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惡口帶著毒魔萸兒，來到商主房門前，輕敲兩下，推門進去。
他們來送劍給商主──
這把用來毒殺太子爺的黑蓮花劍，劍身細窄，從劍尖至劍柄不到九十公分，比長劍稍短，比短劍略長。
「這就是黑蓮花劍？」商主盯著毒魔萸兒雙手奉上的那柄長劍，正要伸手去取，毒朦萸兒卻後退一步，笑說：「商主大人，小心劍有毒。」
「哦？」商主咦了一聲。「這劍連我都會給毒著？」
「是。」萸兒點點頭，向身後隨從使了個眼色。
兩個隨從上前，一個托著一只銀盤，一個捧著一只瓷瓶，往銀盤微微一傾，倒出一枚紫色小丸子。
「這是解藥？」商主望著那小丸子，問：「是給我吃的？」
「是給商主您吃的沒錯。」萸兒說：「但這不是解藥，而是讓你的魔體適應黑蓮花毒的輔藥，倘若已經毒發，吃下輔藥也不能解毒，但是如果事先吃下輔藥，就能適應黑蓮花毒。這幾天，你得反覆食用輔藥和黑蓮花，一枚輔藥、一片黑蓮花葉，一枚輔藥、一片黑蓮花瓣，持續下去，直到你的魔體完全適應黑蓮花毒時，你就能自在使這黑蓮花劍了。」
「這麼麻煩。」商主皺眉，見隨從將銀盤端至他面前，便捏起那紫色小丸子，張嘴呑下，揚手指著門邊隨從身旁板車上的那盆黑色蓮花。「我吃下輔藥多久之後，才能吃那蓮花葉子？」
「輔藥和黑蓮花植株，大約間隔半小時。」萸兒這麼說，走近那盆蓮花前，只見雪白大水盆裡盛著墨汁般的黑水，挺出水面的三株蓮花，從花到莖葉，同樣墨黑一片。
萸兒示範般地撕下一小片蓮花瓣，放入口中，微笑咀嚼，一面說：「吃什麼部分都行，但最好每次吃不一樣的部位，這次吃花瓣、下次就吃葉子，這蓮蓬和裡頭的蓮子也能吃，就連──」她說到這裡，探手進盆，從墨黑的汁液中，撈出一枚墨黑色的大蠍子，一併塞入口裡，喀啦喀啦咀嚼嚥下，對商主說：「蓮花盆裡的湯和料也能吃。」
「嗯……好。」商主點點頭，跟著望向萸兒身後的惡口和百鬪，說：「我們那乾弟弟這兩天恢復得如何了？」
「睡了一晚，已經沒事了，萸兒替他打造的那副黑蓮藕身，不比太子爺乩身的蓮藕身差。」惡口說：「我已經吩咐他接下來低調行事，等我們指示，不能擅自行動。」
「我也得正式試試他身體了……」商主說：「幾百年沒打架了，我得活動活動筋骨。」
「這個當然。」惡口點頭說：「我特地準備了一批傢伙，讓大哥你試試身手。」
「哦？」商主冷笑兩聲。「什麼傢伙？」
「都是些地獄罪魂。」百鬪插口說：「老實說，都不怎麼樣──我才和二哥說到，大哥你想練身手，其實可以找我。」「找你？」商主望向百間。
「對啊。」百鬪朗笑兩聲，揚起他那粗壯胳臂，說：「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現在的我，一張弓能發三百箭。」他這麼說時，胳臂外幻化出一條條紅影幻手。
「小毛頭長成大毛頭了，很好，乖乖乖，繼續加油。」商主淡淡說：「但我不和你練，因為我太久沒動手，出手恐怕不知輕重，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你就糟了，還是讓罪魂陪我練吧。」
「……」百鬪臉上沒了笑容，像是對商主這番話頗為不滿。「大哥，儘管到了現在，你還是瞧不起我？」
「我不會瞧不起你──」商主走到百鬪面前，哼哼笑說：「我一直把你當弟弟看。」
「你把我當弟弟看，所以不會瞧不起我──」百鬪說：「若你把我當對手看呢？」
「我不會把你當對手看。」商主笑著拍拍百鬪的臉。「你怎麼會以為自己夠格當我對手呢？」
百鬪一把抓住商主手腕，額頭青筋畢露，說：「大哥，你在底下睡得太香，香到忘了時間？你以為你弟弟幾百年來，沒有一點長進嗎？」
「你心裡很清楚──」商主望著百鬪，淡淡笑說：「天上那中壇元帥何其驕傲，他壓根不屑跟不夠格的傢伙交手；父親要我出馬，就是因為這件工作只有我能幹，除了我之外，你們誰來扮父親，都會被那中壇元帥識破，若中壇元帥對你們提不起興趣，就不會降駕，你們只能毒著他乩身，毒不著他本尊。」
商主這麼說時，神情從容，被百鬪緊握著的右手並未出力掙脫，但周身鼓動而起的魔氣，卻壓得百鬪和惡口透不過氣。
「百鬪……」惡口連忙打起圓場。「大哥這話可能不中聽，但可沒說錯──父親就是看在大哥力量最接近他、氣息也最像他、還能將樣貌變化得和他一模一樣，這才決定派他出馬……你自己想想，我們距離父親如何？」
「……」百鬨聽惡口這麼說，同時也明顯感到眼前商主一身魔力，比起過去貴為第六天魔王頭號戰將時期，甚至有過之無不及，知道商主這數百年中，在地牢中也未曾怠慢修煉，儘管心頭不服，也只能默默嚥下。他放開商主的手，乾笑兩聲，說：「弟弟輸給大哥，也不算丟臉。現在我應該好好珍惜和大哥你相處的日子才對。」
「是啊。」商主點點頭，一身駭人魔氣瞬間消散，望著百閫和惡口說：「我來到這地方幾天，都枯坐房間裡，有點膩了，是時候和兄弟們喝酒敘舊了。」他說到這裡，哈哈一笑，又補上一句。「這次你們可不用費心灌醉我再捅我刀子，然後綁手捆腳地把我押下地牢了，我要自己上門給中壇元帥料理。」
「哈哈！大哥，別提以前的事了！」惡口大聲陪笑，說：「上次你的要求，我和父親說了，父親說沒問題；現在萸兒正準備替父親縫身，我們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你還有其他要求，當面和他說吧。」
「好。」商主點點頭，在惡口帶領下，走出窩了數日的小房間，走過曲折窄廊，經過幾處用途不一的廳房之後，來到了醫療室。
這醫療室約莫十坪大小，十分空曠，中央擺著一張銀色大床，床旁有幾台推車，載著神祕儀器和稀奇古怪的手術器具。
除此之外，便只角落那張單人沙發，以及坐在沙發上那青袍男人──第六天魔王。
第六天魔王看來容光煥發，但倚窩在沙發上的身形卻有些奇異──
他身上青袍右側是癟的，像是少了一部分身體般。
「好久不見，我的長子，商主。」第六天魔王朝那走到他面前的商主笑了笑。
「……」商主默默望著第六天魔王那瘸去的右側青袍，只見袖子也是厲的，且未露出手，且袍下也不見右腿，當真如惡口所說，被太子爺向關聖帝君借來了青龍偃月刀，一口氣斬落右肩、右臂、右腿和右側部分身軀。
「你是不是想說──」第六天魔王望著商主，說：「如果我早聽你的，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
「不，當年我的建議，對你來說太無趣了，你無法忍受這種無趣。」商主搖搖頭，微笑說：「我漸漸明白，你的心，和我的心，就像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我再怎麼修煉我的心，也修煉不到你的境界，同樣的，你永遠也不可能體會我心中憧憬的世界裡的美好之處。」
「是啊……」第六天魔王點點頭，笑了笑。「想想真是如此，牛羊不懂獅虎食肉的滋味，獅虎不懂禽鳥空中翱翔的樂趣，禽鳥不懂魚蝦悠游水底的感受，說到底，就只是大家喜歡的東西不一樣罷了。」
「只有一點分別──」商主說：「我憧憬的那個世界裡，人人都開心幸福而非痛苦；而父親你追尋的目標，卻得踩過無數痛苦和屍骨才能實現。」
「儍瓜。」第六天魔王呵呵笑了。「製造痛苦和屍骨，不是過程，那正是令我覺得有趣的地方啊……要是少了這些痛苦和屍骨，我或許就提不起勁幹這些事啦……你若能早點學會這一點，那我們父子之間，就完全沒有隔閡啦。」
「我大概永遠也學不會這一點。」商主只能苦笑。
「學不會不要緊……」第六天魔王笑著說：「我說什麼，你照做就是了。」
「是。」商主點點頭。「這次我會百分之百按照父親的意思，把事情辦好。」
「很好。」第六天魔王緩緩起身，他青袍右袖口和袍底右腳處都溢出紫氣，紫氣轉眼凝，聚成手腳形狀。
「靠你了，乖兒子。」他用紫氣右手拍拍商主的臉，跟著將身上青袍隨手扯爛，躺上醫療室銀床。
銀床上的第六天魔王削瘦高大，右臂、右腿，及約莫五分之一的軀體，都由紫氣凝聚而成。
醫療室內另一扇門推開，萸兒帶著兩名穿著白袍、戴著口罩的助手，推著另一張銀床出來，銀床上躺著半邊身子──嚴格來說，是一塊包含右手在內、右側五分之一的軀幹，和一條右腿。
兩個白袍助手將銀床推至第六天魔王床旁，將右側身子和右腿，放上第六天魔王軀體空缺處。
第六天魔王身體右側的紫氣，立時捲上白袍助手推來的軀體和大腿，拼拼圖般地將右側新身和左側舊身接合起來。
萸兒來到第六天魔王的銀床前，接過白袍肋手遞來的針線，飛快替第六天魔王縫合魔體，兩個助手推來一座座點滴支架，在第六天魔王新身舊體上扎上一根根點滴針，幾瓶閃耀著奇異光芒的點滴藥液，開始緩緩流入第六天魔王魔體之中。
「呼──」第六天魔王閉起眼睛，長長吁氣，緩緩說：「和那些老傢伙鬥了這麼多年，最後他們都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了。」
惡口在一旁對商主解釋：「父親這半邊新身，是毒魔萸兒用幾位老魔王的魔體，加上她獨門煉肉技術造出來的。」
「造肉我懂，但老魔王的魔體又是從哪弄來的？」商主隨口問。
「我們看上一個陽世凡人，教他法術，令他前往那些老魔王手下臥底，最後找機會除去那些老魔王、。」惡口說：「一方面替父親剷除絆腳石，一方面也蒐集那些老魔王手手腳腳，讓父親煉新身。」他說到這裡，望了百鬪一眼，問：「那陽世凡人叫什麼來著？」
「啊？」百鬪歪著頭想了想，攤攤手說：「好像姓周，名字叫什麼？周什麼？忘了……我只記得他在陽世當老師。」
「哼哼。」商主乾笑兩聲。「你們還挺愛收陽世凡人當乾弟弟。」
「我們乾弟弟只有一個。」百鬪冷笑說：「那姓周的只能算是棋子。」
「聽起來跟我差不多。」商主也哈哈一笑。
「商主──」第六天魔王躺在銀床上，閉著眼睛，緩緩說：「我聽惡口說，你想借用這裡的廚房，親手燒幾道菜，陪你那陽世情人吃頓晚餐，替她餞行？」
「是。」商主收去笑容，低頭說：「這是我唯一的心願了，只要父親答應，我必定完成父親交給我的工作。」
「你這要求，真是小到讓我有點失望吶……」第六天魔王嘆了口氣。「我以為你至少會點名幾個弟弟，求我讓你親手宰掉他們，好報當年聯手灌醉你、害你被囚禁幾百年的深仇大恨呀──結果你只討一頓燭光晚餐？這像是第六天魔王長子出戰赴死前的心願嗎？」
「我如果真這麼要求。」商主笑問：「您會答應嗎？」
「你儘管開口點名。」第六天魔王說：「現在我需要他們幫忙，你成功後，我替你動手。」
「哦？」商主笑著，轉頭望向百鬪。
「父……父親……」百闘有些惶恐，嚷嚷說：「這……您開玩笑是吧，我們幾兄弟一直對您不離不棄，一心幫您奪回失去的一切……」
「父親是開玩笑沒錯，弟弟別怕。」商主哈哈大笑，對第六天魔王說：「我不想宰弟弟，只想燒菜陪她吃頓飯，我就這一個要求，不會變、也不會向您討更多了。」
「行，我答應你。」第六天魔王閉著眼，緩緩說：「你們幾兄弟出去聊吧，我想好好品味殘留在這新身裡的老傢伙們的記憶，還挺有意思的。」
「謝謝父親。」商主向第六天魔王深深一鞠躬，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