?」缺牙男呆呆看了半晌,搖頭說:「我……我不記得……啊啊!」他見韓杰垮下臉,在他身旁蹲下,還摸出尪仔標,嚇得急急地說:「我是真不記得啦!我前陣子上陽世砍了好多棵榕樹,人家院子裡的、山上野生的都砍,聯絡人不只找我砍樹,還同時找了好幾組人砍樹,這個月才給我紙人,要我偷東西啊……」
「那這個聯絡人是誰?」韓杰追問:「你怎樣和他聯絡?」
缺牙男還沒回答,帶隊救援小歸的城隍,來到韓杰身旁,沉聲說:「太子爺乩身,陰間有陰間的規矩,這傢伙是我們逮到的,讓我帶他回城隍府,好好審他,有什麼消息,我會通知你。」
要是換成早幾年的韓杰,可不會輕易讓步,用搶的也要將這缺牙男搶來自己問話,但此時的他終究比過去沉穩些;他見這缺牙男魯莽愚蠢,知道倘若幕後主使者真是老師,必定早已做好切割的保險計畫,很難從這種跑腿嘍囉口中問出關鍵情報,要是為了這傢伙和城隍爭執,反而平白浪費時間,橫生枝節,便起身對城隍點點頭,說:「那交給你啦。」
「一定一定,我們查出重要消息,一定向你報告。」這城隍見韓杰不為難他,反倒鬆了口氣,客氣寒暄兩句,跟著指揮牛頭馬面,將這缺牙男和一批嘍囉全押上車。
小歸則邀韓杰一同登上保全們準備的豪華廂型車,準備前往最近的直升機停駐點,還好奇地問:「你剛剛怎麼突然關心起榕樹來了?」
韓杰隨口答:「前幾天有戶人家,院子裡的大榕樹被鬼砍走了,那不是普通的榕樹,是被選上準備做王船寶(舟參)的榕樹。」
「寶(舟參)?」小歸哦了一聲。「是王船的龍骨木對吧。」
「太子爺得到線報,老師想要仿照王船迎神的習俗打造鬼船。」韓杰說:「他懷疑這些盜木案件,跟鬼船有關。」
「鬼船?」小歸呆了呆,說:「你是說『冥船』?」
「冥船……就是這東西在陰間的正式名稱?」韓杰問:「現在陰間流行造船?」
「好像是……」小歸乾笑兩聲,微微心虛說:「博覽會上很紅喔!」
「嗯?」韓杰想起小姜提過的祭祀博覽會,他問:「你說的這個博覽會裡,是不是還有個什麼紙紮展?那又是啥鳥蛋?」
「這祭祀博覽會嘛……」小歸說:「就像是陽世書展、電玩展、旅遊展之類的,每年固定舉辦:一開始只是展出一些香燭元寶、紙紮禮品、祭祀供品點心、託夢符咒之類的東西,後來規模越來越大,這兩年開始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節目,參展的廠商漸漸變得複雜,參展商品也開始五花八門,一堆準軍火、準違禁品都進了展場……」
韓杰皺起眉頭說:「你們在底下是不是挺閒的?成天研究一大堆無聊東西,沒事找事……」
「不是挺閒,是太閒!」小歸哈哈大笑。「你看看陽世活人,才這把歲數時間,平常要顧著三餐、顧著子女和事業,都有心思幹這麼多無聊的事,陰間的鬼不用睡覺、不用吃喝拉撒,光是排隊等輪迴就不知道要排到何年何月,不找點事情做,怎麼度過漫漫長夜啊──陰間長夜比陽世長夜長得多囉,陰間永遠見不到太陽啊……」
「好吧……」韓杰無奈攤手,說:「剛剛我聽一個姓姜的紙紮師傅講,這博覽會裡還有個紙紮展,讓各家紙紮師傅比紙紮兵上擂台打架。」
「沒錯啊。」小歸點頭笑說:「小范小姜他們爺爺當年在同一位紙紮師傅門下學藝,是同門師兄弟、是生死之交,但是後來他們兩人爸爸,為了女人反目成仇,兩家決裂,小范小姜從小受各自爸爸耳濡目染,一直看對方家不順眼,覺得自家香舖才是正宗,這次兩人都報名了紙紫展『紙兵大戰』,都想要贏對方,證明自家厲害。」
「最後誰贏了?」韓杰問。
「他們兩個根本還沒碰上對方,就被淘汰了──因為他們兩人太想贏對方了,擔心對方看穿自己底牌,都將最厲害的王牌藏著不出,結果兩人都敗給其他師傅。」小歸繼續說:「我長期跟范家香舖合作,跟小范很熟,知道兩家恩怨,我早想認識小姜,也好奇范姜兩家究竟誰高誰低。我聽說這次兩家紙兵大戰破局,特地作東邀他倆來我店裡玩玩,讓他們秀秀壓箱寶,了結心願。我本來是想趁這機會化解兩家恩怨,大家交個朋友,誰知道比到一半又出事了,最後還是沒有結果……」
韓杰思索半晌,取出手機,向小歸展示他那份紙紮師傅名單,問:「這些都是最近碰上麻煩的紙紮師傅,你認識幾個?」
「喔喔,這個有印象,這個……」小歸點了其中幾個,說:「這幾個名字我好像有在紙紮展上看過……」
「嘖嘖……」韓杰捏捏眉頭,無奈說:「看樣子我得跑一趟祭祀博覽會了……」
「你本來沒打算來?」小歸倒是訝異,說:「我連休息室都替你準備好了,媽祖婆乩身前兩天已經進場了。」
「什麼?」韓杰有些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