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翌日傍晚,韓杰揹著背包,提著幾袋東西和一個寵物鳥外出籠,站在台南安平一條巷弄裡,看看公寓門牌,再瞧瞧手機裡的地址,按下電鈴。
「小師弟?」對講機那端,傳出老邁問候聲。
「呃……」韓杰像是對「小師弟」這稱呼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仍客氣回應。「是。」
「上來吧,等你好久了。」對講機那端呵呵笑了,鐵門啪嚓一聲打開。
韓杰步入公寓,來到四樓,見一戶鐵門敞著,探頭瞧了瞧,只見客廳桌上擺著酒菜,坐著一個老男人和一個中年男人,一齊望著他。
「前輩?」韓杰試探地問。
「是啊。」老人揚了揚酒杯,向韓杰招了招手。「進來進來。」
鮪杰關門進屋,將寵物鳥外出籠放在門邊,將幾袋小菜提上桌,卸下背包揭開,取出兩瓶高粱放上桌,望向中年人說:「你應該是吳國勤吳前輩?」
「是。」叫作吳國勤的中年男人點點頭。
韓杰又望向老人,問:「所以你就是許兩三許老爺子了。」
「什麼老爺子!」老人皺起眉頭,說:「叫許老哥──」
「不好意思,許老哥。」韓杰點點頭,隨手拉來張凳子,還幫忙解開幾袋小菜。
吳國勤喝了口酒,哦峨韓杰,和許兩三說:「當年愛哭小子,長成大男人了。」
「嗯?」韓杰在兩人身旁坐下,聽吳國勤說他愛哭,不由得有些困惑。「吳大哥……你說的愛哭小子,是指我?」
「是啊。」吳國勤哈哈大笑。
「我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韓杰困惑問:「你看過我哭?」
「你是第一次見我。」吳國勤哼哼笑著說:「但是我見過你好多次了,那時你是常哭。」
「嗯?」韓杰呆了呆,哦了一聲,猛然醒悟。「是……以前我睡劉媽家地下室時,你來看過我?」
「都有。」吳國勤指指許兩三。「當時我們幾個,輪流盯過你一段時間。」
「是啊。」許兩三笑了笑,接著說:「太子爺心裡明白他挑上的小子,多少有點頑劣,所以一開始都會指派老乩身幫忙盯著一段時間,免得闖禍──在阿強和阿國之前,太子爺曾經看中一個得了血癌的幫派小子,覺得他應當能改過自新,結果看走了眼,那小子得到了蓮藕身,不幹正事、不理籤令,滿腦子只想報私仇,最後鬧到黑道火拚,打死好幾人。最後那幫派小子被太子爺狠狠修理一頓,收回他的蓮藕身,沒過多久,血癌復發,走了。」
吳國勤看著韓杰,淡淡笑說:「太子爺當初看上你時,其實前後還有兩個候選人,但是最後選上了你。」
「哦。」韓杰有些詫異,忍不住問:「另外兩個是什麼樣的傢伙?」
「一個和你一樣,染著毒癮,但他戒不掉,沒辦法用。」吳國勤苦笑說:「另一個本性不差,但不是打架的料,一見血就頭暈,要他當天庭戰神乩身,實在太難為他了……」
「原來如此。」韓杰點點頭,又問:「許老哥,你剛剛說『阿強和阿國』……『阿國』是指吳國勤大哥吧,那阿強又是誰?他也是太子爺乩身?」
「是啊。」許兩三點點頭,指著吳國勤說:「阿強比阿國早幾年上任,他倆從學生時代就是哥兒們囉。」
吳國勤淡淡一笑,對韓杰說:「其實你也見過阿強。」
「啊?」韓杰呆了呆,問:「他也盯過我?」
「算是吧……」吳國勤搖搖頭,說:「只不過當年你剛上任時,阿強已經死好幾年了,在陰間當牛頭兼太子爺眼線──當年太子爺讓你下陰間探親,就是他替你帶的路。」
「什麼?那個牛頭是他!」韓杰愕然想起當年那帶他下陰間的陰差,言行舉止像是地痞流氓。可沒想到他竟也當過太子爺乩身,算是他同行前輩。他呆愣半晌,接過許兩三遞給他的啤酒,揭開喝了一口,長長吁了口氣,苦笑說:「看來今天能聽到很多以前沒聽過的故事。」
「太子爺之前沒和你提過我們?」吳國勤問。
「有是有,但偶爾隨口提兩句……」韓杰苦笑說:「他不會主動和我說故事,我也從來沒問……」
「是啊。」許兩三呵呵一笑,對吳國勤說:「太子爺過去應當也不常在你們面前提起我吧。」
「好像真的是這樣……」吳國勤點點頭。「仔細想想,許老哥你的事,都是你自己和我說的,太子爺真沒怎麼和我們提過你。」
「他哪來的耐心說故事給我們聽吶……」許兩三哈哈笑地說喝酒吃菜。
「也是……」吳國勤乾笑兩聲,瞧瞧韓杰放在門邊的寵物鳥外出籠,只見一隻小文鳥站在籠門後朝外頭探頭探腦,便問:「那是你的籤鳥?」
「嗯……」韓杰回頭望了外出鳥籠一眼,說:「那是太子爺用蓮藕捏出來的鳥沒錯,但太子爺沒教他叼籤……」
「啊?」許兩三和吳國勤相視一眼,愕然說:「太子爺捏了隻不會叼籤的鳥給你?」
「這說來話長……」韓杰苦笑地將那籠中文鳥小小的來歷簡單講了一遍。
他本來那隻籤鳥小文,在他被強制退休之後,和尪仔標一併被天庭收回,籠中這隻名叫「小小」的小文鳥,其實本來的任務是駐守在韓杰家,替韓杰看門,守護韓杰未婚妻王書語。
許兩三和吳國勤聽韓杰說,那體型僅比顆雞蛋大些,外觀看來還像是雛鳥的小小,竟同時身兼天庭首席戰神二郎神那撲天鷹的御用乩身,先前好幾次讓神鷹降駕附體,擊退進犯邪魔,可詫異不已。
跟著韓杰轉述了太子爺在自願受擄前那祕密錄音留言,稱太子爺打算在受擄期間,透過文鳥小小與韓杰保持聯絡,可更加驚訝了。
「太子爺那時候說,他能透過小小眼睛,看見外頭動靜。」韓杰說明太子爺當時設想的溝通方式。「他有話跟我講時,就會派鳥咬我鼻子;但是這籤鳥不會說話,所以只能抖翅膀,右邊翅膀抖三下,就是『是』,左邊翅膀抖三下,就是『否』。」
「這能溝通嗎?」吳國動愕然笑問:「所以你們像是玩碟仙一樣,你發問,讓文鳥抖翅膀回答?」
「大概是這樣溝通。」韓杰無奈說:「但其實到現在為止,這笨鳥咬我好幾次鼻子,但從來沒抖過一次翅膀──我們根本沒正式溝通過。」
「什麼?」許兩三和吳國勤不解地問:「可是你剛剛說,是太子爺要你和文鳥溝通,抖翅膀這規則,也是他親口說的。」
「是。」韓杰說:「我們猜,可能在混沌裡,他沒辦法透過那蠢鳥看東西、聽東西,但那鳥還是收得到他發出的命令,所以咬我鼻子,但沒辦法把我這邊的聲音或是畫面傳給太子爺……」
「你說這鳥咬了你好幾次?」吳國勤問。
「嗯。」韓杰點點頭,說:「我和其他人討論的結果,覺得不出幾種可能,一是太子爺每隔兩三天,施法命令文鳥咬我鼻子,向我們表示他老人家還健在;二是太子爺定時測試那文鳥行動能力,試看看能不能得到回應;三是催我快點找到他──但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高,太子爺如果真的煩躁催促,不會只咬一口,肯定要咬到見紅了。」
「所以……」吳國勤急問:「你們到現在還是只能從文鳥咬鼻子這動作,判斷太子爺可能還在……不過你在電話裡說的天狗吠月,又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我們這陣子符令燒不上天?」
「別急別急,小老弟遠道而來──」許兩三隨手翻出只小杯,替韓杰斟了杯高粱,遞給韓杰。「先乾三杯再說。」
「邊乾邊說。」韓杰也不客氣,接過小杯一口飮盡,皺眉咧咧嘴,開始說起這幾日天狗吠月的因由。「第六天魔王在他那艘叫作『他化自在天』的冥船上弄了間狗園,請了一批厲害的煉獸師、馴狗師跟生技研究員專門研究天狗。現在在陽世作亂的這批天狗,全是經過品種改良、大量繁殖出來的東西。」韓杰說到這裡,吃了幾口菜、喝了幾口酒,繼續說:「這消息是一個從他化自在天上逃出來的馴佝師帶出來的,那馴狗師說他一年前被騙上船,被逼著訓練那些人工繁殖出來的天狗,前兩天和同事上陽世放狗,逮著機會溜了。」
「天狗還能改良品種、人工繁殖?」吳國勤和許兩三相視一眼,都有些詫異。「現在陰間生物科技進步到這種地步了?」
「是啊,陰間科學家能不吃不喝睡覺地做研究,真瘋起來,比陽世科學家還瘋。」韓杰無奈苦笑。「前幾天我跟另外幾個乩身到處抓天狗,這邊抓到一隻、那邊又蹦出兩隻,底下還上來幾批陰間混混,到處亂貼『狗叫符』,干擾我們找狗,簡直沒完沒了……這兩天媽祖婆要我先別管天狗,集中心力追查他化自在天。」
「原來是這樣……」吳國勤說:「上禮拜我燒符令沒反應,打電話問許老哥,他也沒頭緒,直到接到你電話,才知道發生這麼多事,又是天狗、又是第六天魔王,連太子爺都……」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微微抱怨。「不過老弟你怎麼不第一時間就聯絡我們?拖了這麼多天?」
「上頭要我們保密。」韓杰苦笑說:「太子爺受擄這件事,要是在陰間傳開來,我們下陰間活動時,會困難許多。」
「是啊。」許兩三點點頭。「太子爺在底下的仇家不知有多少帕。」
「也是……」吳國勤點點頭。
「而且……」韓杰繼續說:「其實我壓根沒想到聯絡兩位前輩……我連自己究竟有幾位前輩都搞不清楚……是媽祖婆剛好在天狗吠月之前,帶著千里眼順風耳下來視察新據點整理進度,誰知道天狗一叫、天門關了,她老人家回不去,乾脆留在陽世坐鎮指揮;她和我說,太子爺在陰間陽世安排了不少眼線,有些還是前任乩身退休之後轉任眼線,太子爺受擄之後,眼線燒上南天門中壇元帥宮的情報,依舊有專人處理,但天門一旦關上,情報上不了天,恐怕會漏掉重要線索,所以要我聯絡你們……」他說到這裡,從背包掏出兩只信封遞給許兩三和吳國勤。
兩人揭開信封,裡頭各自裝著十張符。
「這是媽祖婆的傳令符。」韓杰說:「兩位前輩如果有新消息,可以燒符把情報送去媽祖婆那兒,這二十張符,是媽祖婆乩身寫的,燒完之後,得拜託兩位前輩自己照著寫了……」
「我會聯絡底下的朋友,替老弟你探探消息。」吳國勤這麼說,指指許兩三,說:「我那些小眼線,大部分都是許老哥介紹給我的。」
「你想要哪方面的情報?」許兩三問:「有沒有個方向?還是隨便什麼情報都行?」
「只要發現和第六天魔王有關的人馬出現,立刻通知我們。」韓杰說:「第六天魔王那艘他化自在天一直藏在混沌裡,很少現身,平時都用小艇從陰間陽世接送物資兵馬,我在底下有個朋友,是大老闆,叫小歸,你們應該聽說過他,他旗下集團研發出能偵測混沌的設備,他已經組織了幾支搜索隊,一聽說哪邊有動靜,就派人去那兒搜索,如果能找到他化自在天的運輸小艇,就有機會找到後面的大冥船。」
「找到大冥船──」許兩三問:「然後呢?」
「是啊。」吳國動也說:「現在天門關著,天庭神明沒辦法下來幫忙……你想一個人打上大冥船救太子爺?」
韓杰說:「天庭準備了一批物資讓我想辦法交到太子爺手上。」
「什麼物資?」吳國勤問。
「太子爺身上還帶著黑蓮花毒,七寶也缺了四寶,還被放進船上一口大罈子裡用藥湯醃著。」韓杰說:「上頭前幾天已經成功研究出黑蓮花毒解藥,還替太子爺準備了一批重武器,加上各路神明珍藏的仙丹補藥,要我一齊送去給他。」
「天門不是關上了?」吳國勤不解問:「天庭替太子爺準備的武器和藥,你怎能拿得到?」
「天門雖然關著,但兩扇門中間有一條縫,神仙沒辦法穿過那條縫,但武器和藥可以。」韓杰揚手指指天花板,說:「天庭這段時間也試了各種辦法開門,聽說前幾天已經將門縫撬開了些,已經能送出普通天兵天將的武器,但暫時還沒辦法送出『重武器』……」
「這下當真麻煩啦……」許兩三和吳國勤相視一眼,苦笑說:「不過小老弟啊,你還是先講講太子爺到底是怎麼被擄的吧……還有那黑蓮花毒,之前太子爺向我們討消息時,可沒怎麼提過他身體狀況……」
「嗯。」韓杰苦笑點頭,長長吁了口氣,思索半晌說:「讓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
許兩三和吳國勤從乩身轉任眼線,這兩年也多次替太子爺打聽老師周晨和剝皮魔徐聖千的消息,自然知道這兩號人物和事件經過,甚至知道太子爺進隧道大戰第六天魔王,以及江萍帶著兒子徐聖千襲擊軿杰家等重大事件,卻不知道當時韓杰家一戰,韓杰被突然現身的惡口擄下陰間,引那太子爺降駕陰間救援韓杰。
最終,太子爺並未隨韓杰離開陰間,而是扔出風火輪和混天綾綁著韓杰飛回陽世,他自己則獨自留在陰間,被鬼卒們囚進小艇擄走。
韓杰花了點時間,向許兩三和吳國勤轉述第六天魔王長子商主留下的錄音筆內容,說明太子爺並非不敵鬼卒,而是故意受擄的前因始末。
兩人聽完整段經過,吳國勤一臉難以置信,望向許兩三,喃喃問:「太子爺……真會這樣亂來嗎?」
「會……他會喲……」許兩三撫額苦笑。「摩羅什麼東西不拿,拿走他火尖槍……就算南天門請出更好的工匠、造一把更好的火尖槍給他,他也定要把舊的那把搶回來呀……」
「就算是這樣……」吳國勤搖頭說:「他親身犯險,被魔王擄去基地醃在罈子裡,這風險未免太大了……」
韓杰苦笑說:「太子爺不只是想要搶回火尖槍那麼簡單,這兩年來,從老師周晨到剝皮魔徐聖千,我們一直被第六天魔王耍得團團轉,甚至連太子爺自己都中了毒……這口氣他憋得太久了,他想一次討回來。按照商主的說法,第六天魔王在那艘大冥船上裝著非常厲害的混沌儀,能在陰間和陽世神出鬼沒,用平常的方法去找,不知道要找多久,太子爺可能覺得自己混進船裡,透過班鳥向外報信,能快點找著第六天魔王。」
「不是啊。」許兩三說:「如果太子爺真混進船裡,哪裡耐著住性子,一見摩羅就要動手啦,要是他打贏,早將整艘船扛回天上了,拖了這麼長時間,難不成……」
「難不成……」吳國勤吸了口氣,喃喃地說:「太子爺打輸了?」
「太子爺上了冥船有沒有和第六天魔王動手,這點我們還不確定……」韓杰說:「但我們相信就算太子爺真打輸了,第六天魔王暫時也不會殺他──商主的錄音筆裡說,第六天魔王花了很大心思,研究煮神吃神──這一點,上頭神仙們討論很久,我們都相信第六天魔王花這麼多功夫捉太子爺,不只是想除掉他這麼簡單,你們想,第六天魔王要是真殺了太子爺,等於向整個南天門宣戰,大小神明們會放下手邊一切事情全力圍剿他。」
「你說殺神嚴重,難道擄神、煮神、吃神,不嚴重嗎?」吳國勤皺眉,說到這裡,突然啊呀一聲,喃喃說:「還是他覺得自己吃下了太子爺,能夠得到太子爺的神力?所以不怕被神明圍剿?」
「是。」韓杰點點頭,說:「第六天魔王擄走太子爺,已經沒有退路了,他會想盡辦法得到太子爺的神力,好和南天門一較高下,而不只是殺了太子爺那麼簡單。太子爺也是聽了商主的錄音內容,知道了這一點,做足了準備才下去的。」韓杰說到這裡,又花了點時間轉述商主錄音筆中,有關第六天魔王研究煮神的準備工作,繼續說:「第六天魔王可能擔心被三昧真火燙到舌頭,準備了數百種藥材跟寒冰法術做成特製藥湯,打算將太子爺醃上一段時間,等太子爺身體裡的三昧真火熄了,才正式煮他;所以太子爺向太上老君借了煉丹爐,應該是想藉著練丹爐的神力,讓自己的三昧興火能攜得更久些──」
「撐著三昧真火不滅,然後呢?」吳國勤茫然說:「難道假死,趁著第六天魔王打開蓋子看他情況,跳起來賞他一槍?」
韓杰還沒回答,許兩三倒是突然重璽拍了一下大腿,捧腹大笑說:「對對對!就是這招──當年我們就是靠這招,騙摩羅走近,然後跳起來一槍刺穿他胸口,讓他乖了二十年!」
「什麼。」吳國勤望著許兩三半晌,說:「原來這招已經用過了,那還管用嗎?」
「呀?」許兩三抓抓頭,也說:「對呀,摩羅沒那麼笨,同樣的把戲應當不管用了,不過或許太子爺又想出新花招也說不定。」
「而且他老人家現在手邊沒有火尖槍啊……」吳國勤轉頭望向韓杰,說:「所以你得先想辦法找著那艘大冥船、然後想辦法上船、再想辦法找出醃著太子爺的那口大罈,把武器跟藥送進罈子裡交給太子爺。」
「對。」韓杰點點頭,喝了口酒。
「而你很有可能直接碰上第六天魔王,但太子爺沒辦法降駕幫忙……」
「對……」
「那……你想到辦法了嗎?」
「還在想……」韓杰搖搖頭。
吳國勤一口乾下一杯高粱,仰頭望天花板,許兩三捏著酒杯盯著地板,三人好半晌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