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金光閃閃的私人小飛機斜斜穿破雲頂,駛在一片純白雲海上方。   雲海前方,有棟三層樓高的青石別墅、幾片田、幾間溫室和幾間倉儲小屋。   金光閃閃的小飛機開始減速,降落在別墅前方一條雲道裡。   飛機猶自在雲道上滑行,艙門已經啪嚓打開,太子爺從中竄出,倏地竄過雲道,奔過大片雲海,來到青石別墅門前。   別墅門前站著一個小童,頭上綁著兩個髮髻,像是早知太子爺要來般,微笑地向他鞠了個躬,齊聲說:「今天師尊不見客。」   「前天不見客、昨天也不見客、今天還是不見客?」太子爺扠著腰,氣呼呼地說:「他老人家平常到底幾點起床?」   「師尊沒睡覺呀。」小童說:「他這陣子無時無刻都在研究怎麼解師兄你身上的毒呢。」   「辛苦啦,所以我想當面問候一下他老人家。」太子爺堆著笑臉說。   「不太方便呢。」小童說:「師尊說他煉藥時得專心一致,不見任何人;等藥煉好了,會第一時間派人送去南天門。」   「我等不及了。」太子爺朝著青石別墅裡探頭探腦,說:「沒完全煉成也沒關係,我等著救命呢。」   「救命?」小童呆了呆,問:「師兄你突然毒發難受?」   「不是……我只是……」太子爺本來隨口應答,突然靜默兩秒,改口說:「是啊,我好難受啊。」他說到這裡,皺起眉頭,抱著肚子,微微彎腰,說:「南天門醫宮裡的醫官,煎給我的藥又臭又沒效,我現在渾身不對勁,只好臨時趕來求師父救我……」   「這……我去問問師尊。」小童轉身進屋。   半晌後,小童開門出來,揚手托著一枚雪白小丸子,遞向太子爺,說:「師尊要我給你顆藥,他說吃下肚子就不疼了。」   「謝謝師父。」太子爺捏起雪白小丸一口嚥下,又說:「可是我不是肚子疼,我是毒發,我想見見師父,我要當面向他老人家說明病情……」   「啊?」小童有些遲疑,又轉身要進房。「我……我再去問問師尊……」   「我跟你去。」太子爺見小童開門進屋,上前硬擠進屋裡。   「啊,等等,師尊說不見客啊……」小童著急嚷嚷,伸手想將太子爺推出屋外,但太子爺一個閃身,已經竄過玄關,站在客廳中央。   青石別墅布置樸素清雅,牆壁桌椅大都是淡淡的灰白色搭青色,但房中也不只是灰白和青──淡青色櫃子上幾只雪白瓷瓶插著五顏六色的花、青石牆上掛著幾幅淡彩山水、白窗上的風鈴繫著一粒粒晶瑩彩珠。   太子爺撫著腦袋一面喊頭疼一面喊師父,小童追在後頭嚷嚷說師尊不見客。   太子爺一連奔上數層樓、穿過十餘條曲折長廊、推開幾十扇門,這才想起這青石別墅外觀只三層樓,但屋裡卻仿如千層巨樓,單單一層樓裡,拐過一條小廊,推開一扇門後,又能見到新的小廊、新的門和新的樓梯。   「太子爺、太子爺,你別亂走,會迷路的。」小童追在後頭嚷嚷。   「我找師父,我毒發了,我頭疼!」太子爺這麼說,轉眼又竄過幾條曲折小廊,推開好幾扇門,上了兩樓,又轉下三樓,不時回頭對小童說:「師父這新家我還是第一次來,裡頭這麼奇妙,你平時不會迷路嗎?」   「因為我聽話吶。」小童一面追、一面答:「我平時打掃庭院花草、整理溫室草藥,推開房門下樓就到客廳,但如果師尊不見客,你偏要硬闖,就會像現在這樣……」   「那你快點叫師父出來啊,我真的快不行啦……我……」太子爺這麼說,倏地又竄過一條曲折長廊,見門就開,一口氣推開十幾扇門。   前頭一扇門,太子爺還沒伸手去推,門自己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身穿青袍的老人,垮著臉、按著門,不發一語地瞪著那竄到門前的太子爺。   太子爺站直身子,向門內青袍老人深深一鞠躬,說:「學生來探望你老人家了。」   這青袍老人是太乙真人。   小童氣喘吁吁地追到太子爺身後,望望太乙真人,拉著太子爺手腕搖了搖。「師兄,師尊說了不見客,你改天再來吧……」   「算了。」太乙真人揚揚手,向小童說:「你倒杯茶給他吧。」   「謝謝師父!」太子爺聽太乙真人這麼說,笑著說:「我就說師父明事理!」   「我不是因為明事理才見你,我是想快點打發你,回頭繼續工作。」太乙真人沒好氣地說,轉身帶太子爺進房。   這房間寬闊得如同大廳堂般,擺著上百張長桌,桌上有各式各樣的花卉植物、奇妙丹丸和煉藥器具等。   「師父最近忙什麼呢?」太子爺跟在太乙真人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   「你明知故問啊。」太乙真人回頭瞪了太子爺一眼,說:「我最近除了替你研究毒傷解藥之外,還能忙什麼?我不見客,是因為我得從千種材料中,配出一份能解你和你乩身毒傷的藥方──陰間毒魔一派本領你很清楚,他們耗費千年研究出來的奇毒,就算是我,加上整個南天門醫宮所有神仙,也很難在幾個月裡研究出藥方。你中的毒十分複雜,究竟該挑哪樣材料入藥、份量該用多少、和其他材料搭不搭,這千百種細節,我要反覆思考──你這麼一鬧,鬧得我都忘記算到哪了,這第一千三百八十六帖方子,得重頭再算過了。」   太子爺聽太乙真人這麼講,吐吐舌頭說:「師父真是對不起,現在情況實在緊急,我想請師父立刻包幾包藥讓我帶回去……」   「啊?」太乙真人停下腳步,轉身望著太子爺,攤手說:「剛剛你完全沒聽我說話?我一直在替你調配解藥啊!不然你以為這一張張桌子上千種材料,是用來煮火鍋的嗎?」   「不不不……」太子爺連忙解釋。「我知道師父煉藥辛苦,徒兒十分感激,但是……我得馬上帶幾包藥回去,隨便什麼藥都行,治不了毒也沒關係……」   「什麼?」太乙真人皺起眉頭,像是有些困惑。「治不了毒也沒關係?那算什麼藥?」   「嗯。」太子爺尷尬笑說:「什麼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請師父替我寫張證明。」   「你想要我替你寫什麼證明?」太乙真人皺著眉頭,來到一張桌前坐下,揚手示意太子爺也坐下。   太子爺乖乖入座,接過小童奉上的清茶,喝了兩口,先是客套稱這茶真好,跟著說:「我就直說了……南天門那些老傢伙們覺得我現在毒傷沒好,打不贏摩羅,不准我降駕打架,不但沒收我武器,還用捆仙繩鎖著我,說就算我強行降駕,他們也會把我拉上天……」他這麼說時,放下茶杯,雙手微微揚起,只見雙肩、雙腕、雙肘處都隱隱可見纏著金黃繩圈。「他們怕我用剪刀剪斷捆仙繩,又找來一批特別加固的繩子,真是過份吶!其實我想剪還是剪得斷,只是要多剪兩下就是了……」   「所以呢?」太乙真人冷冷問。   「所以……」太子爺說:「我想請師父包幾包藥給我,順便替我開份證明,再不然打通電話給南天門那些傢伙替我說說,就說我身體好得差不多,可以復職了,或至少在緊急時刻可以降駕救命……如果可以討回我的法寶,那是最好不過了……」   「你這小子……」太乙真人瞪大眼睛,惱火說:「你是來向我討假藥,順便要我替你寫張假的醫生證明,哄騙南天門讓你復職、放你降駕?你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當我是江湖術士?」   「不!師父,我不是討假藥啊……」太子爺連連搖頭,說:「我是來向您討真藥,隨便什麼藥都行,吃了神清氣爽也行……」   「唉呀──」太乙真人扶額嘆氣,嚷嚷說:「我說小子你啊……你當年雖是童身升仙,但好歹也在天上待了那麼長的時間,換算成凡人壽命,都不知走幾輩子、當幾次爺爺了,你真以為自己還是孩童?你在南天門和長官們爭執不休,我早聽說了,現在還跑來我這兒撒野,就只為了和那摩羅打架?」   「我不是為了打架。」太子爺搖頭說:「我是為了救命啊,如果沒我照應,那摩羅肯定要找我乩身麻煩啦……」   「這就是你孩子氣的地方啊。」太乙真人說:「神在天上往下看,世人何止億萬,你的眼睛只盯著你那乩身?」   「我不是只盯著我乩身。」太子爺辯解說:「只是如果讓那摩羅得逞,他可要得寸進尺,殺更多人了!」   「你若真有個不測,敗倒在那摩羅手上。」太乙真人說:「他從此少了剋星,陽世才真要面臨浩劫,那時受害的凡人,肯定千倍萬倍。」   「啊!師父您也覺得我打不贏摩羅?」太子爺瞪大眼睛,捏著拳頭說:「我現在身體好得很,只要上頭答應放行、還我七寶,還有別礙手礙腳,那摩羅絕對打不贏我!」   「不。」太乙真人搖搖頭,說:「你身上的毒沒那麼簡單,現在你乍看無恙,但我相信那毒必定還潛伏在你仙身裡等待時機發作──當你和摩羅面對面時,就到了那個時機!摩羅必定已經準備好厲害手段等你!」   「只要我手握火尖槍、腳踏風火輪,不管摩羅使多少手段,我都不怕。」太子爺咬牙說:「現在摩羅都抬腳踩到我臉上了,我可嚥不下這口氣。」   「你嚥不下也要嚥啊,你是神仙、是中壇元帥,可不是路邊撒潑的野孩子。」太乙真人起身抖了抖袖子,說:「我不會幫你造假證明,你回去吧,我要繼續工作了。」   「……」太子爺聽太乙真人這麼說,靜默好半晌,放下沒喝完的半杯茶,起身就走,手裡晃出一把金剪刀,喀嚓喀嚓地開開合合。   太乙真人聽見剪刀聲,瞅著太子爺離去背影,突然出聲喊住他。「等等──臭小子!你還是打算硬剪捆仙繩,抗命去和那摩羅硬碰硬?」   「……」太子爺站定不動,背對著太乙真人,嘟囔埋怨說:「我看著我那小子,從個莽莽撞撞的蠢小子,一路做牛做馬到現在準備成家了,如果在這時候被那摩羅逮著凌虐宰殺,未免太沒天理──我知道這樣講,表示我眼界不夠高、看得不夠遠,但天上神仙各司其職,有些離陽世遠、有些離陽世近、有些在天上畫大藍圖談格局談理想、有些得入陽世下陰間和妖魔鬼怪打泥巴仗……上頭要我從陽世挑人當我乩身,要我教他們打架、盯他們贖罪、聽他們哭、看他們笑;我降駕在他們身上時,眼睛和他們一樣高,他們看到什麼,我就看到什麼,我的眼界,就這麼高──如果中壇元帥真的因此敗在摩羅手上,表示上頭選錯人了,以後選個更好的補上吧。」   「……」太乙真人默默聽完太子爺這番話,揪著鬍子直嘆氣,嚷嚷說:「你這傢伙,翅膀硬了,只會頂嘴──不,你這臭小子從來就沒聽話過!好,你真要鬧事,我也攔不住你……我不會幫你造假,最多只能給你些這兩天新研究出來的抗毒藥材,你帶回去自己煎著吃,多少有點效力,但究竟有多大效力,我不敢保證吶!」   「好吧……」太子爺緩緩轉身,向太乙真人深深一鞠躬:「謝謝師父……」   太乙真人吹鬍子瞪眼睛,領著太子爺來到房中深處,捧出兩盆美麗蓮花,其中一盆裡生著一高一矮兩株蓮花,美麗絕倫,另一盆裡只一株蓮花,且像是經過裁剪,部分花瓣葉子,都被剪去一截。   「哦!」太子爺隱隱感到兩盆蓮花蘊藏著無限神力,忍不住驚呼:「這是師父你種的蓮花?你現在種蓮花的功夫這麼厲害?」他邊說,伸手就想摸摸蓮花花瓣。   「別亂碰!」太乙真人揮手拍開太子爺的手,說:「這是觀音菩薩送來讓我給你煉藥的神蓮,你知道這兩盆蓮花,可要百年才會開花呀!」   「哇。」太子爺指指那盆被剪去部分莖葉花瓣的神蓮說:「那……這盆破爛的給我好了,我感覺光是吃下這蓮花,那毒就能解了。」   「你早吃下了。」太乙真人說:「你這段時間用的藥,大都摻了這神蓮花葉和蓮子,所以才能硬將你身上的毒壓下──但仍不足以徹底清除。」   「原來是這樣……」太子爺呆了呆,喃喃說:「這麼長時間,我只吃了一朵蓮花……難道這毒沒辦法徹底清除,是因為吃得不夠多?要是剩下三朵全呑了,說不定就好了。」   「儍瓜!」太乙真人瞪大眼睛,說:「觀音菩薩往我這兒送來兩盆神蓮,往南天門送去八盆神蓮!分別交由四組醫官團隊替你煉藥啊!你可知道你每天嫌難吃的藥有多麼珍貴嗎?」   「是……」太子爺吸了口氣,不敢再多說什麼。   「我現在吶……」太乙真人手一翻,也翻出金剪刀,喀嚓一聲剪下整朵蓮花,捧在手上。   「哇!」太子爺沒料到太乙真人剛說完這神蓮極其珍貴,隨手就剪下整朵蓮花,忍不住低呼一聲。   「哇什麼!」太乙真人白了他一眼,翻出只金光布袋裝起蓮花,跟著快步走向幾張桌子,挑了幾樣藥材,一齊放入金光布袋,隨手拋給太子爺,說:「帶回去用神泉煎,一斗煎成三碗藥,其中兩碗自己分配拿捏,想喝就喝,剩下一碗,打架之前全喝下──」太乙真人回到那神蓮前,伸手進盆裡,扳下一小截蓮藕,拋給太子爺。「到時候配著這截蓮藕一齊啃下肚,多少能提高你仙身禦毒能力。」   「是。」太子爺捏著那小截蓮藕,感到蓮藕中也蘊藏著濃烈神力,知道這神蓮珍貴程度,立時恭敬將蓮藕放入袋中,向太乙真人深深一鞠躬。   「為了治你,整個南天門和四海神仙盟友們,把壓箱寶全翻出來啦……」太乙真人嘆氣說:「現在就差不知你那毒傷真正成分,如果知道成分,這解藥早煉成啦。那毒魔顯然早算準這點,把老巢裡所有線索全清乾淨,帶著一批心腹手下不知藏去哪兒了,這段時間天庭聯合閻羅殿,把毒魔老巢不知抄了幾遍,什麼都找不著。」   「哼!閻羅殿……」太子爺低聲嘟囔,不知在盤算什麼。   「嘖。」太乙真人見太子爺臭著臉,不悅地說:「怎麼?你覺得閻羅殿沒認真幫你抄毒魔老巢?你就是這樣,三天兩頭找閻羅殿麻煩,動不動扯閻王鬍子、砸城隍府,一點情面都不留給人家……現在需要人家幫忙,人家又怎麼樂意真心幫你?要不是看在天庭幾位大神替你開口的份上,閻羅殿說不定理都不理這件事。」   「誰要他們幫忙了……」太子爺哼哼說:「這些傢伙,就不要被我找到他們背地裡跟摩羅合作,一同窩藏毒魔的證據,要不然,哼哼……」   「你這小子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太乙真人瞪大眼睛說:「我叫你別再和閻羅殿結仇啦!」   「誰結仇啦!」太子爺理直氣壯說:「我公事公辦而已!」   「公事公辦?那你上門要我胡亂開證明讓南天門准你下去打架,又是哪門子的公事公辦?」太乙真人向太子爺張了張手,嚷嚷罵:「臭小子,討到藥就開始沒大沒小,一直頂嘴啦!蓮花不給你了,還來──」   「你給我就是我的了!」太子爺倏地躍出好遠,轉眼竄到門邊,向太乙真人深深一鞠躬。「我先走啦師父!這次來得匆忙,下次再來看您時,會記得帶禮物孝敬您!」   太子爺說完,倏地不見影蹤。   「這臭小子啊……」太乙真人罵了兩句,一揚手,青牆上立時閃現一扇窗。   窗外雲海翻騰,太子爺遠遠上了他那金光小飛機,飛機緩緩起飛,駛出了雲道,然後斜斜往下,穿進雲裡。   「師尊……」小童來到太乙真人面前,問:「下次再有人來找您,您還見客嗎?」   「不見不見!」太乙真人搖著手,回到他那研究大桌前,繼續苦思解藥。   「那……」小童不解地問:「為什麼這次……」   「你出去吧,師父要繼續研究解藥啦。」太乙真人嘆了口氣,喃喃說:「誰教我幾千年前,看一個臭小子可憐,拿出我寶貝蓮花替他造骨補肉,教他法術、教他降妖伏魔,一路看著這莽莽撞撞的小子進了南天門,當上中壇元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