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徐聖千躺在一張金屬床上,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石質天花板上的青森頂燈。   他腦袋上有幾處嚴重凹陷、右眼變成一個血洞、胸腹上有數處窟窿,一旁有個嘍囉拿著剪刀,替他除去上衣。   他覺得自己被劇痛包裹住全身,張大了嘴,卻無力喊叫,只能低微地呻吟著,他試著抬手,卻發現自己現在的力氣,只夠動動手指。   此時的他,連轉頭都十分困難,只能用眼角餘光,瞥向一旁另一張金屬床──那兒倒是聚著不少人,有惡口、恒作罪、夢姬和領著一批醫療助理的毒魔萸兒。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替坐在床沿的第六天魔王包紮傷處。   第六天魔王神情陰鬱死寂,似乎心情不佳──他這策劃已久的狩獵大計,雖然成功引下太子爺、甚至成功對他下了第二次毒,最終卻被那大枷鎖紅孩兒反將一軍,自己胸腹捱了兩槍,右眼也給刺瞎了,這剛縫上的魔體,一下子又增添不少新傷。   「父親……」惡口在一旁安撫第六天魔王情緒。「不管怎樣,那中壇元帥傷勢都比你重得多,他本尊仙身和陽世乩身都實實在在捱下黑蓮花第二劑毒,就算逃回天上,也只能毒發等死。」   「不……」第六天魔王搖搖頭,說:「那小子在天上挺得寵的,一堆神仙罵歸罵,可都不想見他有事,肯定使出渾身解數救他……就算一時解不了黑蓮花毒,也會全力助他死撐著一口氣,等時間拖得長了,終究能研究出解藥……」   「那……」惡口問:「我們得趕緊趁那中壇元帥康復之前,加快腳步把陰間地盤全拿回來,把根基打得更穩點,累積和中壇元帥長期周旋的本錢……」   「不。」第六天魔王又搖搖頭,說:「我們再逗逗他。」   「再逗逗他?」惡口呆了呆,問:「父親想怎麼逗他?」   「你等等找個管道聯絡天庭。」第六天魔王說:「告訴他們,我們願意用黑蓮花解藥,去換回百鬪。」   「什麼……」惡口有些吃驚,謹慎確認:「父親想用真解藥來換?還是用假解藥來換?」   「你說呢?」第六天魔王冷笑反問。   惡口答:「如果天庭真的答應換人,恐怕會要求我們當場試藥,證明有效……」   「我想也是。」第六天魔王轉頭望向萸兒,問:「毒魔,妳能不能造出乍看像是真解藥,但其實是假解藥的玩意兒?」   「可以。」萸兒說:「我能造出暫時抑制黑蓮花毒的藥,等藥效一過,那黑蓮花毒又會死灰復燃──這抑制時間,視我藥方和劑重而定,短則幾分鐘,長能達數月,不怕讓他們試用。」她說到這裡,還從隨從棒來的銀盒裡,取出一枚色圓珠,呢喃施法,然後放入第六天魔王右眼窩中,像是裝上義眼一般,這才繼續說:「我還能額外添點東西,讓那死灰復燃的黑蓮花毒,毒上加毒,等同上了第三劑毒。」   「很好。」第六天魔王眨眨右眼,眼窩中那青色圓珠閃閃發亮。「妳造這藥需要多久時間?」   「三天。」萸兒信心滿滿地答。   「好。」第六天魔王滿意地點點頭,向惡口說:「你和天庭交涉交換百鬪的時間,就訂在三天之後。」   「是。不過,父親……」惡口點點頭,又問:「但天庭真會相信我們願意奉上真解藥?或是拿到解藥,卻發現藥有問題……或許不會用那解藥。」   「那無所謂。」第六天魔王哈哈笑說。「只要你能把媽祖婆約出來換藥,我這計謀就成了大半。」   惡口還想再問,第六天魔王已下了床,走到一旁徐聖千床前,望著慘不忍睹的徐聖千。   「乾爹……」徐聖千虛弱地說:「救我……我全身好痛……」   「這麼點傷,就受不了了?」第六天魔王微笑望著徐聖千雙眼。「你可知道,哪吒那乩身曾經被我剖開肚子、挖空內臟,他也沒喊一聲疼嗎?」   「啊……我……」徐聖千聽第六天魔王竟拿他和韓杰比較,且明顯指他不如韓杰,不禁有些惶恐,喃喃說:「我……我一定會打敗韓杰……等我身體復元,我立刻就去找他……」   「不。」第六天魔王搖搖頭,說:「我要毒魔替你造黑蓮藕身,只是讓你激他出面、激那哪吒降駕,本來就不是要你打贏韓杰,因為你打不贏他。」   「我……我……」徐聖千望著第六天魔王那陰冷目光,想起商主不久前才對他說過,他在第六天魔王眼中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小棋子。   「因為你的身體太孱弱了。」第六天魔王對萸兒說:「妳之前說過,妳造出來的黑蓮藕身,還能夠更強。」   「是。」萸兒也來到徐聖千身邊,檢視起徐聖千身上各處傷口,說:「只要我對他施用特製肥料,他那黑蓮藕身,會變得更兇更惡,也更強,但是──相對地,他的魂魄會控制不住黑蓮藕身,會遭到反噬,變成一隻怪物。」   「那很好啊。」第六天魔王點點頭。「有用的怪物,好過沒用的廢物。」   「乾爹……」徐聖千聽著第六天魔王和萸兒的對話,不由得全身顫抖起來。   萸兒吩咐隨從,將肥料推出來。   徐聖千喃喃哀哭求饒,說自己一定會誓死完成任務,求乾爹不要將他變成怪物。   第六天魔王拍拍徐聖千的臉,要他乘乖當隻怪物,然後領著惡口等兒女轉身走出醫療室。   隨從推來一台堆滿藥品材料的銀色推車,萸兒開始調製肥料。   徐聖千辨恐掙扎想逃,但他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力氣。   兩個隨從一個捏開他嘴巴、扳著他腦袋,讓他張口朝上;另一個往他嘴裡塞了一只大漏斗。   第三個隨從,從萸兒手中接過一碗調好的赭紅色肥料,緩緩倒入他嘴上漏斗。   「唔──」徐聖千痛苦呻吟起來,只覺得這肥料灌進口腔,極其辛辣無比,流過食道,滾燙劇痛。   那隨從剛灌完赭紅色肥料,立時接過第二碗肥料,顏色還不一樣,是墨綠色的──極苦極臭。   第三碗肥料是淡黃色,又酸又刺,濺出漏斗,流過口唇,甚至將他口唇酸出幾枚水泡。   第四碗肥料是奶白色、第五碗肥料是墨黑色、第六碗肥料是咖啡色。   每碗肥料顏色各異、稀楣不一、滋味也不同,唯一相同之處,是都讓徐聖千感到巨大痛苦。   徐聖千全身無力,被幾個隨從按著動彈不得,痛苦得眼淚鼻涕淌了滿臉,屎尿也拉了滿床。   萸兒叫隨從推出第二車肥料,說後頭還有九車肥料要施。   順便令隨從將徐聖千身下屎尿掃入桶中囤著,說活人屎尿也能當成肥料原料。   徐聖千左眼瞪大,喉間咕嚕嚕地滾動起奇異哀嚎聲。   整個人墜進痛苦和絕望的深淵。   □   陰間,灰色廂型車在廢棄工廠拐繞半晌之後,停在一座倉儲庫房外。   車門敞開,江萍慌張下車,隨著毒魔嘍囉進入倉儲庫房。   萸兒站在庫房角落一張金屬床旁,轉頭望著江萍。   「毒魔大人……」江萍急急奔到床旁,正要向毒魔跪拜,突然瞥見床上躺著一個人,模樣淒厲慘烈,正是她兒子徐聖千,嚇得跪倒在床前,驚駭大哭起來。「啊呀,我的兒啊!」   此時的徐聖千,腦袋有數處凹陷、右眼沒了、身上有幾處破洞,全身皮膚底下浮凸著一條條黑色筋脈,蛆蟲似地不停蠕動,甚至鑽破皮膚,向外伸長──是一條條扭曲變形的黑蓮花莖株。   「毒魔大人……」江萍悲慟嚎哭問:「我兒子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中壇元帥對聖千使出兇狠殺招。」萸兒淡淡地說:「不但打傷他的黑蓮藕身,也打壞他的魂。」   「中壇元帥打壞了……聖千的黑蓮藕身和魂……」江萍驚恐哀求:「那……那怎麼辦?聖千他……會變得怎樣?」   「現在聖千那黑蓮藕身子裡,還帶著中壇元帥的真火和金咒,真火燒灼聖千蓮藕身、金咒鎖著聖千的魂。」萸兒苦嘆一口氣,說:「我滅不了真火,也破不了金咒。江萍,妳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我……我要做心理準備?」江萍像是一下子無法接受事實般,呆愣愣地喃喃碎語:「這樣……我們家聖千……要多久才會醒過來呀?我還等他娶個老婆,讓我抱孫子啊……」   「江萍,妳恐怕要失望了。」萸兒搖頭說:「再過幾天,聖千的黑蓮藕身,會被中壇元帥的真火燒成灰燼;聖千的魂,會被金咒鎖得魂飛魄散。」   「魂飛……破散……」江萍倒抽了口冷氣,激動跪倒在床邊,抓著徐聖千的手,嚎啕慟哭說:「那怎麼行吶,我還等著他給我抱孫子啊……」   江萍嗚哇一聲,撲倒在萸兒腳邊,抱著萸兒大腿,淒厲哀求:「毒魔大人吶,求您看在我這些年替您做牛做馬的份上……救救我們聖千吶……」   「我正想辦法救他,我想幫他打造一副新蓮藕身,只是──」萸兒輕輕摸著江萍腦袋,像是在安撫孩子般,柔聲說:「我需要一樣新材料,但要弄到這材料,可真難如登天吶……」   「毒魔大人,妳需要什麼材料?請告訴我,我也幫妳找找。」江萍抹著眼淚,跪地仰望萸兒。   「我需要那中壇元帥乩身。」萸兒望著江萍說:「中壇元帥乩身,也有一副蓮藕身,是中壇元帥用天上神蓮,替他造成的蓮藕身──若我拿下那乩身,將他的蓮藕身一塊塊割下來,一點一點地將聖千那壞了的黑蓮藕身換成新蓮藕身,這新蓮藕身不受真火燒蝕、不受金咒禁錮,到時候,我再慢慢想辦法醫治聖千魂魄。」   「只要……抓到那乩身就好了嗎?」江萍彷彿抓到浮木般,看到了希望,連忙說:「毒魔大人,我養著一批厲害打手,讓我去抓那乩身吧……」   「妳不是他的對手。」萸兒搖搖頭。   「毒魔大人,妳讓我試試吧,我若輸了、被他殺了,那我認了,但是我不能眼睜勝地看著我兒子魂飛魄散呀……」江萍抱著萸兒大腿苦苦哀求。   「妳為了救妳兒子,連死也不怕?」   「是啊……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和他相依為命好多年……我不能看著他死啊!」   「好吧。」萸兒揚手托起一團奇異肉瘤,對江萍說:「妳若真有決心的話,那就呑了它吧。」   「這是……」江萍望著萸兒手上那肉瘤約莫雞蛋大小,還撲通撲通跳動,仿如心臟一般。   「這東西,能大大增加妳的道行。」萸兒說:「呑了它,妳才能與那乩身一搏,救回聖千的機率也大得多了。」   「……」江萍顫抖地接過那肉瘤,望著癱躺在床的徐聖千,將肉瘤吃進口中。   那肉瘤猶如活物,一進江萍嘴巴,倏地自動蠕動爬行,鑽入江萍食道。   江萍摀著喉嚨痛苦跪地,仰頭望著萸兒,像是求救一般。   「別怕。」萸兒輕輕摸著江萍的頭,對她說:「接下來,會很難熬,但只要熬過去,妳會比現在強大太多,可以擊敗那乩身,救回妳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