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從小木窗往外望,可以見到整片草坡被夕陽染得橙黃閃耀。
房中沒幾樣像樣家具,一張小木桌從桌腳到桌面都刻滿深淺不一的字跡: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水煮毛豆、白切豬肉、烤大蒜、薑絲下水湯。
桌邊三張凳子坐下都會微微搖晃,商主坐著其中一張凳子上,靜靜望著窗外夕陽晚霞。叩叩──兩聲敲門之後,惡口、百鬪和恒作罪一齊進門。
恒作罪雙手提著一瓶白酒、一瓶市售青草茶。
惡口捧著一只錦緞盒子。
百鬪提著一籃荔枝。
「動作真慢,我菜都要涼了……」商主起身,微微抱怨,指指桌邊小櫃,說:「酒跟茶放上桌,荔枝先擺櫃子上吧……」
「大哥……你菜要上桌前,才說忘了買酒,還要配陽世涼茶……這麼突然,上哪去給你找涼茶呀,我替你弄來一瓶青草茶,你嚐嗜看是不是你要的?」恒作罪將白酒和青草茶放上桌。
商主拎起那瓶青草茶,揭開瓶蓋,湊近鼻端嗅了嗅,淺嚐一口,喃喃說:「味道不一樣,但是還挺好喝,就這瓶吧……」
他說完,隨手將青草茶往桌上一放,那市售青草茶塑膠瓶身,倏地變成一只古舊銅壺;跟著他又順手提起那瓶白酒,然後放下,那白酒玻璃瓶身也變成了陶瓷罈子,罈身外側還纏著麻繩,方便提起倒酒。
「是啊,那時候可沒有這些東西……」百鬪隨手將荔枝放上小櫃,對商主說:「大哥,這籃子要不要變一下樣子?」
商主只瞧了百鬪一眼,也沒理他,上前接過惡口手中的錦緞盒子,向三人搧了搧手。「你們出去吧,沒我吩咐,可別隨便進來,別嚇壞她了。」
「是……」惡口向百鬪和恒作罪使了個眼色。「我們走吧,別妨礙大哥恩愛。」他說完,還從口袋取出一袋東西,遞向商主,說:「差點忘了,擬人針跟解藥,還有仿製的孟婆湯。」
「哦。」商主從小袋中取出兩管針劑。「現在的擬人藥做成這個樣子……」
「大管是擬人針,小一點的是解藥,蓋子取下,就能注射了。」惡口簡單向商主說了擬人針的用法,說:「孟婆湯雖然是仿製的,但效果和真的孟婆湯完全沒有分別,喝下之後,會忘得一乾二淨。」
「知道了。」商主點點頭,將小袋放上桌,揭開錦緞盒子,取出裡頭白玉瓶子,準備揭開瓶蓋。
「大哥──」惡口突然說:「我先前說過,她手上戴著一只手環,那是父親的意思,父親明白你心意,但還是做了些防範,你別放在心上,我保證……」
「行了行了。」商主不耐煩地揮手趕人。「我不是小孩,你說的我明白,我不會怪你們。」
「是……」惡口聽商主這麼說,立時領著百圃和恒作罪走出這木造房間,關上木門。
商主提著那白玉瓶子,站在木房中央,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揭開瓶蓋的同時,還隱隱聽見外頭百鬪和恒作罪離去時的低聲竊笑和交談聲。「什麼玩意兒,說要燒菜,我以為他在陽世練出好手藝,結果端出那幾樣破菜……」「噓……三哥,你說話小聲點……他愛人那時候可不比現代,喝壺酒配桌上那幾樣菜,一年裡可沒幾天吃得起啊……」
一縷幽魂自瓶口飄出。
在商主面前凝聚成人形。
女人年紀約莫二十來歲,身材嬌小,一雙小眼水靈可愛。
她仰頭望著商主,神情有些驚訝,說:「你不是……要去見王老闆?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看來惡口說的是真話。」商主望著女孩,喃喃自語。據惡口說,當年第六天魔王下令將他押入地牢之後,立時派人找出陽世的她,趁她還在睡夢中,收走了她的魂、凍結住她魂魄意識,將她封印進這只白玉瓶子裡,直至此時──
因此她的記憶和心思,都停留在數百年前他稱要去外地與一位老闆談生意的數天之後──
這其實不是第六天魔王對待仇敵的手段,太溫柔了。
倘若真是仇敵,那她的魂魄下場,必定悽慘萬分。
但她除了從人變鬼,藏在瓶中數百年之外,倒是沒有受到額外折磨,惡口對此的解釋,相當直白坦率──因為被關在地牢裡的商主還有利用價值,而她,能夠讓那價值最大化,所以得好好珍藏著。
「你怎麼了?你病了?怎麼看起來很累?」她驚訝地捧著他的臉端詳,覺得他看起來仿如歷盡風霜,極其憔悴。
這是因為他們相遇之初,他貴為陰間頭號魔王長子,統領惡鬼大軍,意氣風發,即便裝成生意失敗的模樣,也難掩神氣風采。
而此時再見,他已在地牢裡待了數百年,靠著啃食回憶消磨永夜時光,氣質自然與過去大不相同。
「沒有,我好得很。」商主哈哈一笑,在她額頭輕輕一吻,緊緊摟住了她,在她耳際低聲說話。
她眼神有些呆滯,商主飛快取出擬人針,在她屁股上扎了一針,讓她暫時擬化出陽世肉身。
兩人擁抱數秒,他張開手,牽著她來到桌邊,她沒有注意到自己已換了套新衣,開心入座,欣喜地問:「你說王老闆很賞識你,願意資助我們進城裡開館子?」
「是啊。」商主此時身上也換了套新衣,頭髮整齊地紮著個髻,臉上憔悴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當年爽朗風采──
剛剛那個擁抱,他除了給她打一針之外,還在她那凍結數百年的記憶裡,稍微地加油添醋些許片段,讓她以為他談妥了生意,帶著好消息回到她的小村莊,趁著她外出上山拔野菜時,替她張羅了一桌小菜,給她雙重驚喜。
最後再施法換去兩人衣著,來配合他編織的故事情境。
「啊,這些都是我教你的,來看你學得好不好──」她笑著捏起筷子,挾起毛豆,放入口中,望著他說:「如果連毛豆都煮壞,那你怎麼開館子──」她剛將毛豆放入嘴裡輕吮,立時皺起眉頭。「太鹹啦!」
「哈哈哈!」商主立刻替她倒了杯青草茶。「妳喝看看這個,是城裡賣的涼茶。」
「哇──」她捧著商主倒的涼茶,喝了一口,不禁稱讚:「這涼茶好甜好好喝啊,一定很貴吧?」
「這是王老闆送的。」商主笑說:「我沒花一毛錢。」
「可是……」她雙手捧著杯子,又喝一口,有些困惑問:「這涼茶怎麼這麼涼?倒進杯裡,連杯子都變涼的!現在是夏天吶……」
「呃……」商主微微一愣,倒是想起她那年代茶水自然大都是室溫,不如當今隨手從冷藏庫裡取出冰涼,只好隨口胡扯:「呃……這就是王老闆這涼茶的神奇之處啦,是他向北方富豪買的,這茶來自在雪山,泡好了放著,會越來越涼……」
「世上有這種茶?」她不敢置信。
「有啊。」商主這麼說,提起銅壺,替她將半杯涼茶,重新倒滿。「你再喝喝,是不是更涼了。」
她半信半疑地又喝一口,驚呼起來:「真的更涼了!」
跟著她放下杯子,搓了搭手,說:「杯子都有點凍了……」
「唔……」商主乾笑兩聲,知道自己倒茶時順手對銅壺施下的冰凍法術,稍微降溫過頭了。
「王老闆說以後他會向北方富豪進這種茶,在我們的館子裡賣。」商主替她挾菜,一面說:「以後我們開了館子,妳負責燒菜,我洗碗泡茶。」
「能賣這種茶,生意會很好吧……」她又捧起杯子,喝了幾口,依舊讚不絕口,跟著她替他斟了酒,在酒裡也加了些青草茶。「用這種涼茶混成的茶酒,應該也不錯。」
商主拿起那杯青草茶酒,一飮而盡,呼了口氣,說:「真的不錯。」
兩人開心吃起白切肉、喝著下水湯,討論兩人進城開館前的各種準備。
商主望著她可愛眼睛,說話時兩頰飛紅,心中不由得盤算起更多事情,例如改變計畫,現在就帶著她一路打出這地方、帶著她遠走高飛──如果他付諸實行,或許可以成功,畢竟此時第六天魔王剛縫身不久,還在休養當中,幾個弟弟道行遠不如他,攔不了他。
但當商主見到她額心隱隱透出的黑氣時,便立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是黑蓮花毒。
不論她轉世為人,還是繼續當鬼,黑蓮花毒都會在百日之後發作。
除非商主完成第六天魔王交付的任務,毒魔萸兒才會替她解毒。
「如果有來生,妳會希望記住今生的事嗎?」商主喝著酒,將一粒粒過喊毛豆挾入口中,隨口問。
「我希望一直記得你。」她笑著回答:「然後,我會努力找到你,和你過第二個一輩子。」
「如果妳找不到我呢?」商主這麼問:「又或是我已有了其他人,十分恩愛。」
「那我就終生不嫁,孤苦伶仃一個人過一輩子……反正,在遇到你之前,我也這樣子過了很多年啦。」她這麼說,還補充:「然後,我要和你一起進入第二個來生,說不定在第二個來生裡,你會想起我,又說不定那時我會搶在你有心上人之前,先跑進你心裡佔位子。」
「那如果第二個來生,我還是讓妳失望呢?」
「那我繼續等第三個來生,我會一直等下去……」
「真儍。」商主笑了笑,提起銅壺搖了搖,替她注滿空杯。
「咦?涼茶不是喝完了,怎麼還有?」她有些驚奇。
「可能妳記錯了。」商主笑著替自己杯中倒滿酒,將她的杯子遞給她,也拿起自己的杯子,說:「我們來喝交杯酒。」
「……」她先是一呆,滿臉飛紅,點點頭,端起杯子,和商主手勾著手,一口飮下。
「怎麼變水了?」她呆了呆,望著手中空杯。
「那不是水。」商主苦笑,緩緩喝下杯中殘酒。「是孟婆湯。」
「孟婆湯……」她困惑問:「那是什麼?」
「那是可以讓妳忘記一切不需要記得的東西的湯。」商主這麼說,緩緩起身,來到她身旁,牽她站起,替她撥撥頭髮、整整衣服。「例如我。」
「你……」她仰頭望著商主,神情逐漸茫然。「是誰?」
商主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朝她的臉吹了口紫氣。
她身子一軟,昏厥睡死。
商主托著她身子,替她注入擬人針解藥,解除她擬化肉身,然後從口袋摸出白玉瓶子,將她的魂魄,收回瓶中。
商主捧著瓶子,來到小木窗邊,望了好一會兒夕陽,這才將白玉瓶子裝回那錦緞盒子裡,將盒子放上桌,轉身開門出房。
門外是一條長廊,廊上有好幾扇門。
惡口、百鬪、恒作罪等,就站在廊道另端,一見商主出房,立時上前迎接。
惡口堆著笑臉,說:「大哥,吃完飯了?」
「是。」商主點點頭,指了指房內桌上那錦緞盒子。「你們收拾吧,我回房煉蛇鬼了……」他這麼說時,還掏出一枚藥丸吃下。「差點忘了,房裡還有幾盆黑蓮花得吃下,那味道真不舒服……」
「辛苦你了大哥……」惡口立時就要進房收拾,但又被商主喊住。
商主望著惡口半晌,說:「別忘記約定吶,我代父親出戰之後,你們一定要替她解毒。」
「這個當然。」惡口拍拍胸脯,說:「我們沒有理由為難她。」
「嗯……」商主點點頭,轉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