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六名全身穿戴厚重防護服的鬼卒,排成一直列,走在一條奇異廊道裡。
廊道裡不僅陰暗,且霧茫茫一片,霧是紫黑色的,四周嗡嗡作響,彷彿藏著無數飛空毒蟲。
鬼卒們經過一處轉角,繼續往前,來到一扇大門前。
帶頭鬼卒拿出一支頑大鑰匙,插入門旁牆壁的鎖孔裡,左旋幾圈、右旋幾圈,喀啦開了鎖。
猶如金庫大門般的厚重門板猻隆隆地向上升抬,待鬼卒們走過之後,才又緩綵下降。
門後,是相同的廊道、相同的黑錫和毒蟲。
且有一處相同的轉角。
轉角之後,又是相同的門。
六名鬼卒開門、繼續往前、經過轉角、再往前、再開門……
每一段廊道、每一處轉角、每一扇門、黑霧和毒蟲,都一模一樣,稍稍不同的是,鬼卒每開一扇門,下一段廊道的長度,都比上一段廊道略短些──這是因為整條廊道呈方形螺旋,鬼卒自外向內,逐漸走近螺旋中心。
最後一段廊道的門升起,鬼卒們來到一間數坪大的明亮房間。
廊道裡的黑務和毒蟲,湧入房中亂竄,瞬間將這明亮房間灌了個伸手不見五指。
門關上,房中響起一陣提示聲,天花板上幾個排氣孔迅速抽走漆黑濃霧,只留下滿室毒蟲。
毒蟲有大有小,大的如同雞蛋、小的有如蒼蠅,不論大小,全挺著尖銳口器和腹下毒針,在六名鬼卒身旁飛旋盤繞。
一陣奇異哨音響起,上千毒蟲猶如訓練有素的部隊般,乖乖列隊,鑽入上方排氣孔。
鬼卒們舉手抬腳,互相檢視彼此防護服上有無沾著不聽號令的毒蟲,跟著又是一陣提示音,四面八方牆面上噴出消毒液,沖洗掉鬼卒防護服上黑霧殘質。
數分鐘後,帶頭鬼卒確認大夥防護服都乾淨了,這才領著整隊鬼,揭開這間消毒室另一扇門,進入一處寬闊大室。
這大室闊達千坪,挑高近十層樓高,空中飛著幾隻怪模怪樣的蝙蝠,這些蝙蝠都只有一隻眼睛,又大又凸,還閃動著詭異光芒。
大室地板上積著一層冰,似乎正在融化中,融水隨著地板排水凹槽流入排水管道。
大室中央有三尊鬼首石像,合力舉著一座大罈,大罈加上石像,超過一層樓高,直徑約莫三公尺,遠遠看去,彷如一座鼎,若是在罈底堆積柴火,就能直接燒烤整座大罈。
四名鬼卒從大室旁抄起長叉,還扛來長梯架上大罈,爬了上去。
罈裡「湯汁」泛著奇異青光,隱約可見浸著一張金床,床上伏著個少年身影──
正是太子爺。
太子爺一動也不動地癱伏在金床上,上身幾乎垂到床下,四肢怪異扭曲伸展,彷如死屍。
四名鬼卒拿起長叉探入罈中,撥了撥太子爺身子,見太子爺仍無反應,回頭向守在牆邊的兩名鬼卒喊了幾聲。
守在牆邊的鬼卒按下牆上開關,天花板嘻啦啦地垂下四條帶著鐵勾的鎖鍊。
鬼卒們接著垂下的勾鍊,任其繼續沉入罈中,抓著勾鍊在湯汁中撈了撈,確認勾著了金床支架,便通知牆邊鬼卒按下開關、收緊勾鍊,將金床連同太子爺緩緩吊出大罈。
幾隻獨眼蝙娼振翅飛下,在金床旁飛繞盤旋,幾枚獨眼骨碌碌轉動,全盯著太子爺。
一隻蝙蝠飛繞到太子爺面前,盯著太子爺那張青森慘白的臉瞧,只見太子爺雙眼微微睜開,眼瞳上吊反白,連舌頭都掛在口外。
「用黑蓮花毒試試。」第六天魔王的聲音,從大室上方擴音器中傳出。
「是。」一個鬼卒從防護服口袋裡取出一只小扁罐,揭開蓋子,挖出些軟膏,塗上長叉尖端,跟著挺著長叉,緩緩往太子爺垂在床下的胳臂伸去。
長叉一寸一寸地逼近太子爺體膚,太子爺哼地一聲翻身坐起,身邊閃現兩只黃金大鉗,牢牢鉗住那柄抹上黑蓮花毒膏的長叉。
四隻鬼卒嚇得摔下長梯,跌在地板上嘎嘎怪叫。
太子爺盤坐在金床上,仰起頭和四周幾隻獨眼蝙蝠大眼瞪小眼。
「哪吒呀──」第六天魔王的聲音在大室上方迴盪著。「你真以為同樣的把戲能再騙著我?」
「……」太子爺雙手按膝,哼哼地說:「摩羅,你抓我來這鬼地方這麼多天,一直不來親眼瞧我,只派些怪蝙蝠遠遠窺我,你怕我啊?」
「是啊。」第六天魔王笑著說:「我真怕你。」
「你怕我一槍刺穿你心窩、還是將你斬成兩半?」太子爺冷笑說:「你忘了我那火尖槍和乾坤圈都被你撿去啦,旦我的風火輪和混天綾也借韓杰玩去了,七窗只剩三寶,你還怕我?」
「怕呀。」第六天魔王說:「如果你將剩下的三寶交出,讓鬼卒帶來讓我研究研究,那樣我或許不那麼怕你了,我會考慮親自去見你,和你敘敘舊。」
「那不用了,划不來。」太子爺沒好氣地說:「你繼續怕我吧。」
「嗯。」第六天魔王說:「沉下吧。」
牆邊鬼卒們按下開關,金床緩緩下沉。
「等等!」太子爺突然開口一喊。
「停。」第六天魔王立時下令。
鬼卒按停了開關,金床浸入湯中立即停下,藥湯泡至太子爺的腰。
太子爺臭著臉說:「我只交出一寶的話,你願意來見我嗎?咱們好久沒打架了,你像上次一樣全副武裝,我身上還帶著黑蓮花毒,且只拿兩寶,這樣你還怕?」
「……」第六天魔王靜默半晌,喃喃說:「你火尖槍、乾坤圈在我這兒,風火輪和混天綾借給韓杰,身邊只剩下九龍神火罩、金磚、豹皮囊……」
「是啊。」太子爺點點頭。「我豹皮囊借你研究,看哪個鬼卒不聽話就餵豹子吃下肚,不過別虐待我那豹子,如何?」
「誰要那臭豹子。」第六天魔王哼哼說:「我要你的火龍,你把九條火龍交出來,我就去陪你玩玩。」
「呿!」太子爺惱火說:「我沒火龍怎麼和你動手?」
「你那九條火龍多兇吶,我打不贏吶。」第六天魔王冷笑說:「你沒了火龍,我真敢去陪你過招了,到時候讓你三招都行。」
「……」太子爺思索半晌,說:「可我身上還有黑蓮花毒呀,現在全靠火龍鎮著毒,要是沒了火龍,毒發染髒全身,你還吃得下去嗎?」
這下輪到第六天魔王沉默一會兒,說:「你那九條火龍能分開行動嗎?還是綁在一塊兒?」
「幹嘛?」太子爺沒好氣說:「你想拿我五條火龍?只留四條讓我擋著黑蓮花毒?」
「我要八條,你留下一條。」第六天魔王這麼說。
「太貪心了吧。」太子爺嚷嚷說:「一條火龍壓不住黑蓮花毒,我留五條,借你四條。」
「我要七條,你留兩條。」第六天魔王說:「這是底線,別討價還價,畢竟我不急,繼續把你泡在罈裡一年半載也行,我願意等。」
「至少要三條火龍,我才能勉強壓著黑蓮花毒。」太子爺說:「多加一塊金磚!怎樣!」
「哦,六條火龍再附帶金磚啊……」第六天魔王彷彿有些心動,思索半晌,說:「行,你火龍交出來吧。」
「……」太子爺瞅著幾隻獨眼蝙蝠半晌,雙手不甘心地翻了翻,左手托出一塊金磚、鼓嘴吹出六條火龍,飛上大罈上方盤旋,嚇得幾隻獨眼蝙蝠振翅飛遠,幾隻鬼卒也害怕得縮到牆角。
「別怕別怕。」太子爺吹了聲口哨,六條火龍倏地縮小成六顆柳丁大小的龍紋金球,跟著,太子爺拋起金磚,在空中化為一只金盒,盒蓋掀開,令六顆龍紋金球緩緩落進盒中。
金盒蓋子蓋上,緩緩落地,依舊閃耀著金光。
「令你鬼卒拿走吧。」太子爺哼哼地說:「我已施法壓下金龍神力,金光看起來刺眼,但不會燙手,不用怕。」
「嗯。」第六天魔王靜默半晌,又說:「你說風火輪、混天綾借韓杰了,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
「哼!」太子爺不耐煩地說:「當時你那麼多手下看著呢,且你兒子也在現場,雖道你兒子道行還分辨不出真假貨?再不你派些傢伙上陽世找韓杰麻煩吧,他原本的尪仔標已經被天庭銷毀了,現在只有當年那鐵鏽七寶和兩樣真貨在手上,你大可親眼瞧瞧韓杰那風火輪是真是假。」
「你這主意不錯。」第六天魔王像是十分滿意太子爺這答案,下令鬼卒帶回金盒與火龍。
幾隻鬼卒從牆邊拉來一台板車,戰戰兢兢地捧起金盒,放上板車,推去大門,取鑰匙開門。
鬼卒離去前,按下勾鍊開關,令金床緩緩沉入罈中。
「對了,哪吒,我提醒你。」第六天魔王的聲音似乎漸漸飄遠。「乖乖待在罈裡泡著,別耍小聰明偷偷溜出塔外,關著你的那地方藏著許多能夠噴濃黑蓮花毒的裝置──你不想毒傷加重、我也不希望增加食材清洗難度,別白費功夫製造麻煩,知道嗎?」
「知道,你嘍囉早提醒過我了。」太子爺沒好氣地說,任由罈內湯汁淹過他腰腿、胸口,直至滅頂,在水中改成了側臥,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翻了翻,召出他那大豹,抱著豹子細碎耳語。
鬼卒們退出大室,關上門。
大室上方漫出陣陣青煙,青煙凝聚成雲朵、閃動著電光,穿出兩隻飛蛇,拖著青色雲煙在大罈周圍旋繞,雲煙所及之處落下陣雨,雨點落在地板立時結冰。
飛蛇持續飛旋降雨,冰層越積越厚,直至接近罈口,兩條飛蛇這才遁回了上方青雲裡。
大罈黑水冰寒刺骨,接近罈壁的黑水開始結凍,一寸寸往談大罈中央凍去。
罈底,太子爺臭著臉斜倚躺在金床上,用手撐著臉頰,咬牙切齒和懷中大豹說起那第六天魔王壞話:「我趴了三天,還故意扮醜讓身子現出屍色,結果摩羅這傢伙竟不上當?早知道不耍這招了,那傢伙心裡一定在笑我。哼!」
他埋怨半晌,發現冰層逐漸結至身邊,眉頭一皺,周身燃起金火,轉眼將冰融退幾尺。
「失算吶失算……」太子爺嘆了口氣,捏著大豹頸子,喃喃說:「我放下身段,讓這些傢伙抓我進來,本想逮著機會一舉宰了摩羅,搶下他這艘大船,開回天庭炫耀一番,誰知道那摩羅從頭到尾都不露面;只派些蝙蝠瞧我,連現在是不是在船上都不知道!我信心滿滿,偏偏錯估了摩羅膽量──我和他鬥了千年,今天才知道他膽子竟小成這樣,哼!」
太子爺說到這裡,又玩玩大豹耳朵,繼續說:「第二個失算,是高估我那藕鳥能耐……一進混沌,我那藕鳥眼睛、耳朵全失靈了,亂糟糟一片什麼也看不見,聲音也聽不清,也不知我發號施令那藕鳥收不收得到──嗯,我是不是好些天沒令藕鳥咬韓杰鼻子了?來試試看。」
太子爺側躺在金床上,閉目凝神,口裡喃喃唸咒,對彼方的藕鳥小小下令。
他睜開眼睛,卻也不知道小小收到命令沒有,默默摸著大豹頸子,嘆著氣說:「豹子呀豹子,那摩羅要了我的火龍,又要了我金磚,可偏不要你,他瞧不起你呀,他覺得我剩下三條火龍加你這豹子,他就敢來見我了,還要讓我三招,你說氣不氣人?」
大豹瞪著一雙眼睛,凝望太子爺,偶爾伸出舌頭,舔舔太子爺搔他下巴的手,也不知聽懂了沒。
「嘖嘖!」太子爺從床上翻了個身,又改成盤腿坐姿,焦躁地說:「在這鬼地方沒人陪我說話鬥嘴也太難受,摩羅長子竟能在那種地方待上幾百年?真不簡單……」
太子爺說到這裡,突然靜默不語,仰頭望向上方。
四周水溫陡然驟降。
「又來啦?也好,有點事情做,好過發呆……」太子爺像是終於等著了有趣玩樂般,扠手抱胸,令周身金火燒得更旺,抵禦冰凍藥湯。「今天這冰凍邪術,似乎比前幾天都厲害呀,摩羅拿走我六條火龍和金磚,終於想一口氣滅我的火了?」
太子爺倚著大豹身子,盤坐在金床上閉目凝神,施展三昧真火抵禦四面八方滲入的極凍寒氣。
大罈外,不知何時攀了隻巨大章魚,通體透著極寒氣息,伏在罈口上方,揚起一條觸手擊破冰層、伸入罈中。
巨章觸手穿透厚冰,摸進太子爺金火熱力範圍,所及之處迅速結出堅冰。
觸手緩緩往太子爺臉上逼近,太子爺睜開眼睛,抬手輕輕捏著章魚觸手尖端。
三昧真火瞬間捲住巨章觸手、燒碎堅冰、飛快向上燃燒;巨章身子一抖,抖斷整條觸手,蜥蜴斷尾般躲過金火延燒上身。
第二條巨章觸手伸下,又被太子爺燒斷。
第三條、第四條觸手伸下,依舊被太子爺燒斷。
「……」太子爺盤坐在金床上,仰著頭,感應著大罈外那巨章動靜,隱隱察覺出巨章正在積蓄寒氣,準備伸下第五條觸手,同時被燒斷的四條觸手,似乎重新生長出來。
「怎麼老是同一招?」太子爺似乎很快就厭倦應付罈外大章魚攻勢,又變換回側躺姿勢,一手撐著頭,一見章魚觸手探來,便搖指令三昧真火變化成螃蟹大蠻去鉗燒觸手。
他開始回想前段時間自己被惡口一夥人從小艇送進這他化自在天後,一路被搬運進這大室罈中的過程。
太子爺閉上眼睛,開始逆向推導自己從運輸小艇,進入他化自在天後,被送往這間大室的沿途路線和建築構造──
這大得誇張的大室厚門外,是一間僅數坪大小的消毒室,消毒室外,是一圈圈方形螺旋廊道,廊道裡充滿了黑蓮花毒霧,整塊方形螺旋區域,被十餘道厚重大門分隔,每道大門,都需要用鑰匙開啟,且鑰匙旋轉有其規律,像是保險箱密碼般,且每扇門皆有不同的旋轉順序。
太子爺閉著眼睛,攬著大豹肚子,用手指替大豹撓癢,一下子順時鐘撓、一下子逆時鐘撓,似乎有著一定規律。
同時,太子爺還不時隨手施咒,令三昧真火變化出的螃蟹大鉗,鉗燒上方來襲的章魚觸手。
太子爺嘴角揚起微笑,繼續撓癢、搖指劃圈。
「一共十六道門,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