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下午,窗外飄著細雨,江萍坐在陰暗客廳,有些坐立難安,不時喃喃自語。「那老母豬……老婊子,怎麼還沒回家呢?是搞砸了?還是拔下鐵釘逃了?不……」她起身,在客廳跺步。「她不可能逃得了呀……」
她來到那間只擺著一座大衣櫥的主臥房,在衣櫥門板上畫咒,揭開門板、走進衣櫥。
再從陰間主臥房大衣櫥走出。
她走到角落那只裝著糯米的大木桶前,對著大木桶施咒比劃半晌,還不停抽動鼻子四處聞嗅,更慌張了。
她取出手機撥給徐聖千,急急地說:「兒子啊!不太對勁,我們家那隻老母豬沒回家吶,該不會逃了吧?你能不能回來幫媽找找她……」
電話那端,徐聖千語氣有些不耐。「幫妳找老母豬?她逃了?那又怎樣?那種髒東西逃走就算啦,妳為這種事打電話給我幹嘛?」
「不是啊……」江萍慌亂地說:「今天警察又來家裡了……」
「警察來家裡?然後呢?他們有找出什麼嗎?」
「沒有,但是……」江萍說:「他們拿到媽帶著你老闆女兒上計程車的監視器畫面啊。」
「然後呢?」
「那警察說監視器記憶卡壞了,要去還原監視器記憶卡,媽派出老母豬去教訓他們,結果等了兩三小時,那老母豬都沒回家……我怕……」
「妳怕什麼呀?」電話那端徐聖千冷笑說:「我們有摩羅大王罩,有必要怕警察?」
「那警察說,等記憶卡修好,他確定車上的人是我,會來抓我……」
「我跟妳說,你現在東西收一收,下陰間去。」徐聖千愈發不耐。「摩羅大王不是已經在底下替我們安排了幾個藏身處嗎?妳幹嘛一定要窩在老家?養著爸以前的小三?」
「那是你長大的地方啊,是你爸爸跟我一起努力打拚、買下的房子啊……」
「也是他趁妳加班不在家,帶小三回家爽的地方啊!」
「是啊……」江萍呆愣愣地說:「所以,我才把那老母豬養在我們家裡、養在她做錯事的地方,我要她替自己的所做所為贖罪……」
「好!妳養妳養,妳開心就好!」徐聖千惱火說:「總之妳不走也行,要是警察真抓走妳,我就去警察局把他們都宰了,救妳出來,行了吧?」
「可是那老母豬……」江萍緊握著電話,顫抖說:「要是真讓她跑了,媽可嚥不下那口氣……」
「那種鬼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徐聖千的耐性到達了極限,喝叱說:「我現在在工作啊!是摩羅大王吩咐的工作,很急啊!等我忙完了再來幫妳找老母豬好不好?」
「好……好好好……你忙你忙……」江萍含著眼淚掛上電話,站在房中喃喃自語半晌,突然又笑了。
她覺得自己兒子能夠被陰間大魔王收為契子、委以重任,也算是出人頭地了。
她得意笑了一會兒,瞥見角落那大木桶,心中怒火再次燃起,她等不及徐聖千忙完回來幫她找那隻老母豬了,她想立刻做些什麼。
她穿過衣櫥鬼門返回陽世,提了只小包出門下樓。
□
「韓大哥,剝皮仔老媽出門了,好像要叫計程車,不曉得要去哪裡。」王小明站在陰暗空房裡,站在一張擺滿螢幕的長桌前,持著手機與翰杰通話。
「你跟著她,隨時告訴我位置,我會趕去跟你會合。」韓杰的聲音透過電話傳出。「記得別跟太緊,她能使喚這女鬼,應該有點本事……」
「女鬼?」王小明隨手抓了把陰間洋芋片往嘴裡塞,嚼得喀啦作響。「什麼女鬼?」
「等等會合再說,我還要通知亞衣跟小強行動。」韓杰這麼說,掛電話前還補了一句。「跟你說過幾次,和人講電話不要吃洋芋片,聽了耳朵不舒服。」
「耳朵不舒服?會嗎?」王小明掛上電話,又吸了口飮料,一面拍拍坐在長桌前的曹大力肩膀,說:「大力,這裡先交給你,我要去跟蹤那老女人,順便透透氣,一直待在地下室,我覺得有點缺氧。」
「小明哥,我們是鬼耶。」曹大力瞥了王小明一眼。「鬼也會缺氧?」
「我說的缺氧是一種形容,是指心靈上……需要一點空間,拜託你不要這麼一板一眼,你這樣怎麼交得到女朋友?」王小明這麼說,將剩餘洋芋片一口氣倒進嘴裡,鑽牆飛遠。
「說得像你交得到!樣……」曹大力哼了哼,推了推眼鏡,視線在數面螢幕間來回掃視,螢幕上顯示的全是江萍家鄰近巷弄的監視畫面。
其中一支監視器正對著江萍公寓大門。
這陰森房間,位在距離江萍家公寓兩條街外一棟公寓地下室裡。
三天前,韓杰打了通電話聯繫小歸,希望小歸協助他暗中監視徐聖千老家動靜。
小歸立時派出一隊專業偵察人員,分成兩組,一組在陰間、一組上陽世,分別監視江萍家公寓陰陽兩地動靜。
王小明、曹大力等幾個東風市場部門成員,在韓杰指示下,加入陽世監視小組,在專業偵察人員指導下,學習使用整套監視系統,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徐聖千老家。
□
「韓大哥說剝皮魔他媽出門了,要我們現在出發。」
陳亞衣掛上電話,立時匆匆收拾桌面、端著速食餐盤去回收台。
許保強見狀,連忙將手中漢堡、薯條一股腦兒地往嘴裡塞,端著餐盤追上陳亞衣,想要問清狀況,但他嘴巴塞得像是倉鼠一般,什麼也說不出。
「動作快,快快快。」陳亞衣幫許保強分類完垃圾,領著他急忙奔出速食店,分別跨上機車,駛向江萍家。
五分鐘後,兩人來到江萍家公寓樓下。
陳亞衣拍拍腰際奏板,苗姑倏地現身,鑽入公寓,替兩人開了門。
「師父會來跟我們會合嗎?」許保強這麼問。
「不曉得耶。」陳亞衣這麼說:「他跟書語姊她弟一起行動。」
「書語姊弟弟?」許保強問:「是那個警察?」
「是啊。」
「就是那個──往天空開槍,打出一條青龍,斬下第六天魔王半邊身體的那個警察!」許保強興奮問。
「對,就是他。」
「我聽師父說過那個大場面。」許保強捏緊拳頭。「真可惜那時我不在現場。」
「那時候你上高中了嗎?」陳亞衣隨口問。
「差不多高一吧……」許保強答。
「韓大哥哪可能帶個小屁孩去陰間閻羅殿打魔王啊。」陳亞衣哼哼說。
兩人來到江萍家門前,苗姑故技重施,鑽牆開門。
兩人快速進門,關門──他倆早已聽韓杰說明房中大致情況,因此只是瞧了徐聖千那假身幾眼,立時轉進主臥房,來到大衣櫃前。
不久之前,韓杰陪同王劍霆上門時,早瞧出這衣櫥古怪,此時陳亞衣一進主臥房,立時聞到房中瀰漫著淡淡的火灼焦氣──
那是陰間特有的氣味。
此時,衣櫥門板上甚至留有江萍尚未抹去的鬼門符咒。
「這麼寫鬼門咒……我倒是第一次見到……」苗姑打量了江萍那鬼門咒幾眼,揚手抹去,跟著在門上畫下自己擅長的鬼門咒。
數秒之後,衣櫥門縫溢出紅光。
陳亞衣揭開衣櫥門,領著許保強踏進衣櫥,自陰間主臥房大衣櫥走出。
兩人見著陰間主臥房裡紅殷殷的光色,見了擺著古怪法器的供桌,以及角落那透著淡淡邪氣的大木桶,也不覺得驚訝──這和她們預期中的景象相去不遠。
「這桶子……是用來養鬼的?」苗姑飄到大木桶前打量半晌,捻起一把糯米在鼻端聞嗅,跟著探手伸進米裡,拉出一具乾屍。
那乾屍似是死去多時,是個死狀極慘的女屍。
女屍兩個眼窩裡沒有眼球,而是分別塞著一枚古怪乾果,乾果上插著大圖釘,嘴巴被割裂至耳際,以粗線縫著,雙臂上穿刺著長釘,雙腳踝鎖著鐐銬。
「和韓大哥說的那女鬼一模一樣……」陳亞衣取出手機對女屍拍照,且立即將照片傳給韓杰。
「那女人這樣子煉凶魂……」苗姑見了這女屍悽慘模樣,也不禁愕然。「到底有多大仇恨呀?」
陳亞衣走出陰間主臥房,來到客廳,四顧張望──陰間客廳裡有兩座層架,擺著些瓶罐,瓶罐裡裝的是些嗵乾的蜘蛛、蜈蚣等毒物;牆角則有幾只麻布袋,裡頭是不明草藥。
「咦──」苗姑望向浴廁方向兩間房,兩間房門都緊閉著,她揚手指著兩間房說:「左邊房裡有生人氣味,右邊房裡藏著惡鬼。」
陳亞衣和許保強來到兩間對門房前,像是猶豫要先開哪扇門。
「先看活人。」陳亞衣伸手旋開門把,只見房中漆黑一片,隱約可見一個女孩虛弱癱伏在地板上,兩人急忙上前檢視女孩情況。
「這就是師父說的那個剝皮仔老闆的女兒?」許保強問。
「應該是。」陳亞衣見女孩氣若游絲、極度虛弱,立時舉起奏板抵著額頭,呢喃祝禱:「請媽祖婆賜我紅神力救人──」她剛祝禱完,全身紅光綻放,她手按女孩額頭,掌心溢出的紅光如泉似水,一股股流入女孩身中。
女孩睜開了眼睛,望著陳亞衣和許保強,困惑問:「你……你們是……」
「我們是來救妳的!」許保強這麼說,試圖解開女孩頸上黑繩,但稍梢施力一扯,立時感到雙掌發出刺痛。他連忙放開黑繩,檢視手掌,只見手掌上遍布黑點,像是被針刺著一般。「這繩子會刺人!」
「看我破這邪術!」苗姑抖開媽祖婆賞賜的小紅袍,用紅袍裹著雙手,抓住黑繩厲聲唸咒,僅數秒,黑繩被紅袍纏裹之處,立時斷裂粉碎。
陳亞衣以紅面神力灌注女孩全身,托著她起身,準備帶她逃出這地方。
女孩被攙至門邊,只見對門房間發出了細碎聲響,嚇得往後一退,不敢抬步向前。
許保強、陳亞衣緊盯著對門房間,只見房門門把緩緩旋轉。
門打開──走出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男人臉色青森蒼白、眼圈暗褐、口唇青黑,顯然是鬼不是人。
「你們……是誰呀?」這男鬼雙手雙腳分別鎖著奇異鐐銬,呆愣愣瞪視著陳亞衣等人,一面問,一面往這房間走來。
陳亞衣和許保強尚未回答,苗姑搶上前擋著男鬼。「老太婆我乃媽祖婆分靈,和我外孫女奉媽祖婆之命,來逮你們這些旁門左道了。」
「這裡是我家!滾出我家──」男鬼皺眉瞪眼,口鼻溢出兇惡黑氣,猙獰咆哮,雙手一挺要掐苗姑頸子。
「大膽惡鬼!」苗姑抓住男鬼手腕,喝地賞他一巴掌,再將他扭倒在地,重重一腳踏住他後腰,跟著抖開小紅袍,裹住他整顆腦袋。
「哇──好熱、好燙!我不敢了──」男鬼被苗姑以紅袍蒙頭勒頸壓在地上,死命扒抓自己頭臉,驚恐哀嚎:「老婆、老婆……饒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老婆,求求妳,饒了我,別打、別打……」
「啥!」苗姑聽見男鬼哀嚎喊她老婆,不禁儍眼喝問:「要死啦!誰是你老婆?」
「這間房裡也有個大桶子!」許保強奔進男鬼房間,只見這間房裡有床有桌,床邊擺了只一模一樣的大木桶,桶中同樣盛著八分滿的樵米。
「伸手掏掏,看裡頭是不是也有乾屍。」苗姑這麼吩咐許保強,同時揪著男鬼四肢左擰右拗,同時翻動紅袍,像是包粽子般將那男鬼越揉越小,最後整隻收進紅袍口袋裡。
「嘖……」許保強皺緊眉頭,勉為其難伸手進大木桶糯米中掏撈半晌,啪嚓一聲,扯出顆乾屍腦袋──是男屍頭顱。
「哇!我把他的頭拉斷了!」許保強嚇得扔下腦袋,連連甩手。
「你怕什麼?他的魂正被我壓在地上呢!」苗姑連忙喝叱。「快把整個身體都拿出來,帶回去好好研究,我想知道那瘋婆子究竟修的是什麼邪法!」
「唔……」許保強望望陳亞衣,見她攙著虛弱女孩,持續替女孩注力加持,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再次上前,將整座大木桶翻倒,任桶中糯米灑洩一地,從中翻出無頭屍身。
苗姑四處巡了巡,確認屋內沒有其他米桶和生人亡魂,這才領著許保強和陳亞衣,帶著虛弱女孩和兩具乾屍,穿過衣櫥鬼門返回陽世。
許保強在江萍家廚房翻出一卷黑色大垃圾袋,將兩具乾屍折折疊疊,分裝成兩包──兩具乾屍早已脫乾水分,重量和體積都不算太大,被許保強拎下樓,一車一包擺上機車腳踏處,也不算太顯眼。
那虛弱女孩身子一抖,被苗姑上了身,戴上備用安全帽,跨上陳亞衣機車後座,隨著陳亞衣和許保強一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