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初夏時節，鄉下一間小屋院子蟲鳴鳥叫。
各式各樣的鳥叫聲中，有個韓杰熟悉的叫聲，雖然不特別響亮，但對韓杰來說，像是種熟識鈴聲、特殊暗語般，即便睡得再沉，一聽見那聲音叫喚，便立時醒來。
幃杰恍惚坐起，抓抓頭，望望身旁肚腹明顯隆起的王書語，望望窗外逐漸翻白天空，和紗窗外窗台上的籤鳥小文。
兩個月前，媽祖廟大戰之後，韓杰與陰差們，從他化自在天上找著了天狗繁殖場，押出一批馴獸師，幫忙捕捉天狗，又花了好幾天，這才抓到所有天狗，令天門重新開啟。
媽祖婆這才得以返回天庭，還不忘領回籤鳥小文還給韓杰。
此時小文佇在窗外，和隻體型大他一號的八哥鳥分立窗台兩邊，嘰嘰嘎嘎地像是在吵架一般。
八哥上前就要啄小文，被小文一個翻身躍到背上，兩隻小爪抓著八哥雙翅、兩隻翅膀則靈活得像是人臂般，做出完全違反鳥類翼骨構造的動作，箍住八哥頸子，對這八哥使出一記裸絞。
「哇操，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招？」韓杰難得見到小文和其他鳥打架，見小文竟使出裸絞，驚奇下床湊近窗邊細看。
小文也沒下重手，勒了兩三秒，便張開翅膀，讓八哥飛高逃遠。
□
韓杰走出房間，客廳一角堆著大大小小各種禮物。
這兒不是他家，是岳母許淑美家。
昨晚他和王書語，在許淑美家院子裡，擺了幾桌宴席，辦了個簡單婚禮。
與會賓客僅二、三十人，其中大多是韓杰熟識朋友，由於這些朋友，一半以上是鬼，因此王書語會另外擇日再找律師事務所裡的同事、和學生時代的同學好友，進行二度宴客。
韓杰望過角落那些禮物，小歸送他的一套感應門卡──這可是份褒華大禮，是小歸那範圍闊達一兩個街區的陽世避難所範圍內一戶高級住宅使用權。
那戶住宅位於保全嚴密的大樓內頂樓，有專廍露台，其對應的陰間樓頂，停著一駕直昇機，住宅內好幾面鏡子和櫥櫃，都能夠通往陰間和專屬混沌逃生道；底下一間專屬車庫，停著好幾輛備用小風號，以及一間小小的軍火庫。
假使未來韓杰再次碰上需要出遠門的任務，王書語隨時可以帶著孩子，進入這高級住宅暫避風頭，受小歸集團保護。
顔芯愛代表整間俊毅城隍府，送來十數樣陰間產製的陽世點心，與陽世生產零食相較，別有一番滋味。
田啟法則送了一套用瓦楞紙摺成的三輪車，造工頗為精巧，他神祕兮兮地對韓杰說，這紙摺車經陳阿車用葫蘆仙酒澆淋加持，強度有保證，騎上路絕對比市售腳踏車安全百倍，更不怕野狗。
許保強、董芊芊、陳亞衣、林君育等送的都是嬰孩玩具和服飾用品，差別在許保強附了鬼王護身符、董芊芊附贈月老親手造的小吊飾、陳亞衣和林君育則附上媽祖婆和大道公賞賜的平安符。
王小明和一票東風市場老朋友們，除了同樣陰間產製的陽世點心、飾品，還附贈上一張裱框照片──那是那些老朋友們與韓杰在陰間東風市場內的合照──陰間建築會隨著陽世建築的整修改建而改變，但有著數個月到數年不等的時間差。
陽世東風市場改建為大樓之後的數年，陰間東風市場矮樓也開始變化。
當時韓杰收到了通知，與集合在那兒的老朋友們，留下了幾張合照。
王小明請託小歸，將那合照想辦法翻拍成陽世照片，再召集陰間老朋友們，在照片背面寫下一則則祝福話語，贈予韓杰。
昨晚同樣出席宴席的張曉武，見王小明搬出這裱框照片，忍不住對他豎起大拇指稱讚：「婚禮送新人靈異照片這麼棒的點子，我以為只有我想得到，沒想到小肥宅也所見略同。」
韓杰皺著眉頭，望向最後一份提袋──那是張曉武在俊毅城隍府聯合禮物外，額外加贈的一份大禮。那是整套特別訂製的全家福T恤，每件T恤上，都印著他騎跨重機、舞弄警棍、比豎中指的帥氣照片。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全開海報，海報主角，自然也是戴著牛頭面具、身穿俊挺黑西裝的張曉武，上頭還有他的親筆簽名。
張曉武說，願意以身作則，作孩子心目中的偶像，所以贈他這張海報，要他將來貼在孩子房中或是家中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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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杰揉著太陽穴走出庭院，望著庭院裡那株數公尺高的粗壯茶樹──近代茶園裡的茶樹，多半是經人為培育之後的灌木型茶樹，且定期修剪、總是維持著方便採收的矮球狀。
但許淑美家庭院裡這株茶樹，外型更接近野生古茶樹，是株有主幹的喬木茶樹，且經異士高人精心栽植，短短數年，便長成尋常茶樹需十倍以上的時間才能長出的高度。
數天前，這株枝開葉盛的茶樹，一夜之間開滿茶花。
初夏時節並非茶樹開花的時間，因此許淑美清晨步出庭院，見到滿樹茶花、嗅得滿面花香時，立刻喜極而泣地撥了電話給王書語和王劍霆。
王書語和韓杰也立時趕來這兒，和許淑美、王劍霆圍著茶樹，臨時決定了昨晚婚宴。
這幾晚，不時有些貴賓，會拿著臨時降靈符，借用韓杰身體，來庭院裡瞧瞧這株茶樹。
就連媽祖婆、周倉將軍都親手摸過大樹。
大夥兒得出的結論是，樹中的王智漢魂魄已經醒了，但意識尚未清楚，記憶自然也仍並未恢復；而將來需要花費多久時間，樹中王智漢才能恢復記憶，就連天上眾神也無法肯定。
許淑美並不意外這樣的答案，因為早在數年前她親手栽下這株樹苗時，韓杰就已經將後續變化和各種可能性都告訴過她了。
「沒關係，這樣就很好了……」許淑美每日早晚都會撫著茶樹樹身，回憶著當年往事。「反正以前他也三天兩頭睡在刑事局裡，現在從早到晚都能陪著我，我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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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王書語撫著肚子走出庭院，來到韓杰身旁，和他一同望著茶樹。「你和爸爸說了什麼？」
「我要說的昨晚都說了……」韓杰笑了笑，昨晚他在眾人要求下，來到庭院裡向王智漢發表演說──他其實有太多話想對王智漢說，但在眾人面前，一時間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好沒頭沒腦地說自己最終還是乖乖照著當初王智漢的吩咐，過來喊他岳父了。
嘰嘰、嘰嘰──小文飛到了韓杰面前，振翅張爪。
韓杰立時進屋，左顧右盼找紙給小文燒籤，他瞧瞧牆上日曆，正要上前拿日曆，突然靈機一動，轉去禮物堆中從提袋裡翻出一件張曉武T恤，遞給小文。
「嘰──」小文叼著T恤，燒出兩行短字──
下午五點前，找來這間學校，我差不多要讓你瞧瞧這孩子了。
「嘖……」韓杰無奈向王書語攤開衣服，展示上頭還冒著煙的籤令，和一處位於台南的高中地址。
「你幹嘛這樣，好歹是曉武大哥一番心意……」王書語見韓杰拿張曉武的禮物燒籤，皺眉瞪了他一眼，接過T恤細看，驚訝哦了一聲，問：「太子爺替你找到接班人了？不是說可能要找個兩三年？」
「我得去了才知道情況。」韓杰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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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四十五分，镩杰開著飛火宮，抵達台南市區一所高中外斜對面停車格裡。
韓杰剛停妥車，太子爺便已降駕。
「這兩天我那六條火龍差不多恢復正常了。」太子爺降駕第一件事，是講他六條火龍和乾坤圈修復進度。「乾坤圈也差不多能用了。」
「恭喜。」韓杰笑著說：「我記得媽祖婆說過，假使你的法寶當真給第六天魔王弄壞了，上天也會替你造新的。」
「修修還能用，何必造新的。」太子爺淡淡說：「我才要恭喜你呀。」太子爺這麼說時，用韓杰的手，凌空提出一只精美禮盒，放上韓杰大腿。
「哇！」韓杰受寵若驚，說：「老闆，這麼客氣！」
「你打開來看看。」太子爺這麼說。
韓杰立時拆開禮盒，只見裡頭是七枚鑲著金邊的尪仔標。
「哈哈。」韓杰取出那混天綾尪仔標，捏在指尖彈動把玩，只覺得這七片新版尪仔標材質近似金屬，卻又沒有金屬沉重，隨口問：「這一版尪仔標只有七片？不是一整疊要我自己拆的那種？」
「是啊。」太子爺這麼說：「當初做成一疊疊的用意，是表示合約期限，後來和你換約時，工匠沒時間替我大改法寶，所以只修改了副作用條件。現在這個版本的法寶，我請工匠取消了副作用，因你前罪早已償清，後來多次立下大功，已非帶罪之人，沒理由再讓你工作時額外受罪。這批法寶，用完會自動變回尪仔標，和那鐵鏽版本一樣，且你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感應著這些尪仔標位置，所以不怕弄丟，要是你稍微動動腦筋，還能把這些尪仔標，當成……陽世那叫什麼東西來著，導航？衛星？」
「GPS衛星定位。」韓杰笑著說：「嗯……不過這樣也表示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一口氣用上好幾支火尖槍……」
「當然。」太子爺說：「最早那批法寶會加上副作用，除了讓你贖罪，也是為了限制法寶力量；在我與你換約後，那第二版尪仔標規則沒訂清楚，我給你蓮子卻沒額外規定條件，讓你那時候能一口氣用上五、六支火尖槍、上百隻小豹，可把上頭一些老傢伙嚇壞了，成天跟在我屁股後頭嘮叨說要是你被魔王蠱惑，可等於白白送給魔王一座軍火庫怎麼辦。」
韓杰乾笑兩聲，揭開副座手套箱，取出金屬菸盒，將尪仔標裝進菸盒，噹啷搖動數下──與過往他習慣將尪仔標裝至菸盒三分之一以上相比，此時不免覺得有些空虛。
「幹嘛，你不喜歡這版本？」太子爺這麼問。「嫌七片用起來不夠過癮？」
「不是。」韓杰苦笑搖頭。「只是想到以後世間再沒有第六天魔王，一下子有點不習慣──以後我們應該會輕鬆很多吧。」
「放心，這世間不會讓你這麼好過啊。」太子爺這麼說：「和千年前相比，陽世活人可是多了無數倍，惡人也是同比例增加，這麼多惡人在陽世幹下無以計數的壞事，死後成了惡鬼，你想他們會安分嗎？底下雖沒了個摩羅，但妄想成為下一個摩羅的傢伙多不勝數，你可別鬆懈了。」
「我會保持警戒的。」
「記得身體也要持續鍛鍊。」
「我和老龜公商量過了，打算替鐵拳館多開一家分店，我跟老龜公一人顧一間，我為了招攬生意，會把身體練得更結實。」
「那就好……」太子爺這麼說，突然又說：「還有，你以前那沙包工作現在還在做？」
「有不錯的案子還是會接。」韓杰問：「怎麼了？」
「你夫人沒意見？」
「她一開始不太喜歡我讓人打，後來會提醒我，上了擂臺，別不小心撞傷客人。」韓杰笑說：「你很清楚普通人的拳頭，打在我蓮藕身上，根本不痛不癢。」
「嘖……」太子爺哼哼說：「當年你說沒錢吃飯，我要你去當沙包，其實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你那拳館伙伴真有門路，你也真願意當沙包讓人打，一當就是二十年，我偶爾想起這件事，心裡有些疙瘩。」
「有什麼疙瘩，不偷不搶，也是正當生意。」
「沒那麼正當吧。」太子爺說：「若你孩子出世，你要和他說，他父親難捱打賺錢？」
「原來你擔心這個……」韓杰笑著說：「我會和孩子說爸爸開健身拳館、當健身兼格鬥教練，偶爾收了大老闆當徒弟，也會親自教他們打拳，賺點額外津貼，還要小心不能碰傷徒弟軟綿綿的拳頭……」
「哼。」太子爺不屑說。「你身手沒年輕時剽悍，一張嘴倒是越來越厲害。」
「老婆是律師嘛……」韓杰乾笑兩聲，問：「我那正式接班人，你是怎麼找上他的？」
「那小子，其實你曾經見過他。」太子爺這麼說：「且救過他。」
「救過他？」韓杰呆了呆，問：「什麼時候的事？」
「十年前左右。」太子爺答：「那時他才五、六歲大。」
「怎麼會選上他？」
「首先他肉身體質和我那蓮藕身挺匹配，已經通過了第一關。」太子爺這麼說──並非所有陽世活人都適合太子爺那蓮藕身，人人匹配程度不同，體質不適合的凡人，即便被賞賜了蓮藕身，肉身強度也僅微微高過常人些許，沒有太大意義，韓杰、許兩三等，自然是凡人之中，與蓮藕身匹配程度相當高的。
「哦？」韓杰好奇問：「你打算賜接班人蓮藕身？之前你不是說剷除了第六天魔王勢力之後，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再賜新蓮藕身了？」
「本來該當那樣沒錯，摩羅滅了，短時間內底下一干野心狂徒們也成不了氣候。」太子爺說：「但天狗事件嚇壞南天門不少神明，都擔心要是陰間要是又蹦出個怪胎，弄了類似把戲擋住了天門，陽世有沒有足夠力量反制，現在老傢伙們還在討論對策，要我和師父太乙真人，替你的接班人研究新的蓮藕身以備不時之需，至於之後會不會真賜給他，得再看當時情況。」
「原來如此……」韓杰點點頭，聽見了下課鐘響，隨口又問：「目前老闆你看上的接班人，只有現在這個，還是有其他候選名單？」
「啊呀！現在連你也要盯我工作進度啦？」太子爺沒好氣地說：「你忘了兩個月前我還被摩羅醃在藥缸裡啊……宰了摩羅之後，我回到醫宮接受治傷驅毒，沒躺兩天就被老傢伙們叫去開會，要我準備替你找接班人了！我找了這些天，便只找著他一個──那些老傢伙反反覆覆，開出的條件變來變去，你知道要我開會時忍著不發脾氣，比和摩羅打架還辛苦嗎？」
「你冷靜點……我不是盯你進度，我只是好奇問問而已。」韓杰連忙安撫太子爺，說：「我知道你很忙很辛苦，為世間眾生付出太多……」
「行了，奉承過頭就噁心了。」太子爺哼哼地說：「目前只找著他一個，不過我會再多找幾個，你有空的話也可以幫忙找找，之後我再告訴你鑑別方法，還有上頭開出的條件。」
放學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
被太子爺看上的那接班孩子，也混在放學人群中，低著頭隨著人潮走出校門，默默往公車站牌走。
他身形不高不矮、略顯削瘦，面容青白秀氣。
「瘦瘦小小，會不會太秀氣了……」韓杰乾笑兩聲：「不過我當初應該也好不到哪去吧。」
「你當初？」太子爺沒好氣說：「你當初那鬼樣子根本和活屍沒有分別。」
當年韓杰染上毒癮，盜了家中地契變賣，害死父母姊姊，受不了內心責難，屢次自殺尋死──當時他被太子爺列入觀察名單，太子爺想瞧瞧他贖罪決心，反覆不停地救活瀕死的他，他那段不吃不喝，眼睛睜開就起身檢查自己究竟死了沒，為何從這麼高跳下去、跌得斷手斷腳、流了這麼多血，竟然都死不了的時期，模樣顯然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也是喔。」韓杰回憶當年自己那副慘樣，再瞧瞧前方那孩子，便覺得看起來順眼多了，突然啊了一聲，說：「對了，你說十年前他五、六歲，所以現在才高一吧，這年紀應該沒幹過什麼壞事吧？他跟我們不一樣？」
「是。和你們比起來，他確實沒幹過什麼壞事。」太子爺過去偏好找犯過錯的傢伙當他乩身，一大部分原因，與太子爺不擅長愛的教育有關。
「頂多就晚上不睡覺，溜出門玩碟仙。」
「晚上不睡覺……溜出門玩碟仙？他想幹嘛？」
「他想見鬼。」
乩身第一部「浴火贖罪之章」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