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韓杰家透天厝地下室顯得有些空曠,左側貼牆擺著一座層架,收納少許家電雜物;右側擺著簡單桌椅,甚少有人下來使用,積著薄薄一層灰。
那面凹凸不平的土壁,經過整修加固,變成一面平整的水泥壁面,但仍歪斜嵌著那座白色小廟。
白色小廟微微發光。
一扇幻影大門緩緩敞開。
韓杰帶著王小明,自陰間返回陽世自家,走出地下室穿過廚房,來到客廳。
王書語抱著柴吉站在屋內窗邊向外張望,聽見身後動靜,回頭見韓杰回家,便指指窗外。韓杰走近窗邊,只見前院長晃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張長凳,擺在前院內不遠處側面牆邊,正對著韓杰家那輛五手名牌車──飛火宮。
這飛火宮可是太子爺的行動宮廟,倘若來者不善,應當不敢坐在飛火宮前。
「他來多久了?」韓杰問。
「他按電鈴到現在,才十幾分鐘……」王書語問:「你飆風火輪回來?」
「是小明飆車載我回來。」韓杰指指王小明。
「我哪有飆車!我明明是當馴鹿……」王小明臉色蒼白,無奈呢喃:「我要是有一艘冥船就好了,我也想要威風的載具……韓大哥,拜託你替我向小歸老闆弄艘船,就說是太子爺吩咐的……」
韓杰也不理會王小明,開門會客。
為防萬一,他仍捏了片尪仔標在手心,才開門出去。
年輕男人見韓杰出來,立時起身向韓杰鞠了個躬,恭敬問:「你就是太子爺乩身?」
「……」韓杰靜默兩秒,反問:「你哪位啊?我沒見過你,你找我幹嘛?」
「呃……」年輕男人神情彆扭,像是有些難以啟齒,遲疑好半晌,才怯怯地說:「我家附近一間王爺廟裡的王爺公……託夢給我……要我來找一位太子爺乩身,跟他玩捉迷藏……」
「啥?」韓杰瞪大眼睛,一時也不明白年輕男人這話到底什麼意思,皺眉問:「捉迷藏?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什麼捉迷藏?」
「呃……」年輕男人見韓杰語氣不耐,連忙滑了滑手機,展示一串地址,說:「是這裡沒錯吧?你……是太子爺乩身嗎?你是不是要找我玩捉迷藏?」
「你來我家就是因為睡覺作夢夢到我找你玩捉迷藏?」韓杰瞪大眼睛,哈哈兩聲,伸手拍拍年輕人肩膀,按著他肩頭問:「那你作過被人過肩摔的夢嗎?」
一聲鳥啼自上空響起,韓杰抬頭,只見小文叼了管籤飛到他頭上,爪子一鬆,扔下籤管。
韓杰揚手接下猶自冒煙的籤管,揭開,湊著手機燈光瞧了瞧──
別為難客人,招待他進屋,陪他玩捉迷藏。
「……」韓杰將籤紙揉爛塞進口袋,轉身要進屋,走出兩步,見年輕男人還站在原地,便對他說:「進來啊,你不是要找我玩捉迷藏?」
「呃……是……」年輕男人連忙跟上,隨韓杰進屋。
「是太子爺的客人?」王書語抱著柴吉走近韓杰身旁低聲問。
「籤上寫他是客人,應該就是囉……」韓杰這麼說,見年輕男人脫鞋進屋之後,怯怯站在門邊,便伸手指指沙發。「坐吧。」
□
「我叫陳柏豪……」年輕男人恭敬報上名字,接過韓杰遞給他的冷飮,點頭道謝。
韓杰也拿了罐啤酒,隨意拉了張小凳,隔著廳桌坐在陳柏豪對面,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問:「嗯,你來找我,怎不說話?」
「我……」陳柏豪遲疑地問:「所以……王爺公說的捉迷藏……要怎麼玩?」
「啊?」韓杰啪地揭開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大笑兩聲說:「你來我家找我玩捉迷藏,問我怎麼玩?我怎麼知道怎麼玩?你這鳥蛋……」
韓杰話還沒完,突然感到五臟六腑湧出暖流,幾股金紅火焰在他周身旋起,火裡還飄著一片片蓮花花瓣。
「喝!」韓杰有些驚訝,放下啤酒罐,問:「老闆,你說下來就下來?」
「不然呢?」太子爺的聲音自韓杰喉中響起,冷哼兩聲,說:「中壇元帥降駕,須要向你報備、等你許可嗎?」
「不用。」韓杰搖頭說:「你老人家開心就好。」
陳柏豪見眼前的韓杰,兩隻眼睛金光閃閃,周身旋繞著火焰、飄著蓮花瓣,嚇得不停顫抖,喃喃地說:「您是太、太、太……」
「別多禮啦,開始捉迷藏吧。」太子爺這麼說。
「啊?」「捉迷藏?」兩人聽太子爺這麼說,都摸不著頭緒,韓杰無奈問:「老闆,你到底要我們幹嘛?你專程降駕,就是來看我們捉迷藏?」
「我當裁判。」太子爺說:「我現在說規則,你們給我聽好,我沒耐性說第二次啊──」
他說到這裡,舉起韓杰的手凌空掐指比劃兩下,抓下一張黃符,探長身子遞向陳柏豪。
陳柏豪怯怯接過那張黃底紅字的符,不明所以。
「把符呑下肚去。」太子爺望著陳柏豪,笑嘻嘻地說:「然後,給你五分鐘,在這房裡找個地方躲起來──記住,只能躲在一樓客廳,或是院子,或是地下室也行,別上樓也別跑上馬路啊。」
「什麼……」陳柏豪遲疑著沒有動作,只見韓杰周身火焰倏地凝聚成幾條胳臂粗細的小火龍,朝他迎面撲來;小火龍們張嘴舞爪地纏住他雙腕、掐開他嘴巴、將符塞進他嘴裡,還替他拉開飲料拉環,托高他手腕往他嘴裡灌飮料,讓他將符呑下。
「咳咳……」陳柏豪嗆咳數聲,正想說些什麼,陡然雙眼呆滯、斷電般失去了意識。
小火龍們有的捲著冷飮罐子安放回桌上、有的托著陳柏豪身子讓他平穩癱靠在沙發椅背上。
「他怎麼了?」韓杰訝然問:「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讓他生魂出竅。」太子爺這麼說,跟著拉高分貝,朝著眼前沙發一喝。「還不找地方躲好,這是捉迷藏啊!」
韓杰只感到一股奇異氣息自沙發遠離,他訝異站起,東張西望。「生魂?」
「是啊。」太子爺淡淡地說:「以前我發過幾支跟生魂有關的籤給你,你還記得吧?」
「我記得。」韓杰低頭思索。「但是我也記得,你親口說過生魂這種差事,通常不會輪到我來辦……」
「對。」太子爺立時接話。「『通常』不會交給你,除非……」
韓杰也即時接著說:「除非剛好欠缺人手,或是出現一個厲害到只有我能處理的生魂。」
「是。」太子爺點了點韓杰的頭,又說:「開始數數吧。」
「數數?」韓杰不解問:「數什麼數?」
「數到三百。」太子爺說:「然後找出陳柏豪的生魂。」
「……」韓杰儘管仍對太子爺這安排一頭霧水,但他熟稔太子爺脾氣,既然太子爺親口下令,便只要照做,多問無益,於是他捏起啤酒喝了一口,開始大聲數數。「一、二、三……」
他邊數,邊回想近二十年來寥寥幾件生魂籤令。
人死之後,肉身失去生氣,三魂七魄離體成鬼,或是徘徊陽世,或下陰間等待輪迴;韓杰日常工作之一,就是逮著那些死後不安分、作祟為惡的鬼。
然而在某些情況下,肉身未死,魂魄卻離竅脫體,即為生魂,例如陳亞衣這次即是借了媽祖神力,讓肉身留置陽世,以魂魄下陰間調查祭祀博覽會,韓杰過去也曾無數次魂魄出竅下陰間辦案。
即便是一般人,偶爾也會因為體質特異、環境變化或是藥物影響而生靈出竅,不嚴重的話,通常無須特別處理,少數需要外力介入相助的個案,通常也不會交至韓杰手上──畢竟韓杰首要任務是對付陰間惡鬼、魔王,他那些獵魔打鬼的火尖槍、混天綾等法寶,用來對付活人生魂未免太過粗暴,因此他過去甚少經手生魂案件。
「兩百九十八、兩百九十九、三百……」韓杰數至三百,喝盡手中啤酒,睜開眼睛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拉高分貝說:「躲好喔,我來找你了!」
他說完,四處東張西望,此時王書語已經上樓、王小明飄在高處,默默看著熱鬧。
韓杰在客廳一面繞、一面扭著鼻子大力吸嗅,神情漸漸狐疑,問:「老闆,你剛剛跟那小子說,只能躲在一樓、地下室,或是院子裡──他記得你的吩咐嗎?沒跑遠吧。」
「他沒跑遠。」太子爺說:「就在這幾個地方。」
「……」韓杰在一樓繞了兩圈,轉進廚房往地下室找,仔細扭鼻子吸嗅。
「你上一支生靈案子的籤,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太子爺問。
「七、八年了吧……」韓杰隨口答,踏進地下室──
韓杰站在樓梯口呆立數秒──他家這空曠地下室,一眼即可望遍,完全沒有可供躲藏之處;他轉身上樓,推開廚房後門來到後院,然後繞回前院,走到透天厝正門口。
「第一次碰到這種看不到也聞不出味道的生魂……」韓杰手扠腰,喃喃自語,和湊在窗邊的王小明相望,好奇問:「人看不見的生魂,鬼也看不見嗎?」
「不一定。」太子爺答:「世上人人體質不同,不同體質的人死後變鬼,也不一樣。」
韓杰漫無頭緒地往院子中央走去,突然一陣風拂面吹來,他啊呀一聲,視線盯住了某個角落,似乎從剛剛那陣風中嗅出了蛛絲馬跡。
他循著極淡的氣味繼續往前找,不時伸手拍臉集中精神,終於見到角落佇著一個淡薄人影,身形與陳拍豪相似。
韓杰走到人影面前,伸手抓去,什麼也沒抓著,他鼻子扭了扭,東張西望,只見那淡薄人影已經換了地方,若隱若現,極難辨認。
韓杰繼續找,陳柏豪繼續躲。
兩人動作都慢,像是蒙著眼睛在前院躲貓貓般。
「生魂和鬼魂,差別在哪?」太子爺突然開口問。
「生魂帶著肉身陽氣。」韓杰說:「有些生魂,帶出的陽氣旺,甚至不怕太陽曬。」
「這只是其中一個不同。」太子爺淡淡說著,像是在替韓杰上課一般。「魂魄魂魄,三魂七魄,人死成了鬼,三魂七魄缺了肉身,自成一體──但極少數生魂出竅時,三魂七魄沒帶全,還留著一魂二三魄在身體裡,非人非鬼,人看不清、鬼看不明;即便是身經百戰的神明使者,也未必能夠看得見、嗅得出。今天上門這小子,這方面天資過人,過去也有些特殊經歷,剛剛我餵他下肚那張符,將他三魂七魄裡的一魂兩魄封在身中,只招出他兩魂五魄和你捉迷藏,所以你難找。」
「什麼……」韓杰困惑說:「所以你要我和他捉迷藏,是要我練習找生魂?」
「這件事單靠練習是沒用的。」太子爺舉起韓杰的手,凌空又畫了道咒,施法托出一團金火,往韓杰雙眼一抹。
韓杰哇了一聲,只見眼前刺眼金光消散後,那陳柏豪清清楚楚站在數公尺外;他立時上前抓陳柏豪,太子爺卻彈了彈指,陳柏豪啊呀一聲,生魂倏地竄回到沙發上的肉身中,睜開眼睛,像是大夢初醒。
「這道符你記下來,以後施在眼上就能瞧見生魂。」太子爺操控韓杰的手,重複畫了幾次咒。「你鼻子能嗅鬼味,是我賜你那蓮藕身神力之一,生魂本來不在你工作範圍裡,所以也沒特別教你相關法咒,現在情況不同了。」
「什麼……」韓杰聽太子爺這麼說,疑惑問:「怎麼特地下來教我找生魂?這生魂來頭很大嗎?之前的紙紮師傅、黃家榕樹,還繼續查嗎?」
「這生魂什麼來頭我還不知道──」太子爺沉聲說:「紙紮師傅、黃家榕樹,應該都是這傢伙搞的鬼。」
「什麼!」韓杰陡然醒悟,驚愕說:「你要我找的生魂就是老師!」
「對。」太子爺再次用韓杰右手凌空畫咒,抓下一張符,這次的符不同於前一張黃符,而是一張金符。
「把符呑下。」太子爺一揚手,那金符倏地飛至陳柏豪面前,緩緩飄浮著。
「是……」陳柏豪點點頭,伸手抓下符,遲疑兩秒,往口中一塞,本想伸手拿飮料呑下,但金符剛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倏地鑽進他肚子裡。
呑下了符的陳柏豪身子直挺挺地站著,雙眼發直,瞬間失神。
「好了,這次你能找出他嗎?」太子爺用韓杰的手拍拍韓杰的臉。
「啊?」韓杰狐疑上前,來到陳柏豪身前瞧他全身上下,忍不住問:「他又生魂離體了?」
「是啊,就在屋子裡,也沒跑遠。」太子爺答。
「什麼?」韓杰緊蹙眉頭,鼻子扭動,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聞不出,他回憶著幾分鐘前剛學會的新咒,比劃幾下,往眼皮一抹,只覺得兩眼金光一閃,轉頭瞧了瞧,但依舊什麼也沒看見,問:「他跑走了?還是我畫錯符了?」
「他沒跑走,就在你面前,你也沒畫錯符。」太子爺笑說:「我教你那道咒,能夠讓你瞧見兩魂五魄的生魂,但我讓小子呑下肚的金符,把他三魂七魄裡頭兩魂七魄都封在身體裡,現在他離體在外的生魂,就只獨獨一魂──『胎光』。」
「胎光?」韓杰尚不明白太子爺的意思,只感到自己手又動了,凌空再抓出一張白底金字的符,跟著手一抖,白符燃燒出銀白火焰,銀火久久不滅,彷如照明棒般。
韓杰在這銀光照耀下,清楚見到陳柏豪的生魂,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他失神肉身旁。
「小子。」太子爺問陳柏豪。「你覺得如何?」
「我……」陳柏豪望著自己生魂雙手,說:「感覺好怪……我覺得,像是作夢……但是神智又很清楚,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分為二,變成兩個身體一樣……」
「你試著動動手。」太子爺這麼說。
陳柏豪舉起生魂雙手,動了動,一旁的肉身雙手,也微微抬起,然後落下。
「三魂七魄,三魂是眙光、爽靈、幽精;七魄有屍狗、伏矢、雀陰、呑賊、非毒、除穢、臭肺。」太子爺緩緩說:「那小子天賦異稟,能獨令胎光離體,飛天遁地、無孔不入,能附上他人身體、附上他人三魂七魄,借用他人記憶、借用他人眼耳口鼻。」
「原來是這樣……」韓杰總算明白老師這段時間各式各樣的替身的由來。「老師會生魂出竅,而且不是一般的出竅,是讓三魂七魄裡的胎光單獨出竅;乩身、眼線、陰差跟其他鬼,看不見單獨出竅的胎光,所以老師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是啊。」太子爺說:「上頭為了逮這傢伙,成立了專責部門,研究好一段日子,才知道他竟有這本事──」太子爺邊說,邊舉起韓杰的手,托出一疊雪白符籙,說:「這些白符是那單位專門研究出來,用來映照一切生魂的符,不管幾魂幾魄,在白符銀光下,都無所遁形:不久之後,上頭會正式將這些符發給所有陽世乩身、眼線,全力逮那傢伙;現在你手上這疊符,是我上研發部『借』來讓你試用嘗鮮的樣品,因為還沒正式發表,一張符效力多久我不清楚,還有沒有別的用法也不確定,只聽說撕開塞鼻孔裡,也能嗅出生魂氣味,你有機會自己摸索、隨機應變吧。」
「啊?你說這些符……是你『借』來的?」韓杰望著手上那疊符,隱隱有些不安。
「是啊,不是借的,難不成是偷的搶的?」太子爺用韓杰的手揚揚符,搧搧他臉頰,替他將符塞進口袋。
「借來的東西,用了要不要還吶?」韓杰不安地問:「上天沒有授權的符,我用了不會有事吧?」
「還是一定要還。」太子爺嘿嘿笑說:「我自己也留了幾張練習,等我練熟了,畫幾張還回去就是囉。」
「不是吧……」韓杰這才知道太子爺「借」的這批白符樣品,原來還得私下練熟,再畫出一樣的符還回去,不禁更加擔憂。
「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麼?」太子爺哼哼說:「你專心找人就是了,真有責任,也是我的責任,輪不到你揹黑鍋。」
「好吧……」韓杰拍拍口袋那疊白符,無奈點頭,又說:「今天我跑了一趟陰間祭祀博覽會,看了冥船,還見了媽祖婆乩身陳亞衣──」
「你看過冥船了,好玩吧。」太子爺哼哼笑問:「以後又有新東西可以玩了,期不期待?」
「我看要天下大亂了。」韓杰無奈說。
「那你就快點給我逮到那傢伙。」太子爺說。
「我也很想……」韓杰說:「媽祖婆乩身要我轉告你,說上頭正在規劃全局,請你再忍耐一下下就好,快要正式攻堅了……」
「哼!」太子爺不屑地說:「他們想什麼時候攻堅就什麼時候攻堅,不必跟我報告!」
「……」韓杰聽太子爺語氣,知道他氣還未消,只好說:「我從媽祖婆乩身那兒得到不少情報,你要不要聽聽……」
「不必。」太子爺說:「我不是下來向你探其他神明使者口風的,那些消息,一堆眼線搶著向我報告。你暖好──你明天再跑一趟黃家,帶點東西給他們。」
「帶什麼東西?」韓杰好奇問,右手被太子爺緩緩舉起,掌心向上,托出一團金光。
「你把紅孩兒也一起帶去,我要在那黃家布下天羅地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