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二樓書房,大夥兒七手八腳將韓杰攙至角落單人沙發。   「韓大哥又中毒了?」王小明見韓杰手中蓮藕落地,連忙撿起餵他吃。   「口好渴……」韓杰毒傷發作,無力再操使那批鐵鏽尪仔標,火尖槍、風火輪全變回尪仔標,散落在腳邊;他感到極度口乾舌燥,側頭瞥視那掛在左腕上的葫蘆,像是想喝點酒,卻無力舉起葫蘆。   「阿杰?你要喝……這葫蘆裡的酒?」阿福替韓杰捧起葫蘆,卻有些猶豫,不知韓杰毒發適不適合喝酒。   「葫蘆……啊,對!對!」王小明嚷嚷叫著:「餵韓大哥喝葫蘆裡的酒,這是濟公師父借他的葫蘆啊!」他一面說,伸手幫忙托起葫蘆,往韓杰嘴裡倒了些酒。   「唔……」韓杰皺起眉頭,只覺得這葫蘆酒醇烈至極,一入口,嘴巴彷彿都燒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喝火般,但不知怎地,第二口、第三口,滋味卻愈漸美妙,儘管濃烈依舊,但隱隱帶著股芬芳,入口下肚,化為潺潺暖流,滲入他五臟六腑,令他整個身子暖烘烘地卻又不至於燥熱,還有種輕鬆舒爽感。   韓杰覺得力氣恢復了些許,已經可以自己動動身體,也能抬手動作了──他大口啃起蓮藕、灌飲仙酒,還舉起葫蘆,將仙酒往頭臉一處處齒痕上淋,那一枚枚烏黑齒痕,被仙酒淋過之後,稍稍消褪了些。   「紅孩兒,出來。」韓杰想起紅孩兒當時騎在他肩上,被咬著更多口,立時開口喊他。   他口袋抖了抖,銬爺抱著紅孩兒急忙現身。   此時紅孩兒全身逐漸發黑,眼睛翻白,倚在韓杰腿邊喃喃怪叫,像是神智都不清楚了。   韓杰連忙將仙酒往紅孩兒身上淋,陡然聽見王書語尖叫:「小心窗戶外面──」   二樓書房兩扇大窗外攀上三隻淒厲惡鬼,眼窩裡都塞著果核、釘著銅錢,嘴巴同樣被黑線縫死。   這些厲鬼身子和四肢上,不但穿插著長釘,且纏繞著一圈圈黑色絲線,延伸至窗外,仿如三尊牽絲木偶。   靠近韓杰這頭窗戶,撲進一隻黑絲厲鬼,雙手掐著王小明頸子,被銬爺舉起木槌,一搥轟倒──銬爺在韓杰家中負責紅孩兒日常維修養護,但他總算也是老鬼,道行並不輸給尋常厲鬼。   韓杰試著站起身,此時他身子除了毒傷難受之外,還外帶數枚鐵鏽版尪仔標的強烈副作用,各種痠痛麻癢混雜在一塊兒,只得掏出幾枚蓮子往嘴裡塞,配著仙酒灌下肚。   四位乾奶奶和銬爺聯手守著兩扇窗,奮力抵抗不讓黑絲厲鬼進屋。   「這什麼怪鬼長這麼難看?」四位乾奶奶胳臂在打鬥間,被黑絲厲鬼們扒出一道道傷痕──這四位乾奶奶們過去在陽世晃蕩時,也勉強稱得上是厲鬼,但在經邪術煉出的極凶厲鬼面前,便小巫見大巫了。   「乾屍!是那些乾屍!」王小明盯著厲鬼模樣,只覺得樣貌有些眼熟。不久之前,韓杰將一批乾屍送進陰間倉儲,王小明當時也曾協助處理,見過那些乾屍,此時憑著厲鬼那眼窩銅錢釘果核、嘴巴縫黑線、手腳穿插釘子的模樣,認出和那些乾屍一模一樣。「是那剝皮仔老爸情婦全家!」   「什麼?」「是他們?」「她把人全家都弄成這副樣子?」「好惡毒啊。」   四位乾奶奶聽王小明提及「剝皮仔老爸情婦」,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開關般,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嚷起來──   當時韓杰將襲擊他和王劍霆那淒厲女鬼,以及江萍養屍屋裡那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婦一齊送上了天庭,陳亞衣也將江萍家中男鬼送上天,由天庭接手調查──   很快就有了結果。   男鬼是徐聖千爸爸,女鬼是他爸爸情婦。   江萍早年發現丈夫偷情,一怒之下,施展邪術將丈夫和情婦一齊殺了,將兩人屍首裝進木桶,擺在陰間房中。   情婦家人屢次上門要人,還稱要報警。江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趁著數日之後的除夕夜,情婦一家老小團聚吃年夜飯時,潛入那情婦老家,施展極凶邪術,將情婦全家滿門屠盡,將他們的屍首全裝進木桶中,開始了漫長的煉屍歲月。   當時連韓杰也分辨不出是人是鬼的老婦,原本是情婦老家幫傭,在江萍登門亂殺時,一併遭到殺害,但是江萍並未將她裝進木桶,而是用了另一種邪術,將她魂魄封在屍首裡,「活養」著她的屍和魂。   這活殭屍的邪術,自然也源自毒魔一派,對著剛死不久的屍首注藥施術,定期保養,能讓屍首看來鮮活如生。   那可憐老婦在江萍邪術控制下,獨自守在那滅門凶宅裡,照料十三只木桶,等待江萍定時上門煉屍,一眨眼就過了二十年,直到韓杰和王劍霆上門,這才終於等到了轉機。   韓杰前些日子收到天庭回覆這調查結果,除了告訴王書語之外,也透露給王小明。王小明便像天橋底下說書的一樣,將這段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四位乾奶奶,成了這些天來乾奶奶們口中最熱門的聊天話題。   「太恐怖啦!」乾奶奶嚷嚷不停:「雖說那剝皮仔爸爸外遇不對,但剝皮仔媽媽不但殺人,還把人全家都殺光?連他們的魂都不放過?太兇殘啦!」乾奶奶們與黑絲厲鬼們搏鬥,想起他們處境,不禁萌生同情,但才剛這麼想,立時又被黑絲厲鬼扒出幾道傷痕,氣得大罵:「我們很同情妳們呀,妳們怎麼還這麼不知好歹?」   「他們早就喪失心神了!就跟野獸一樣!」銬爺嚷嚷說:「真要同情他們,好歹等我們脫困再同情也不遲……」   此時一樓,來了個春花幫草堂老傢伙,老傢伙個頭矮小還駝著背,走起路搖搖晃晃。他牽著三條陰間猛犬,噫噫呀呀地命令猛犬去咬將軍。   將軍左右兩爪扒倒前兩隻猛犬,身子一翻,咬住第三隻猛犬咽喉,發出一聲沉重低吼,喀嚓將那猛犬脖子咬下三分之一。   陡然一道黑影快如閃電,打在將軍後腿上,啪地打出好響一聲。   將軍滾倒在地,還沒站穩,黑影再次飛梭打來,將軍翻滾閃避,接連閃過幾擊,跟著陡然挺直身子,像是拍擊蒼蠅般,啪地拍著了那黑影──   是一條皮鞭,鞭上還帶刺,有如荊棘。   是那草堂老傢伙。   他左手牽著陰間猛犬,右手卻持著長鞭伺機重擊,老傢伙走路搖搖晃晃,但是出鞭快如閃電。   老傢伙被將軍一雙虎掌扣著長鞭,搶不回來,索性扔下左手三條狗鍊,翻出另一條皮鞭,急急抖起要鞭將軍,卻被斜斜竄來的柳丁狠狠咬住左手拇指,老傢伙急忙甩手,慘叫一聲,將柳丁連同拇指都給甩上半空。   老傢伙愕然之際,只見到前頭將軍一聲暴怒虎吼,兩隻小爪子在半秒內,飛快拍出七八下。   周遭觀戰的草堂幫眾們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便見到那老傢伙像塊揉平了的麵糰般,攤貼在地板上,腦袋手腳身子都給砸成了一整塊。   將軍拍扁了老傢伙,一跛一跛地後退。   草堂幫眾儘管害怕,但發現將軍後腿瘸了,外加副堂主躲在廚房扯著喉嚨嚷嚷威嚇,便一鼓作氣往二樓衝鋒。   柳丁速度飛快,踩著牆壁飛奔追上搶上樓的惡鬼們,將好幾個惡鬼們咬倒滾下樓。   將軍守著一樓樓梯口,揮爪拍擊那些滾下樓的幫眾。   小小在樓梯上空盤旋游擊,他和小文一樣,是太子爺用天上蓮藕捏出的藕鳥,力氣本便大過尋常文鳥數倍,一雙小爪牢牢抓著一把拆信刀,拆信刀刀身兩側都有小小一行以金磚粉寫成的驅魔符籙。   抓著拆信刀的小小,猶如飛天劍客,一會兒飛至高處來個隕石俯衝,一會兒低空陀螺盤旋亂砍惡鬼腳踝,和柳丁搭配得天衣無縫。   偶爾有一兩隻惡鬼突破重圍,眼見就要衝上二樓,但不是被樓梯側面欄杆旁的王書語掄鋁棒敲腦袋,就是被擋在二樓樓梯口的柴吉一陣暴吠嚇得跌下樓。   此時柴吉雖沒被哮天犬附身,但他天生有副熊心豹子膽,還戴著一條用金磚粉寫著驅魔符籙的項圈,每聲吠叫,都吵得惡鬼頭昏眼花,不時還衝下幾階一陣亂咬,他一張小口咬著惡鬼,也能將惡鬼手腳咬出齒洞,齒洞裡還微微冒起金煙。   二樓書房,更多黑絲厲鬼自窗爬入,王小明等漸漸不敵,被揪著亂抓亂扒,慘叫連連,王書語急忙喊著柴吉和小小過來幫忙對付黑絲厲鬼,卻也被一隻黑絲厲鬼揪住頭髮甩倒在地,狠狠掐住她頸子不放。   韓杰被四隻黑絲厲鬼牢牢架著手腳,瞥見王書語倒地,急忙咬破舌尖,朝著近身厲鬼噴血。   「呀──」兩隻黑絲厲鬼臉上被韓杰吐著火血,吼叫鬆手。   韓杰舉起葫蘆,灌了一大口酒,卻沒嚥下肚,而是混著口中火血,仰頭朝天鼓嘴一噴。   仙酒混著火血,在空中炸開一片金紅火光,嘩啦啦落下,將他身邊厲鬼全燒得跳窗飛逃。   「我操──」韓杰鼓足全力,甩動葫蘆,轟隆打飛那掐著王書語的厲鬼,跟著又喝一大口酒,再噴退一批鬼。   王小明、乾奶奶、銬爺、阿福,總算得以脫困,全退到韓杰身後,害怕地擠成一團。   江萍攀到了二樓窗外,此時的她,兩隻外凸眼睛滑溜亂轉,漆黑長舌甩在口外,一雙胳臂穿出一屢黑絲,操使著她那十三隻傀儡厲鬼──萸兒替她進行了些許改造,讓她終於擁有足以和神明使者正面抗衡的力量。   江萍歪著頭,兩隻外凸眼睛轉動幾圈,牢牢盯住了韓杰,露出怒容說:「你把我兒子……弄成那樣……得拿你……身體來賠他……」   「那妳兒子扒其他人的皮、殺那麼多人,要怎麼賠?」王小明不服氣地尖吼:「妳殺人全家,還控制他們害人,妳又怎麼賠?」   「我殺人,是因為他們對我不好!他們活該!」江萍暴怒吼叫:「我兒子殺人,是在替摩羅大王做大事!那些人,死不足惜──」   「哇!妳的是非觀怎麼這麼扭曲?只有妳跟妳兒子珍貴,其他人都下賤活該被妳欺負?」王小明嚷嚷怪叫,四位乾奶奶拳腳打不贏那些黑絲厲鬼,但嘴巴可不落下風。「妳這瘋婆子心理變態,生了個兒子也心理變態!」「妳兒子變剝皮魔,根本是妳一手教出來的。」「有妳這種變態老媽,兒子當剝皮魔也不奇怪了!」「你們母子倆等著下十八層地獄差不多吧!」   「閉嘴──」江萍外凸眼睛精光暴射,揚手擊破窗戶,手上炸出千萬條黑線,纈捲上韓杰頸子身軀和四肢,然後向後縱身一躍,落回庭院草地徐聖千身旁,唰地一舉將韓杰拖至窗邊,江萍如同釣魚收線般開始緊收黑絲,想將韓杰硬拉出窗外。   王書語牢牢抱住韓杰腰際,一腳踏著窗沿,不讓江萍將韓杰拖出去。   「快幫忙!」王小明、阿福等也一齊跟上,一個個抱著韓杰,不讓江萍將他拉出窗外。   「書語……妳先放手。」韓杰苦笑喘氣:「大家……放手……」   「不行……」王書語死命緊抱韓杰不放,使勁將他往後拖拉。「之前我說過,如果你打不贏,我會保護你……」   「誰說……我打不贏?我……就要下去揍她……」韓杰頸子被黑絲緊勒,整張臉瀕得通紅,嘶嘶喘氣說:「我快透不過氣了……」   「你忍著!」王書語見韓杰難受模樣,這才鬆開手,衝去書桌翻找剪刀,像是想要替韓杰剪斷頸上黑絲。   韓杰奮力挪移右手,扭轉拳頭,將手腕動脈對準了窗戶玻璃破片,猛地一劃。   頓時鮮血如泉湧出。   「韓大哥,你做什麼?」王小明見韓杰用窗上破玻璃割破動脈,驚恐大叫。   同時,底下江萍高聲一吼,那些被韓杰噴火血燒退的黑絲厲鬼,再次衝進書房,將王小明、乾奶奶逼離韓杰身邊。   「謝啦──」韓杰瞅著底下江萍冷笑,抬腳跨上窗,還舉起葫蘆痛飮仙酒,藉著江萍拉扯黑絲,順勢朝她躍去。   韓杰在空中鼓起嘴巴,噗地噴出漫天酒霧。   同時掄起染血拳頭,揮過金光閃閃的酒霧,宛如擦燃火柴般,染血右拳唰地燃燒起火。   轟隆一拳炸在江萍臉上。   江萍被二樓竄來的韓杰這記火血重拳轟炸倒地,全身燃燒起火,正死命掙扎,韓杰可不放過這機會,單膝重重跪壓在她肚子上,跟著將右拳舉至她臉上,倒托著葫蘆淋洗右拳。   淋了江萍滿臉火血仙酒。   熊熊烈火自江萍臉上燒起,數秒之後,江萍連哀嚎的力氣都給燒沒了。   「……」韓杰見江萍身子癱軟動也不動,卻也不敢大意,又補了兩三拳,這才掙扎站起,急著回家支援,才剛走兩步,便聽見家中傳出一陣凶猛犬吠。   是哮天犬的雄猛吠聲。   接著又是一聲悠長鷹嘯。   十餘隻黑絲厲鬼或是被打出窗,或是竄逃出窗,此時厲鬼沒了黑絲控制,飛出窗後,也不理會地上江萍,轉眼飛了個老遠。   「撲天鷹、哮天犬……你們終於來了……」韓杰苦笑著抬步往家門走,突然聽見王書語在二樓窗邊指著他尖叫。   韓杰回頭,是徐聖千站在他身後。   徐聖千揚手掐住他頸子,兩隻眼睛青光乍現,魔氣逼人。   是魔子惡口。   「沒想到我還是得親自出馬,太子爺乩身,你確實不簡單。」惡口附著徐聖千那破爛身子,嘿嘿一笑,見韓杰奮力舉起葫蘆,立時揚手拍落葫蘆──惡口道行可比江萍高出太多,被韓杰抬起右拳抹了滿臉火血,也立時抬手以魔力抹去。   「來,跟你妻子道別。」惡口掐著韓杰後頸,將他腦袋扳朝向窗,抓起他右手,對著哭叫的王書語揮了揮,然後對著天空,也揮了揮。「也跟你老闆道別。」   「我操……」韓杰惱火正要罵人,陡然感到身子騰空,他被惡口拎上半空,躍到那黑棺旁──那黑棺剛剛被紅孩兒燒成火棺,此時火滅了,棺身有些崩裂,但棺內仍泛著奇異紫光,功能似乎不受影響。   惡口附著徐聖千,拎著韓杰縱身躍入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