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凡夫俗子:愛,不可說
第20章 凡夫俗子:愛,不可說
瓊拜雅
1982年,賈伯斯還在研發麥金塔時,民謠歌手法琳娜發起送電腦到監獄的慈善活動,賈伯斯共襄盛舉,並經她介紹,認識了她姊姊瓊拜雅。幾個星期之後,賈伯斯和瓊拜雅在庫珀蒂諾共進午餐。「我其實沒什麼特別期望。但瓊拜雅真是出人意表的聰慧,而且幽默。」
那時,賈伯斯和女友雅辛斯基瀕臨分手。雅辛斯基是帶有玻里尼西亞與波蘭血統的美女,任職於麥肯納公關公司。賈伯斯和雅辛斯基曾一起去夏威夷度假,在聖塔克魯茲山區的洛斯嘉圖斯共築愛巢,還一起去聽瓊拜雅的現場演唱會。後來兩人濃情轉淡,賈伯斯對瓊拜雅也愈來愈著迷。他二十七歲,瓊拜雅四十一歲,之後交往了好幾年。賈伯斯回憶起來依然神往:「我們認識只是偶然,結果對彼此愈來愈認真,後來從朋友變成戀人。」
賈伯斯大學時期的朋友伊莉莎白認為,他和瓊拜雅會在一起,除了瓊拜雅美麗、有才情、有幽默感,另一個原因就是她曾是巴布狄倫的情人。伊莉莎白後來說:「賈伯斯崇拜狄倫,因此他覺得這樣的連結很妙。」瓊拜雅和狄倫在1960年代初期相戀,後來以朋友的身分一起巡迴演唱,包括1975年的「Rolling Thunder Revue」。(這些演唱會側錄帶,都在賈伯斯的珍藏之中。)
瓊拜雅認識賈伯斯的時候,兒子已經十四歲了。他叫嘉布里爾,是她與反戰份子的前夫哈里斯的愛情結晶。她與賈伯斯共進午餐時,跟賈伯斯說她正在教嘉布里爾打字。賈伯斯問:「用打字機嗎?」她說,是的。賈伯斯接著說:「打字機已經是過時的東西。」
她問:「如果打字機過時了,那我呢?」賈伯斯一時語塞。瓊拜雅後來告訴我:「我一說出口,就知道答案再明顯不過。那個問題就這麼懸在半空中,讓我不寒而慄。」
有一天,賈伯斯突然帶瓊拜雅到辦公室,展示麥金塔原型機給她看。麥金塔團隊的每一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賈伯斯向來不遺餘力保守祕密,怎麼會讓一個外人看麥金塔?可她不是一般人,民謠天后大駕光臨,讓麥金塔團隊目瞪口呆。賈伯斯送嘉布里爾一部蘋果二號,後來又送瓊拜雅一部麥金塔。賈伯斯常去瓊拜雅的家,展示他喜歡的幾個特殊功能給她和她兒子看。她說:「他人很好,又有耐心,但他具備的電腦知識太豐富,而我又一竅不通,為了教我怎麼使用,他著實花了好多腦筋。」
賈伯斯白手起家,蘋果上市之後,他一夜之間成了百萬富翁,而瓊拜雅雖是聞名全球的歌手,卻一直簡樸度日,並沒有想像中富有。當時她不了解賈伯斯是什麼樣的人,將近三十年後談到他,依然覺得他像是謎。
瓊拜雅說,他們剛交往時,賈伯斯在一次晚餐時提到雷夫羅倫(Ralph Lauren)和他的Polo衫專賣店。瓊拜雅說沒去過。賈伯斯說:「雷夫羅倫有件紅色洋裝很適合你。」接著,他們開車去史丹佛購物中心的雷夫羅倫專賣店。瓊拜雅回憶說:「我對自己說,哇,太酷了,我和全世界最富有的男人交往。他想要我擁有這件美麗的洋裝。」走進那家專賣店後,賈伯斯為自己買了好幾件襯衫,要瓊拜雅去看那件紅洋裝,說她穿起來一定很好看。她也有同感。接著他說:「你應該買下來。」她有點驚訝,說道這洋裝太貴了,她買不起。但他一句話也沒說,兩人就離開那家店了。
瓊拜雅問我:「你不覺得,如果有個人像那樣說了一整晚,他就應該會買給你嗎?」她似乎真的大惑不解,說道:「這就是那個紅洋裝之謎。我一直覺得這事有點奇怪。」他送她電腦,但不送她洋裝,他送她花的時候,還附帶強調那些花是公司辦活動之後留下來的。她說:「他似乎是很浪漫的人,可又不想做出浪漫舉動。」
賈伯斯研發NeXT電腦的時候,曾到瓊拜雅在伍得塞德的家,讓她看看這部電腦處理音樂的能力。她回憶說:「他用電腦播放布拉姆斯的四重奏,告訴我有一天電腦播放出來的音樂,聽起來將會比現場演奏還棒,還說電腦掌握節拍與樂曲風格會更為精準。」她聽了覺得很倒胃口。「他愈講愈興奮,我則氣得發抖,心想:你怎麼能這樣褻瀆音樂?」
賈伯斯曾對柯爾曼和霍夫曼這兩位女同事,提到他和瓊拜雅的關係,他擔心若要娶瓊拜雅,她兒子都大了,可能不會想再生了。霍夫曼說:「有時,賈伯斯會說,她只是個『異議』歌手,不像狄倫是真正的『政治』歌手,透過歌曲進行政治抗議與社會評論。但她不是弱女子,不是賈伯斯可以掌控的女人。他還說,他想要結婚生子,如果跟瓊拜雅在一起,恐怕不能擁有他想要的婚姻生活。」
因此,大約三年後,兩人由情人變成朋友。賈伯斯說:「我以為我愛她,其實我只是很喜歡她。我們注定無法結合。我想要小孩,但她不想再懷孕了。」
瓊拜雅在1989年出版的回憶錄中,談到她和前夫仳離的經過,以及為何不再婚。她在書上寫道:「我喜歡孤獨,這就是為什麼我到現在還形單影隻。偶爾有人會與我同行,但那大多只是野餐。」在這本書最後的謝辭,她特地提到賈伯斯:「感謝賈伯斯在我家廚房裝了一台電腦,強迫我學會使用電腦打字。」
尋找生母和妹妹
賈伯斯三十一歲那年,也就是離開蘋果一年後,他的養母克蕾拉因為菸抽得太兇,得了肺癌。他在她的病榻旁陪她,在她耳邊輕言細語,還問了多年來他一直想問又不敢問的問題。他問:「你和爸爸結婚的時候,還是處女嗎?」儘管言語困難,她還是擠出一絲微笑,告訴他實情:在她與保羅.賈伯斯結婚之前,她已結過婚,但她丈夫在前線戰死了。她還說了當初收養他的一些細節。
差不多在那時候,賈伯斯已打聽到他生母的下落。他從1980年初就雇用一個私家偵探,但是一直沒有查出結果。後來,賈伯斯注意到他的出生證明書上,有一位舊金山醫師的名字。賈伯斯說:「我從電話簿找到這個醫師的電話,於是打電話給他。」醫師告訴他,他的出生資料已在火災中焚毀。
其實不然。在接到賈伯斯的電話之後,醫師寫了一封信,放入信封裡封起來。信封上寫著:「在我死後,把這封信寄給史帝夫.賈伯斯。」不久,這位醫師離開人世,他的遺孀把信寄給賈伯斯。醫師在信中解釋,他的生母是威斯康辛人,名叫裘安.許爾博,是個未婚懷孕的女研究生。
賈伯斯雇用另一個私家偵探,花了幾個月的工夫,才追查出她的一切。裘安把他生下來,交給賈伯斯夫婦撫養之後,嫁給他的生父江達里,不久兩人又生下一個女孩,名叫夢娜。五年後,江達里拋棄裘安母女,後來裘安嫁給外向開朗的溜冰教練辛普森(George Simpson)。這段婚姻一樣無法長久。1970年兩人離婚後,裘安就帶著夢娜,前往洛杉磯開展新生活。(這時,這對母女還是用辛普森的姓氏。)
賈伯斯不敢讓他的養父母知道,他在追查他生母的下落,賈伯斯很少會這麼貼心,這顯示他深愛養父母,不願讓他們傷心。所以一直到1986年初,克蕾拉過世後,他才與生母連絡。他說:「我擔心他們誤以為我沒把他們當父母看,其實他們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父母。我很愛他們,因此不敢告訴他們我在找尋生母的事。如果有記者挖掘出我的身世,我甚至請他們幫我保守祕密。」克蕾拉去世後,賈伯斯讓保羅知道他已找到他的生母。保羅很坦然,還說如果他要與生母連絡,也沒關係。
於是,有一天賈伯斯打電話給裘安,表明自己的身分,而且想去洛杉磯跟她見面。賈伯斯後來說,他完全是基於好奇才這麼做。「我相信後天環境對個人特質的影響,遠大於遺傳,但還是很想知道自己身世的根源。」他要裘安放心,她當初並沒有做錯。「我想見我的生母,主要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謝謝她把我生下來。要是她當年墮胎,就沒有今天的我了。那時她才二十三歲,為了把我生下來,必然歷盡千辛萬苦。」
賈伯斯來到裘安在洛杉磯的家,母子相認那一刻,她非常激動。她知道兒子現在既有錢又有名,然而還不大了解他是怎麼成功的。她講述當時要把他送人領養,實在萬分不捨,得知他的新父母保證會好好把他撫養成人,才願意在出養同意書上簽字。她常常想到他,一想到自己狠心把他拋棄,就心如刀割。她一再道歉,賈伯斯則說沒關係,他能諒解,再說養父母對他真的很好。
裘安平靜下來之後,告訴賈伯斯,他還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妹妹夢娜.辛普森。她是新秀作家,目前住在曼哈頓。裘安從未告訴夢娜,她還有一個哥哥。
賈伯斯走了之後,裘安打電話給夢娜,說道:「你還有個哥哥。他可是個大名人,我想帶他去紐約和你見面。」夢娜那時正在寫一本小說《遠走高飛》(Anywhere But Here),講述她母親帶她一路從威斯康辛,長途跋涉到洛杉磯的經過。凡是看過這本小說的人,都可以想像裘安如何用神祕兮兮的口吻,對夢娜說起她哥哥的事。她不肯透露他的姓名,只說他曾經很窮,現在不但帥氣而且名利雙收,頭髮又長又黑,住在加州。
夢娜當時在普林浦頓(George Plimpton)創辦的文學雜誌《巴黎評論》任職,辦公室就在曼哈頓東河附近,是普林浦頓自有公寓的一樓。她和同事開始玩一個遊戲:「猜猜看,誰是夢娜的哥哥?」很多人都猜是約翰屈伏塔,其他幾個演員也是熱門人選。有人曾拋出這麼一個答案:「也許是創辦蘋果的那個人。」然而,那一票文藝青年沒人想起來,蘋果創辦人叫什麼名字。
賈伯斯與他的生母和妹妹,相約在聖瑞吉斯飯店大廳見面。夢娜發現她的哥哥果然是蘋果的創辦人。她說:「他很坦率、可愛,是個平凡可親的人。」他們坐在大廳聊了幾分鐘,之後賈伯斯就帶他妹妹出去散步。賈伯斯沒想到這個妹妹有很多地方跟他相像:兩人都對藝術專注、對環境有敏銳的觀察力、性情敏感而且意志堅強。在前往餐廳的路上,他們都注意到相同的建築細節或有趣的東西,之後談得興高采烈。賈伯斯後來興奮的告訴蘋果的人:「我有個作家妹妹!」
1986年底,夢娜出版她的第一本小說《遠走高飛》,普林浦頓為她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賈伯斯也飛來紐約陪她出席,自此這對兄妹也就愈來愈親近。然而,鑑於兩人的身分以及相認的過程,這段兄妹之情比較複雜,是可想而知的。
賈伯斯後來說:「我突然走入夢娜的生命,加上她看到母親那麼愛我,起先她實在有點不適應。但我們愈來愈了解彼此之後,就像真正的知己,她已成了我的家人,如果沒有她,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無法想像能有更好的妹妹。我還有一個妹妹佩蒂,也就是保羅和克蕾拉在我之後領養的女兒,但我一向跟她不親。」夢娜雖和哥哥感情很好,有時也很保護他,但她後來還寫了一本關於他的尖銳小說《凡夫俗子》,書中描述了他對於精確這回事的怪異堅持。
這對兄妹很少發生爭執,比較嚴重的一次是針對夢娜的衣著。她不重視打扮,就像一個窮作家,賈伯斯常批評她的穿著不但沒有品味,簡直「難以入目」。有一回調侃得過火,夢娜忍不住寫信反擊。「我是個年輕小說家,我愛怎麼過日子,沒人管得著。再說,我又不想當模特兒。」
他沒回信。不久,夢娜收到三宅一生專賣店寄來的一個大盒子。三宅一生利用科技生產特別的針織布料,風格獨特,一直是賈伯斯最欣賞的設計師。夢娜說:「他親自去幫我買衣服。他眼光很好,挑選的式樣、顏色都沒有話說,而且正是我的尺寸。」他特別喜歡一套褲裝,一次買了一模一樣的三套給她。
賈伯斯說:「我還記得我送給夢娜的第一批套裝。褲子是亞麻材質,上衣是淡淡的灰綠色,和她的紅髮很配。」
消失的父親
夢娜也一直在追查生父的下落。她五歲時父親就離她而去。她透過紐約兩位知名作家奧萊塔與皮勒吉的介紹,認識了一個私家偵探。這個偵探本來是紐約警察,退休後開了徵信社。夢娜回憶說:「我把僅有的一點錢都付給他了。」但這次的追查一直沒有結果。後來她又在加州找到另一個私家偵探,那偵探從汽車監理所那邊下手,終於找到江達里在沙加緬度的地址。夢娜把結果告訴她哥哥,然後從紐約飛到加州,跟他們的父親見面。
但是賈伯斯不想見生父。他後來的解釋是:「他對我不好。我對他沒有成見,我很開心自己能活著。讓我難過的是,他對夢娜也不好,還拋棄了她。」賈伯斯雖然也有一度不承認麗莎是他女兒,但現在他正努力修復他們父女的關係。然而,他並沒有因為這段經歷而改變他對生父的態度。夢娜於是獨自前往沙加緬度去見父親。
夢娜說:「我們倆都很緊張。」她父親在一家小餐館工作,他似乎很高興見到她,然而卻不太主動問起他們的過去。他們聊了好幾個小時。他說,自從他離開威斯康辛,就不再教書,改做餐館生意。他的第二次婚姻沒維持多久,後來又再娶一個年紀較長的有錢女人,他始終沒再生小孩。
賈伯斯要求夢娜別提到他,所以她沒有提。但她父親卻不經意的提到,在她出生之前,他和裘安還生了一個男孩。夢娜問:「那個男孩呢?」他答道:「我們把他送人領養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他就這麼消失了。」夢娜的心抽了一下,但什麼也沒有多說。
接著,更令人震驚的真相逐步曝光。江達里提到他以前經營過的餐廳。他說,有幾家甚至比沙加緬度這家餐廳還高級。他眉飛色舞的談到當年的榮景。他說,真希望夢娜能看到他在聖荷西北邊經營的一家地中海料理餐廳。他說:「那地方真的很棒。很多矽谷的風雲人物都常去那裡用餐,包括史帝夫.賈伯斯。」夢娜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又說:「噢,是的,他是我們的常客。他人很好,小費給得很大方。」夢娜好不容易才忍住這句:賈伯斯就是你兒子!
夢娜與父親道別後,偷偷溜到餐廳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賈伯斯,約他在柏克萊的羅馬咖啡館碰頭。這次,賈伯斯甚至帶他女兒麗莎前來。麗莎已經上小學,跟母親克莉絲安一起住。賈伯斯帶麗莎來到咖啡館的時候,已將近晚上十點,夢娜把她和江達里碰面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夢娜提到聖荷西附近那家餐廳時,賈伯斯真是嚇了一跳。他還記得曾去那裡吃飯,甚至跟老闆說過話,沒想到那個人就是他的生父。
賈伯斯後來說:「太不可思議了!我去過那家餐館幾次,記得那老闆是敘利亞人,我們還握過手。」
然而,賈伯斯還是不想見他。他說:「我那時已經很有錢,我擔心他會勒索我,或是對媒體說出我的身世,因此我要求夢娜千萬別對他提起我的事。」
夢娜未曾對父親說過賈伯斯的事,但幾年後,江達里在網路上看到他和賈伯斯的關連(有一個部落客發現,夢娜在參考資料提到她的生父是江達里,由此推論,江達里應該也是賈伯斯的生父)。那時,江達里已梅開四度,在雷諾西邊的榮城賭場酒店擔任餐飲部經理。2006年,他帶著新任老婆去紐約看夢娜,終於提出這個問題:「我和賈伯斯是什麼關係?」
夢娜證實賈伯斯就是他兒子,而且老實告訴他,賈伯斯不想和他見面。江達里似乎很認命。夢娜說:「我父親對人體貼,很會說故事,也很逆來順受,他從此不再提這件事,也不曾連絡史帝夫。」
夢娜在1992年出版的第二本小說《消失的父親》,寫的就是這段找尋父親的經過。(賈伯斯說服為NeXT設計商標的設計大師藍德,為她的新書設計封面,但夢娜說:「那個封面醜死了,我們根本沒採用。」)夢娜也追查江達里家族成員在敘利亞哈馬城和美國的近況。2011年,她已動筆寫另一本小說,描寫自己的敘利亞根源。敘利亞駐華盛頓大使曾為她舉辦派對,來賓包括她的一位表哥和表嫂,他們特地從定居地佛羅里達飛來參加。
夢娜一直以為,賈伯斯總有一天會和江達里見面,然而他一直興趣缺缺。2010年,夢娜生日那天,在洛杉磯的住處請家人來聚餐,賈伯斯和他的大兒子里德都去了。里德很好奇的看著親爺爺的照片,但賈伯斯視若無睹。他似乎對敘利亞的血統漠不關心。當人們在談話中提到中東時,這個話題似乎吸引不了他,也引不出他通常會有的強烈意見,就連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民主運動橫掃敘利亞之後也一樣。
我問他,歐巴馬政府是否應該對埃及、利比亞和敘利亞多加干預。他只說:「我想,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們應該在中東做些什麼。你積極干預會挨罵,袖手旁觀也照樣挨罵。」
反之,賈伯斯和他的生母裘安的關係一直不錯。這些年來,裘安常和夢娜一起去賈伯斯家過耶誕節。雖然家人團聚是溫馨美好的事,有時也會讓人覺得很累。裘安動不動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賈伯斯說她多愛他,抱歉當初把他拋棄。賈伯斯只能一再勸她,沒關係,他一直過得很好。有一年耶誕節,他說:「別再擔心了,我有個快樂的童年,而且已經平安長大成人。」
麗莎
然而,麗莎的童年並不快樂。在她小時候,父親幾乎不曾來看過她。賈伯斯說:「那時,我不想當父親,也就沒想過要負起父親的責任。」他的語氣只有一絲的懊悔。然而,有時他還是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麗莎三歲的時候,有一天賈伯斯開車經過他買給她們母女倆住的房子附近,最後決定停下來。麗莎不知道他是誰。他不敢進屋裡,而是坐在門口的階梯上,和克莉絲安說話。這種情景每年大概出現一、兩次。賈伯斯每次總是悄悄的來,和克莉絲安聊了一下,問麗莎可能會進什麼學校等等,然後就開著他的賓士車離開了。
但是到了1986年,麗莎八歲了,賈伯斯比較常來看她。那時,他不再為了麥金塔焦頭爛額或是與史考利權力鬥爭,他已創辦了NeXT。公司總部在帕羅奧圖,工作環境比較平靜友善,離克莉絲安和麗莎住的地方也近。此外,麗莎升上小學中年級之後,不但聰明而且漸漸顯露藝術天分,老師還特別誇獎她的寫作能力。她生氣勃勃,也有點反骨,這點恐怕是來自父親的遺傳。她也長得像她父親,特別是那彎彎的眉目以及臉型的稜角,也有點像中東人。有一天,賈伯斯把她帶到辦公室,讓同事嚇了一大跳。她在走廊玩滑板車,高興得尖叫:「你看!」
NeXT工程師邰凡尼恩還記得,有時他和賈伯斯出去吃晚飯,會在克莉絲安家門口停下來,讓麗莎上車。邰凡尼恩說:「史帝夫對麗莎很好。他和克莉絲安都吃素,但麗莎則什麼都吃。他覺得所無謂,到餐廳還建議她點雞肉。」邰凡尼恩高高瘦瘦,人緣不錯,後來成為賈伯斯的好友。
由於麗莎夾在長年茹素的克莉絲安和賈伯斯之間,吃雞肉於是成了她小小的享受。她後來寫道:「我們在彌漫酵母氣味的店裡,買了羅馬菊苣、藜麥、塊根芹以及有一層角豆膠質的堅果。在那裡買東西的女人都不染頭髮。有時,我們也會吃一些異國美食。還有幾次,我們在一家美食鋪買了一隻香噴噴、熱騰騰的烤雞。那家店有好幾排的雞,在烤爐的鐵架上翻轉。我們就坐在車子裡,用手把錫箔紙袋裡的烤雞扒開來吃。」不過她父親的食癖一發作,就變得極其嚴格。有一次,他們一起吃飯,他才喝下一口湯,知道湯裡摻了奶油,立刻吐了出來。賈伯斯在蘋果的時候,吃東西比較沒那麼挑,之後又開始吃純素。
儘管麗莎還小,她已經知道,賈伯斯的素食習慣反映出一種人生哲學,希望透過禁欲和簡樸的生活,提升性靈的層次。麗莎說:「他相信,旱地也能豐收,克制自己的欲望才能得到快樂。他知道大多數人都不了解的公式:物極必反。」
同理,由於她父親常常不在身邊,冷落了她,偶爾出現在她眼前、對她好,她就格外滿足。麗莎說:「我沒跟他一起住,但他有時會突然在我家門口出現,就像天神降臨一般,於是我們一起度過充滿驚喜的幾小時。」由於麗莎是個有趣的孩子,不久賈伯斯就帶她一起散步。他們甚至會在寧靜的帕羅奧圖老舊街區溜直排輪,也會一起去同事霍夫曼或何茲菲德的家玩。
賈伯斯第一次帶麗莎去霍夫曼的家,敲敲門介紹說:「她是麗莎。」霍夫曼立刻知道她是誰。霍夫曼說:「我一看便知她是他的女兒。那下巴就是賈氏正字標記,除了她,沒有人有那樣的下巴。」霍夫曼透露,她自己的父母在她兒時離異,直到十歲之後,她才知道父親的模樣,因此她鼓勵賈伯斯盡可能對女兒好一點。賈伯斯後來很感謝霍夫曼給他這樣的建議。
他去東京出差,也帶麗莎一起去,入住精緻俐落的大倉飯店。父女倆在地下室優雅的壽司吧用餐,賈伯斯點了一大盤鰻魚壽司。他太喜歡這道壽司,因此把烤得溫熱的鰻魚歸類為素食。鰻魚壽司上面,有一層細鹽和一抹甜甜的醬汁,麗莎還記得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她與父親的距離也消失了。她後來寫道:「在吃那幾盤鰻魚壽司時,我第一次感覺和他在一起可以那麼輕鬆、滿足。冷盤沙拉之後,我感受到的是豐盛、溫暖與接納,過去難以企及的封閉空間,頓時豁然開展。他讓自己變得比較放鬆,甚至對挑高天花板下的窄小椅子、食物以及我,都變得和善起來。」
但這對父女的關係並非一直是這麼甜蜜輕鬆。賈伯斯一向反覆無常,對自己女兒麗莎也一樣忽冷忽熱。他有時心情很好,可以跟麗莎玩得很開心,有時則很冷淡,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何茲菲德說:「麗莎不知道她父親是不是真的愛她。有一次我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史帝夫應該到的,但我們等了他老半天,他還是沒來。麗莎愈來愈焦急、失望,到他終於現身那一刻,她一整個人的神采都亮了。」
麗莎也學會用變化無常的脾氣來回報他。多年來,這對父女的關係就像雲霄飛車,由於兩人一樣頑固,停留在低點的時間愈來愈長。有一次兩人關係陷入低潮,甚至好幾個月不講話。父女都一樣執拗,不肯先伸出手、道歉或努力修復兩人的關係,甚至在他生病的時候也一樣。
2010年的秋天,我和賈伯斯一起翻看老照片,有一張是他去看麗莎的時候拍的,那時她還只是個小女孩。他說:「那時,我大概很少去看她。」由於他們已一整年沒說話了,我問賈伯斯,他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她或是寫封電郵給她。他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不發一語,過了半晌,又繼續看其他舊照。
多情種子
賈伯斯也有浪漫多情的一面。在他墜入情網時,不管因熱戀而狂喜,或跟女友吵架,他都會告訴他的好朋友。一旦和女友別離,也不管是不是當著別人,就擺出失魂落魄的樣子。
1983年夏天,他帶瓊拜雅一起出席在矽谷舉辦的小型晚宴。坐在他隔壁的,是一個名叫珍妮佛.伊綆(Jennifer Egan)的賓州大學女學生,伊綆還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她只是利用暑假到舊金山一家週刊工作。那時,他和瓊拜雅都知道自己不年輕了,也不可能永遠在一起。賈伯斯對伊綆一見鍾情,他追查到她的連絡方式,打電話給她,帶她去電報山附近的賈桂琳咖啡館,吃素食舒芙蕾。
在他們交往的那一年,賈伯斯常飛到東岸去看她。有一次他在波士頓主持麥金塔世界大會,竟然當眾表示他在戀愛,必須趕搭飛往費城的班機去看女友,在場的每一個人聽了都很陶醉。他如果在紐約,伊綆會搭火車前去相會,兩人常窩在卡萊爾飯店或是借用廣告公司老闆賽特在上東區的公寓。這對戀人一起去魯森堡咖啡館吃飯,去他準備裝修的聖雷莫雙塔公寓(一去再去),有時也去看電影或聽歌劇(至少一次)。
他和伊綆也經常熱線不斷,每晚講好幾小時電話,他們起爭執的一個話題是他的信念。賈伯斯說,他是學禪的人,因此必須避免被世間的物質牽絆。他告訴伊綆,想買東西的欲望是不健康的,要去除執著、脫離物欲,才能達到開悟的境界。他還寄給她一卷他的禪學老師乙川弘文的錄音帶,內容是講述物欲帶來的問題。伊綆不以為然的說,那他製造讓消費者垂涎的電腦等產品,不正是助長物欲,有違那種哲學?伊綆說:「這種二分法讓他很生氣,我們為此經常激辯。」
最後,賈伯斯對麥金塔的自豪,還是超過禪學信念。1984年1月麥金塔上市,伊綆放寒假,住在她母親在舊金山的公寓。一晚,她母親做東,請客人吃飯,賈伯斯出現在門口時,讓大家嚇了一跳。他們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位名人。賈伯斯送一部剛出廠的麥金塔給伊綆,幫她安裝在臥室。
賈伯斯對伊綆說,他有預感自己無法活很久,因此急著想把一些事情完成。伊綆說:「他老是有一種急迫感,擔心不趕快把想做的事完成,就來不及了。」1984年秋,伊綆對他言明,她還年輕,不想那麼早結婚,兩人的感情於是漸漸變淡。
1985年初,這段戀情告吹,而賈伯斯與史考利之爭,則漸漸浮上檯面。有一天,賈伯斯在蘋果基金會現身,這個基金會的主要任務是把電腦送到非營利組織。賈伯斯走進某個人的辦公室要跟他談事情,看到他辦公室裡坐著一位體態輕盈的金髮女子,帶著自然純淨的嬉皮風采,又兼具電腦顧問的實事求是。原來她叫瑞思,任職於人民電腦通訊社。賈伯斯說:「她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他第二天就打電話給她,約她共進晚餐。她說,不行,她跟男友住在一起。幾天後,他帶她到附近的公園散步,又說要請她吃飯。這次,她回去告訴她男友,說她會赴約。瑞思是一個誠實開朗的女人。跟賈伯斯吃飯後,她哭了,她知道她的人生即將出現巨變。後來果真如此。不到幾個月,她就搬進賈伯斯在伍得塞德的家。賈伯斯後來說:「她是我第一個真正深愛的女人。我們的關係非常親密,她也是最了解我的人。」
瑞思來自問題家庭,賈伯斯把他自己被親生父母棄養的痛苦說給她聽。瑞思說:「我們倆在童年都曾歷經創傷。他說,我和他都命運多舛,因此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的戀情有如天雷勾動地火,常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出濃情蜜意,NeXT員工都記得他們在公司大廳熱情擁吻的樣子。
但這對戀人吵起架來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電影院裡吵,家裡有客人的時候也曾大吵特吵。不過,賈伯斯經常讚嘆她純真自然,也灌輸她各種靈性特質。談到賈伯斯為何迷戀超凡出塵的瑞思,務實的霍夫曼指出:「在賈伯斯眼中,脆弱和神經質都會變成靈性上的優點。」
賈伯斯在1985年被趕出蘋果之後,瑞思陪他一起去歐洲進行療傷之旅。某天晚上,他們站在塞納河的一座橋上,聊起一個浪漫而非認真的想法:或許他們該在法國住下來,永遠不回美國也沒關係。瑞思很想這樣,但賈伯斯不肯,他雖然受挫,但仍野心勃勃。賈伯斯告訴瑞思:「你可以從我的行動,看出我是什麼樣的人。」到頭來,兩人黯然分手,但還是像知己一樣互相關心。
二十五年後,她寄給他一封懇切動人的電子郵件,提到那次的巴黎之行:
1985年夏天,我們並肩站在巴黎的一座橋上。天色陰鬱,我們倚靠光滑的石欄杆,盯著在腳下翻騰的綠色河水。你的世界雖然天崩地裂,然而平靜下來,恢復秩序之後,你就可以展開人生的新頁。但我想逃離一切,希望說服你與我一起拋開痛苦的過去,兩人在巴黎過著神仙眷屬般的日子。你的世界已然粉碎,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從黑暗的深淵爬出,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過著簡樸的生活。我可以為你煮簡單的飯菜,每天就像玩扮家家酒一樣甜蜜。你曾笑著說:「怎麼辦?公司不願雇用我了。」我想,那時你該考慮過,跟我一起過與世無爭的日子。在那一刻,我們對未來徬徨之時,我一廂情願的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在法國南部的農莊,過著簡簡單單的生活,直到我倆白髮蒼蒼,兒孫滿堂。這樣的人生,平靜、溫暖而美好,就像剛出爐的麵包,猶如一個和諧、融洽的小世界。
這段關係時好時壞,延續了五年之久。瑞思討厭伍得塞德那棟空蕩蕩的大房子,賈伯斯於是請了一對既年輕又時髦的夫婦,來當管家兼廚子。這對夫婦以前曾在柏克萊最有名的餐廳潘尼斯之家工作(這餐廳是名廚愛麗絲.華特斯開設的),但他們反倒讓瑞思覺得自己是外人。
她偶爾跟賈伯斯吵架,就回帕羅奧圖住自己的公寓。有一次他們吵得特別厲害,瑞思於是在通往臥室的走廊牆上寫著:「不理不睬也是一種虐待。」賈伯斯雖然讓她著迷,但她也很疑惑,為何他對自己如此漠不關心。她後來曾說,和一個自我中心的人相戀,是極度痛苦的事。她覺得愛上一個無法關心別人的人,就像被打入第十八層地獄,並希望這樣的悲劇別落在任何人身上。
其實,賈伯斯和瑞思的個性在許多方面都不同。何茲菲德後來說:「如果我們把對人的態度看成是光譜,一端是親切,另一端是殘忍,這兩人剛好落在這個光譜的兩個極端。」瑞思的寬厚在大大小小的事情顯露無遺,她會給街友錢,志願幫助精神病患者(她父親也是這樣的病人),甚至對麗莎和克莉絲安示好,希望她們能把她當朋友,她也常勸賈伯斯多花時間陪麗莎。
但瑞思缺乏賈伯斯那樣的雄心壯志,也沒有想要成功的驅動力。賈伯斯喜歡她的空靈脫俗,但這樣的特質,也使他們無法擁有同樣的心靈波長。何茲菲德說:「這段感情可說風雨不斷,因為這樣的個性衝突,他們必然有吵不完的架。」
他們對審美品味也有不同的看法。瑞思認為所謂的審美品味是個人的事,但就賈伯斯所見,在這世上有一種理想的、絕對的美,是所有的人應該學習的。她說他被包浩斯運動影響太深,她回憶:「史帝夫認為我們該教導大眾什麼是美學,教他們如何審美。我則不以為然,我認為我們該用心聆聽自己或別人,讓最本然、最真實的感受,從自己的心中浮現。」
儘管他們在一起好幾年,問題仍無法解決。但是他們一分開,賈伯斯就無法承受思念的煎熬。最後,在1989年夏天,他向瑞思求婚,但她沒辦法答應。她告訴朋友,要是當賈伯斯的妻子,她一定會發瘋。她在一個不正常的家庭成長,她和賈伯斯的關係也有太多類似的問題。她說,他們倆是如此的不同,才會互相吸引,但在一起之後,不只是擦出火花,更有太多的火爆衝突。瑞思後來解釋說:「對賈伯斯而言,我不會是一個好太太。我如果嫁給他,這段婚姻一定會搞砸。就我們的互動來說,我無法忍受他的冷漠。我不想傷害他,可我也不想站在一旁看他傷害別人。那太痛苦了,而且很累。」
他們分手後,瑞思協助創立加州精神病患慈善組織「敞開心靈」(OpenMind)。她從一本精神醫療衛教手冊,看到關於「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介紹,認為賈伯斯就是很典型的一個例子。她說:「我們經歷的問題,完全符合手冊上的描述。我這才明白,要史帝夫對別人好一點,或是別那麼自我中心,有如希望盲人重見光明。他會對他的女兒麗莎那樣,正因他有那樣的人格障礙。我想,關鍵就在同理心。他是一個無法將心比心的人。」
瑞思後來結婚,且生了兩個孩子,但這段婚姻還是以仳離收場。儘管賈伯斯已經結婚,而且幸福美滿,有時仍會公然表示對瑞思的思念。在他開始與癌症纏鬥之時,瑞思主動跟他連絡,給他支持。她回想起過去和賈伯斯相戀的點點滴滴,仍會情感起伏。她說:「儘管我們倆的價值觀衝突,不可能長相廝守,但這麼些年來,我對他的關心與愛未曾稍減。」
有一天下午,賈伯斯坐在家中客廳,想起瑞思,不禁淚如泉湧。他說:「她是我所見過最單純的人。她充滿靈性,我們曾經擁有的愛也充滿靈性。」他說,他一直覺得遺憾,無法和瑞思相愛到白頭。他知道瑞思也一樣惋惜,但他們倆都同意,這是命中注定。
真命天女
此時,如果有人要為賈伯斯作媒,必然可從他的情史推算出最適合他的女人:聰明、不矯揉做作、強悍到能與他對抗,而且要有超然的個性。賈伯斯欣賞的不是言聽計從的小女人,而是受過良好教育、獨立,但又願意隨時為了丈夫孩子做調整的現代女性。做事務實,但又有點空靈脫俗。她必須精明一點,知道如何馭夫,又不能干涉他太多。如果是身材纖細的金髮美女,當然可以加分,要是有幽默感又喜歡有機素食,那就更理想了。
1989年10月,賈伯斯與瑞思分手之後,一個具有上列特質的女人,剛好走入他的人生。
正確的說,應該是這麼一個女人正好走進教室,準備聽他演講。賈伯斯答應史丹佛商學院擔任「眺望全球」系列演講的主講人之一,在某個星期四晚上演講。蘿琳.鮑威爾是商學院研究所新生,班上有個男同學說服她一起來聽。他們遲到了,一時找不到空位,只好坐在走道上。後來,有人要他們起來,以免擋住走道,他們只得坐在第一排的保留席。
賈伯斯來到之後,就坐在蘿琳的旁邊。他說:「我發現我右手邊有個非常美麗的女孩,我利用等候主持人介紹我上台的空檔,跟她聊了一下。」蘿琳開玩笑說,她參加抽獎活動,結果中獎了,獎項是「和賈伯斯共進晚餐」,才會坐在這個位子上。她說:「他真的很有魅力。」
演講完畢之後,賈伯斯在講台附近停留了一下,和學生聊天。他看到蘿琳離開,然後回來,在人群邊站了一會兒,又走了。他衝出去找她。雖然商學院院長想找他說話,他還是急忙往外邊跑。最後,他終於在停車場追上她了。他說:「等一下,你不是抽到與我共進晚餐的獎項,我該請你吃飯吧?」她呵呵笑開了。他問:「星期六如何?」蘿琳點點頭,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給他。
接下來,賈伯斯準備開車前往伍得塞德上方的聖塔克魯茲山,NeXT教育銷售小組要在山上的湯瑪斯佛嘉堤酒莊共進晚餐。但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我想,與其和教育銷售小組吃飯,不如跟她,於是我跑回她停車的地方,說我們今晚就共進晚餐,如何?」她說,好啊。
他們在那個美好的秋夜,走進帕羅奧圖一家名叫聖邁可小巷的素食餐館,一聊就是四個小時。賈伯斯說:「從那一刻起,我們就在一起了,直到今天。」
邰凡尼恩和NeXT的同事,一直在酒莊的餐廳等候賈伯斯到來。他說:「史帝夫有時很不可靠,但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我知道這次很特別。」那晚,蘿琳在午夜之後才回到她住的地方。她打電話給她最要好的朋友凱瑟琳.史密斯(Kathryn Smith)。凱瑟琳不在家,蘿琳於是在電話答錄機留言:「你一定不相信今晚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一定不相信我碰到什麼人了!」凱瑟琳第二天早上回她電話,蘿琳對她述說前一晚的「奇遇」。「我們都知道史帝夫。我們都是商學院的學生,當然會對他感興趣。」凱瑟琳回憶道。
但何茲菲德和其他某些人認為,這一切都是蘿琳計劃好的。他說:「蘿琳人很好,但是她也相當工於心計。我想,她從一開始就鎖定賈伯斯了。她的大學室友告訴我,蘿琳蒐集了好幾本賈伯斯當封面人物的雜誌,發誓說有朝一日一定要認識他。如果真是這樣,被操縱的人就是賈伯斯了。真是諷刺。」
但是後來蘿琳堅決否認這回事。她說,她會去聽賈伯斯的演講,都是朋友拉她去的,一開始她還搞不清楚來演講的是什麼人。「我雖然知道那天的演講者是賈伯斯,浮現在我腦海裡的卻是蓋茲的臉。我常把他們兩個搞混了。那時是1989年,他在NeXT工作,對我而言,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因此我不是那麼熱中,但我的朋友很崇拜他,於是我們就一起去了。」
蘿琳.鮑威爾
蘿琳.鮑威爾在1963年生於紐澤西,很早就學會獨立。她的父親是海軍陸戰隊的飛官,在加州聖塔安娜墜機身亡。他因飛機故障必須迫降,為了避免飛機墜落在住宅區,波及無辜百姓,只好繼續飛,因此未能及時從飛機彈出,最後機毀人亡。她母親後來改嫁,沒想到遇人不淑,嫁的人是個酒鬼,而且有暴力傾向。由於蘿琳的母親沒有謀生能力,加上要撫養好幾個孩子,只得忍氣吞聲,無法離婚。
蘿琳和她的三個兄弟,在這個可怕的家庭成長,足足有十年之久,一邊應付各種棘手的問題,一邊力爭上游。蘿琳一直很爭氣。她說:「我從人生學到的第一課,就是我得自立自強。我對這一點感到自豪。我認為錢只是自給自足的一種工具,而非我的一部分。」
她從賓州大學畢業後,就在高盛擔任固定收益交易員,經手金額龐大。她的上司想把她留在高盛,好好栽培,但她認為這樣的工作沒多大意義。她說:「你可以做得很好,但只是為公司增加更多的資本。」三年後,她離職了,之後去義大利佛羅倫斯待了八個月,才到史丹佛商學院註冊、就讀。
自從她和賈伯斯在星期四共進晚餐之後,她邀賈伯斯星期六到她住的公寓。她住在帕羅奧圖,閨友凱瑟琳則從柏克萊開車過來,假裝是她的室友,想一睹賈伯斯的本尊。凱瑟琳回憶說,蘿琳和賈伯斯一開始就打得火熱。「他們經常熱吻。賈伯斯已拜倒在蘿琳的石榴裙下。他還曾打電話,問我:『你覺得蘿琳喜歡我嗎?』真沒想到,這種偶像級的人物會打電話給我。」
1989年跨年夜,賈伯斯和蘿琳、凱瑟琳一起去柏克萊的著名餐廳潘尼斯之家用餐。賈伯斯的女兒麗莎也去了,那年她十一歲。吃飯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賈伯斯和蘿琳因此吵架,兩人後來分別離開餐廳。蘿琳那天在凱瑟琳那裡過夜。
第二天早上九點,有人敲門。凱瑟琳前去開門,發現賈伯斯來了。他站在細雨中,手裡拿著在路邊摘的野花。他說:「我可以進去看看蘿琳嗎?」蘿琳還在睡覺,他便走進臥室,關上房門。凱瑟琳在客廳等了兩個小時,不能進房間換下睡衣,最後只好披上一件外套,去皮特咖啡館吃點東西。賈伯斯直到中午過後,才從房間出來。他說:「凱瑟琳,你能過來一下嗎?」於是,三人都在臥室。他說:「如你所知,蘿琳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她母親又不在這裡,而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想跟蘿琳結婚。你願意祝福我們嗎?」
凱瑟琳爬到床上,坐在蘿琳身邊想了一下,問她:「你覺得可以嗎?」蘿琳點點頭。凱瑟琳宣布:「這就是答案囉。」
然而,那並不是最終的答案。賈伯斯要是對某項事物專注,他的注意力都會放在那項事物上,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會突然別過頭去,相應不理。在工作的時候,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想要的東西上,他想什麼時候要,就一定得要到!然而對其他事情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完全沒有反應。
他的私人生活也是如此,有時他和蘿琳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濃情蜜意,讓人看了臉紅。像凱瑟琳和蘿琳的母親,都是尷尬的見證人。
蘿琳有時會跟賈伯斯在伍得塞德的大房子過夜。早上,他會把音響開得很大聲,播放年輕善良食人族樂團演唱的〈她讓我瘋狂〉,用這首輕快的情歌把她喚醒。然而,有時候,他好像把她當空氣一樣。凱瑟琳說:「史帝夫是個忽冷忽熱、反覆無常的人。他對你熱情的時候,你會感覺自己像宇宙的中心,但他專注在他的工作時,則會變得很冷漠。他的注意力就像雷射光一樣,你被這道光束照到的時候,會覺得無比明亮,但這道光束離開之後,你就好像身在一個很黑很黑的角落。因此,蘿琳常常不知如何是好。」
1990年元旦,蘿琳接受了賈伯斯的求婚,但接下來的幾個月,賈伯斯完全沒提結婚的事。有一天,他們在帕羅奧圖坐在一個沙池的旁邊,凱瑟琳終於問他,結婚的事他究竟有何打算?賈伯斯答道,他希望蘿琳能適應他的生活,也能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9月,蘿琳終於等得不耐煩而搬出去。翌月,他送她一只訂婚鑽戒,她又搬回伍得塞德。
12月,賈伯斯帶蘿琳到他很喜歡的度假地點,也就是夏威夷大島上的柯納村。九年前,他還在蘋果工作,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要助理幫他找一個度假地點讓他放空。他第一眼看到這個村落時,並不喜歡沙灘上稀稀疏疏聚集的茅屋,那是與人同桌共餐的家庭度假村。但是幾個小時之後,他就發覺這裡才是天堂,此地的簡樸之美,讓他完全放鬆、自在快活,後來他就常來這裡度假。
那年12月,他帶蘿琳來這裡度假,玩得特別開心,他們的愛情也更穩固了。在耶誕夜,他用正式的口吻說他要娶她。不久,蘿琳懷孕了,婚事更是不能再拖。賈伯斯後來笑著說:「我們百分之百確定,這個新生命是在夏威夷受孕的。」
告別單身
儘管蘿琳已有身孕,婚事依然無法拍板定案。即使在1990年的元旦和耶誕節,他都向蘿琳求婚,蘿琳也答應了,他又開始三心兩意,甚至不想結婚了。蘿琳在盛怒之下,從賈伯斯的房子搬出去,回到自己的公寓。
有好一陣子,賈伯斯不是繃著一張臉,就是無視蘿琳已經懷孕的事實。他在想,或許他還愛著瑞思,於是送花給瑞思,希望她回到他的身邊,更希望她能嫁給他。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問朋友或熟人說,他該怎麼辦才好?甚至提出這樣的問題:瑞思和蘿琳,哪一個比較漂亮?他該娶哪一個才好?
賈伯斯的妹妹夢娜,在《凡夫俗子》這本影射小說,也把這件事寫進去,描述主人翁問了超過一百個人說誰比較漂亮。但那是小說,事實上,他詢問的人應該不到一百個。
還好他最後選對人了。瑞思告訴朋友,就算她回到賈伯斯身邊,恐怕也沒什麼好結果,即使結婚,最後還是會分手。儘管賈伯斯對他和瑞思的靈性之愛念念不忘,但他與蘿琳的關係還是穩固得多。他喜歡蘿琳,也愛她、尊重她,跟她一起覺得很自在。雖然蘿琳沒有瑞思那種空靈的美,卻是安定他人生的錨。
他跟不少女人交往過,從克莉絲安開始,幾乎每一個都是情感脆弱的女人,但蘿琳不同。霍夫曼說:「他能和蘿琳結為連理,可說是三生有幸。蘿琳是個聰明、理智的女人,而且能承受他的成敗起伏和狂暴的性格。」何茲菲德心有同感:「蘿琳不是神經質的女人,史帝夫可能覺得她不像瑞思那麼神祕。這種想法實在很蠢。蘿琳的長相與瑞思神似,但她的個性強悍,和瑞思的纖弱恰恰相反。這就是這段婚姻能夠維繫下去的關鍵。」
賈伯斯也知道這點。儘管他情緒紛亂,他與蘿琳還是克服了種種困難,得以忠貞不渝、白頭偕老。
1991年3月18日,婚禮
邰凡尼恩決定在賈伯斯婚前,為他辦個告別單身派對。由於賈伯斯不喜歡派對,加上朋友不多,要幫他辦這個派對很傷腦筋。他甚至連一個伴郎都沒有。最後參加這個派對的,只有邰凡尼恩和里德學院的電腦科學教授克蘭岱爾(Richard Crandall)。克蘭岱爾只是利用休假到NeXT兼差,剛好躬逢其盛。邰凡尼恩租了一輛豪華轎車,開到賈伯斯的家。蘿琳前來應門,她身穿西裝,戴了假鬍子,說她也想參加。這當然是開玩笑的。不久,那三個單身漢就朝舊金山出發了。
賈伯斯喜歡的一家素食餐廳,是在梅森堡的青綠蔬食餐廳,但是邰凡尼恩訂不到位子,只好到一家飯店裡的高級餐廳吃飯。沒想到麵包才上桌,賈伯斯的牛脾氣又來了,他說:「我不想在這裡吃飯。」
邰凡尼恩不知道賈伯斯過去在餐廳發飆的「前科」,見他這副模樣,簡直嚇壞了。賈伯斯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他們走人,然後帶他們到北灘的賈桂琳咖啡館,一起享用他最愛的舒芙蕾,這才皆大歡喜。之後,他們開車經過金門大橋,來到蘇沙里多的一間酒吧。他們三個都點了龍舌蘭酒,但淺嚐即止。
邰凡尼恩說:「雖然這個告別單身派對辦得差強人意,但我們已經盡力了。除了我和克蘭岱爾,根本沒有人志願幫忙辦這個派對。」事後,賈伯斯還是很感激邰凡尼恩,甚至要邰凡尼恩去追自己的妹妹夢娜。雖然這事沒有結果,還是可以看出賈伯斯和邰凡尼恩已情同手足。
從選喜帖開始,賈伯斯就給蘿琳碰了個大釘子。喜帖設計師拿了很多樣本到伍得塞德,給這對準新人挑選。伍得塞德的房子沒有椅子可坐,蘿琳於是和設計師坐在地上討論。賈伯斯看了一下,就起身離開房間。她們等了很久,但他一直沒過來。之後,蘿琳才在賈伯斯的房間找到他。他說:「叫她滾蛋。她設計的東西簡直是垃圾,我根本看不下去。」
1991年3月18日,三十六歲的史帝夫.保羅.賈伯斯與二十七歲的蘿琳.鮑威爾,在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阿瓦尼旅館舉行結婚典禮。阿瓦尼旅館建於1920年代,建築呈Y字形,也就是有三個延伸出去的側廳,用了大量的花崗石、混凝土和原木,有裝飾藝術風格,也可以看到工藝美術運動*的影響,旅館的一大特色就是巨大的石頭壁爐。阿瓦尼旅館以景觀壯麗著稱,可從落地玻璃窗觀看優勝美地的地標半圓頂山和瀑布。
參加這場婚禮的親朋好友約有五十人,包括賈伯斯的養父保羅、妹妹夢娜等人。夢娜也帶了她的未婚夫亞波爾(Richard Appel)前來。亞波爾本來是律師,後來改行當編劇,為電視喜劇寫劇本。(亞波爾就是卡通「辛普森家庭」的編劇之一,他把主角河馬的母親取名為夢娜.辛普森,也就是賈伯斯的妹妹的姓名。)
賈伯斯租了一輛大巴士把親友們載過來。他希望婚禮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婚禮在旅館的日光室舉行。那天,雪下得很大,可從日光室的透明玻璃牆眺望冰河點。賈伯斯恭請他的禪修老師乙川弘文福證。乙川禪師拿著一根木棒,把鑼敲響,然後點上一炷馨香,喃喃唸誦經文。大多數的賓客都聽不懂他在唸什麼。邰凡尼恩說:「我以為他醉了。」當然,禪師沒醉。
婚禮蛋糕也做成優勝美地半圓頂山的形狀,然而這是純素蛋糕,沒有蛋、牛奶或任何加工食材,很多賓客都覺得難以入口。典禮結束,大夥就在附近散步。蘿琳的三兄弟都是彪形大漢,三人開始打雪仗,玩得很瘋。賈伯斯對夢娜說:「蘿琳家的人都是運動健將,我們則是愛好山林那一派的。」
溫馨家園
蘿琳也和賈伯斯一樣喜歡天然食物。她還在商學院研究所念書的時候,就曾在奧德瓦拉有機果汁公司兼職,為公司擬定第一份行銷計畫。嫁給賈伯斯之後,她認為自己的職涯還是很重要。她母親以前就是因為沒有謀生能力,才無法離開會酗酒又暴力的第二任丈夫。
於是蘿琳自行創業,開了一家名叫泰拉薇拉(Terravera)的食品公司,生產有機即食餐點,銷售點遍布加州北部。
由於伍得塞德的大房子在偏遠的山上,加上沒有家具,像是陰森森的鬼屋。這對新婚夫妻決定在帕羅奧圖舊街區,找一間簡單溫馨、適合家庭居住的房子。他們找到的房子位於寧靜的住宅區,沒有高高的圍籬、長長的車道,就是像一般家庭住的房子,一間挨著一間,周遭有適合散步的人行道。
然而那一帶還是住了不少名人,像是獨具慧眼的創投家杜爾(John Doerr)、Google創辦人佩吉(Larry Page)、Facebook創辦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此外,賈伯斯在蘋果的老戰友何茲菲德和霍夫曼,也住在這裡。賈伯斯後來說:「這裡很適合家居生活,我們的孩子走路就可以到朋友家,因此我們決定住在這裡。」
賈伯斯和蘿琳住的那一間,不是讓人駐足驚嘆的大豪宅。他們的房子建造於1930年代,由當地的設計師瓊斯(Carr Jones)所建造的。如果是賈伯斯自己設計的房子,必然走極簡風,或是有現代主義風格,但這棟老房子就像童書裡的英法鄉村小屋一樣溫馨可愛。
這棟房子是兩層的紅磚建築,露出原木屋樑,木瓦屋頂有點弧度。這房子讓人想起英格蘭卡茲沃德鄉間的小屋,也像是有錢哈比人住的地方。只有房子側翼的傳教士風格庭園看得出加州風情。客廳採挑高設計,天花板則呈圓拱形,地板則是磁磚和紅土做的。客廳一端有扇巨大、直通屋頂的三角形窗戶,上面還有賈伯斯買的彩繪玻璃,使客廳看來就像教堂,後來賈伯斯還是換成透明玻璃。他和蘿琳重新裝修過廚房,安裝了一座燒柴的披薩烤爐,也擴大了餐廳空間,好擺放一張長型木桌,一家大小通常在這裡聚集。
重新裝潢本來預計四個月可完成,但賈伯斯一再修改設計,最後拖了一年四個月才完工。他們還買下後方的小房子,把它鏟平成為後院,打造出一座美麗的自然花園,讓蘿琳在這裡蒔花弄草,兼種些蔬菜、藥草。
賈伯斯非常佩服房屋設計師瓊斯利用老材料的巧思,包括磚頭和電話線桿的木頭,打造出既簡單又穩固的結構。廚房的樑木本來是舊金山大橋混凝土基座模板的材料,那座大橋和他們住的房子差不多是同時興建的。賈伯斯指出房子的細節,解釋說:「瓊斯是很謹慎的工匠,而且是無師自通。他注重的是創造力的表現,而不是賺錢,因此不曾變成有錢人。他一生沒離開過加州,而他的點子都是透過閱讀來的,像是讀圖書館裡的書和《建築文摘》。」
至於賈伯斯在伍得塞德的那棟房子,長久以來只有幾樣簡單的家具,包括臥房裡的一個抽屜櫃和一張床墊,充當飯廳的房間則有一張牌桌和幾張折疊椅。由於賈伯斯堅持,他生活周遭的物品必須是他能欣賞的東西,但是很少家具是他看得上眼的,最後房子就變得空空如也。但他現在和太太住在一般住宅區,不久孩子即將呱呱墜地,他不得不妥協。
他們好不容易才買到床組、櫃子和音響,沙發則一直找不到中意的。蘿琳說:「有關家具的理論,我們足足討論了八年。我們不斷自問:沙發的目的是什麼?」購買家電一樣需要哲學思索,不能只是因為想買就買了。多年後,賈伯斯接受《連線》(Wired)雜誌訪問時,曾提到他的「洗衣機理論」:
美國人製造的洗衣機和烘衣機根本設計錯誤。歐洲人設計的洗衣機比較好,但洗衣消耗的時間是美國洗衣機的兩倍!儘管如此,和美國洗衣機相比,可省下四分之三的水,殘留的洗劑也比較少。更重要的是,歐洲品牌的洗衣機不會把你的衣服洗成破布。他們的洗衣機,既省水,也不用倒那麼多的洗衣粉,而且洗得更乾淨、衣服也變得更柔軟,只是非常耗時。
我和我太太常討論到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家電,以及該如何取捨。我們也談到設計和家庭價值。我們最在意的是洗衣要多花一倍時間嗎?或者我們希望衣服洗完變得柔軟而且能穿得更久?我們在意洗衣機省水嗎?有兩個星期,我們每天吃晚餐的時候都在討論這些問題。
最後他們買了德國Miele牌洗衣機和烘衣機。賈伯斯說:「他們的產品,遠比任何高科技的東西讓我驚豔。」
賈伯斯家中客廳唯一的藝術品,是亞當斯(Ansel Adams)的攝影壁畫「從加州孤松看內華達山脈冬日日出」。這是亞當斯給女兒收藏的作品,但他女兒後來把這幅作品賣了。有次,賈伯斯的管家用濕布擦拭這幅作品,致使表層毀損。神通廣大的賈伯斯竟然找到曾和亞當斯一起工作的人,到家裡來修復這幅壁畫。
賈伯斯這棟在帕羅奧圖的房子,實在簡樸得可以,因此蓋茲和他太太來訪的時候,不可置信的問道:「你們真的都住在這間房子裡?」那時,蓋茲正在西雅圖附近大興土木,要蓋一棟將近兩千坪的豪宅。即使賈伯斯已重返蘋果執掌大權,舉世聞名,身價高達數十億美元,但他的住家不但沒有任何保全人員,也沒請家僕,白天後門甚至沒鎖。
很遺憾、也很奇怪的是,賈伯斯唯一的安全問題來自於史密斯,也就是那個頂著一頭亂髮、臉頰像天使一樣肥嘟嘟的麥金塔軟體設計師。這人也是何茲菲德的死黨,和他住在同一條街上。
史密斯離開蘋果之後,飽受躁鬱症和精神分裂症的折磨。他的病情日益嚴重,有時會脫光衣服在街上漫遊,有時則會敲破車窗或教堂的窗戶。再大劑量的藥物,似乎也控制不了他的行為。他有一次發作,在晚上潛入賈伯斯家的庭院,拿起石頭砸碎玻璃窗,留下不知所云的信件,還曾經把一種叫做櫻桃彈的爆竹,從窗口扔進賈伯斯的家。史密斯後來遭到逮捕,由於他願意接受治療,也就沒被起訴。賈伯斯說:「他是一個天真、很愛開玩笑的年輕人,在某個四月天突然發病。人生最怪異、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
史密斯後來服用大量的精神治療藥物,而且完全退縮到自己的內心世界。2011年仍在帕羅奧圖的街上游蕩,無法與任何人交談,就連何茲菲德也不能跟他說上半句話。賈伯斯很同情他,常問何茲菲德,他能幫上什麼忙。有一次史密斯被捕入獄,不肯說自己是誰。三天後,何茲菲德才發現這件事,於是打電話給賈伯斯,請他幫忙保釋史密斯。賈伯斯幫了這個忙,但他後來問何茲菲德:「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你也願意照顧我,像你對待史密斯那樣嗎?」
賈伯斯在伍得塞德的房子,離帕羅奧圖約有十六公里,興建於1925年,具有西班牙殖民復興風格,共有十四個房間。由於年久失修,賈伯斯想整棟拆掉,在原地建一棟大小只有原來三分之一、擁有日式極簡風的現代住家。但二十多年來,當地的人認為那棟房子是歷史遺跡,有保存價值,呼籲政府插手,不要讓賈伯斯把房子拆掉改建。歷經多年纏訟,直到2011年,賈伯斯終於得到重建許可,但是他已經不想大興土木再蓋一個家了。
因為那裡還有一座游泳池,有時賈伯斯還是會利用這個半廢棄的大宅院,開家庭派對。柯林頓當總統時,由於女兒在史丹佛念書,曾和希拉蕊下榻於主屋旁邊一棟興建於1950年代的農莊。農莊空空的,沒有任何擺設,因此蘿琳去租了家具和藝術品,以便接待總統伉儷。在總統大駕光臨之前,蘿琳做最後檢查時,發現一幅畫不見了。她很擔心,於是詢問柯林頓的先遣小組和特勤人員發生了什麼事。
有個人把她拉到一旁,在她耳邊悄悄說,因為不久前才爆發陸文斯基(Monica Lewinsky)醜聞,而那幅畫作畫的是掛在衣架上的一件洋裝,很可能會讓人聯想到陸文斯基那件沾到精液的藍色洋裝,因此他們決定把那幅畫藏起來。
父與女
麗莎八年級的時候,她的老師打電話請賈伯斯來學校一趟,告訴他,由於問題嚴重,社會局認為她或許搬出她母親的家會比較好。於是賈伯斯和麗莎一起散步,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歡迎她跟他一起住。
那年,麗莎剛滿十四歲,是個成熟的孩子了,她考慮了兩天,最後決定搬到帕羅奧圖,和賈伯斯與蘿琳住在一起。她已經知道她想住哪一個房間:就是她父親房間隔壁那間。她搬進去之後,有一天沒有人在家,她就躺在地板上,望向天花板,看看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那段時間,克莉絲安想必很難受。有時她會跑到賈伯斯家門口,對他們大聲嘶吼。我後來問她,為什麼她會做出那樣的事,以及促使麗莎搬出她家的一些指控。克莉絲安說,她還搞不清楚那個時期,她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後來她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我,她在信上說:
你知道史帝夫如何讓伍得塞德市政府允許他拆掉那棟老房子?那棟房子是有歷史價值的古蹟,伍得塞德有很多人都希望將它保留下來,但史帝夫就是想拆掉,重建一個擁有果園的家。史帝夫放任這房子年久失修,荒蕪髒亂,最後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他的策略就是擺爛,撒手不管。所以,就靠著他什麼都不管,甚至多年來打開窗戶讓風雨進來,這間房子終於搖搖欲墜了。很聰明,不是嗎?現在,他如願以償,可以照他的計畫重建了。
他也是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我。在麗莎十三、十四歲的時候,要她離開我,跟他一起住,於是我變得毫無價值,我的幸福也毀了。他就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我,也為麗莎帶來更多的問題。雖然這麼做很卑鄙,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麗莎在帕羅奧圖就讀中學那四年,都住在賈伯斯和蘿琳的家,而且改名為麗莎.布雷能-賈伯斯。賈伯斯雖然盡力想扮演好父親的角色,有時還是會表現得冷漠疏遠。麗莎覺得在這個家待不下去時,就去附近的朋友家住。蘿琳一直待她很好,學校辦活動也都是她出席。
麗莎念十二年級那年,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不但加入校刊社,還參與學校報紙《鐘塔》的編輯。有個叫班恩.惠立的男同學也是編輯,他就是惠普創辦人比爾.惠立的孫子,賈伯斯的第一份差事就是比爾.惠立給他的。麗莎曾和班恩等人一起揭露學校董事會給行政人員加薪的祕辛。
到了申請大學的時候,她決定去東岸。她在填寫哈佛大學入學申請書時,由於父親出差去了,她就偽造她父親的簽名。而且也順利錄取了,在1996年進入哈佛就讀。
麗莎上了哈佛,一樣投入學校刊物的編務,先後擔任過學校報紙《紅潮》和文學雜誌《倡導者》的編輯。和男友分手後,她在倫敦大學國王學院讀了一年。
在她念大學時期,和父親的關係依然沒有改善。她偶爾回到家裡,父女總是為小事吵個沒完,例如晚餐該吃什麼。賈伯斯也常指責她,說她不關心同父異母的弟妹。最後,兩人陷入冷戰,不再跟彼此說話,常常好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都沒說過一句話。吵得厲害的時候,這對父女簡直就像仇人,賈伯斯甚至不幫她付生活費,使她不得不去跟何茲菲德等人借錢。
有一次她以為父親不幫她付學費,就向何茲菲德借了2萬美元。何茲菲德說:「史帝夫知道麗莎向我借錢,對我很生氣,但他第二天就請他的會計,把那筆錢匯還給我。」2000年,麗莎自哈佛大學畢業,賈伯斯沒參加她的畢業典禮。他說,麗莎沒邀請他去。
但那幾年也有甜蜜的回憶。有一年暑假,麗莎回到加州。電子前線基金會在舊金山著名的菲爾摩廳,舉辦慈善音樂會。死之華樂團、傑佛遜飛船合唱團和吉米罕醉克斯,都曾在這個音樂廳獻藝。麗莎也在這次慈善音樂會上台演出,她唱的是黑人民謠歌手崔西查普曼的歌〈談論革命〉:「窮人將起來反抗,爭取他們應得的……」她在台上高唱那一刻,她父親則抱著一歲大的女兒艾琳,輕輕搖啊搖。
麗莎大學畢業後,搬到曼哈頓當自由作家,和賈伯斯的關係仍時好時壞。由於克莉絲安的關係,父女之間的問題更加嚴重。他曾花70萬美元買了一棟房子給克莉絲安母女住,房子登記在麗莎名下,克莉絲安卻說服麗莎簽字,把房子賣掉,然後拿走所有的錢,和一個靈修老師遠走高飛,住在巴黎。錢花光之後,她回到舊金山當畫家,以光和佛教的曼陀羅為主題創作。她在自己的網站宣稱:「我是個『連結者』,也是個有靈視的人,願為人類和地球的未來貢獻一己之力。我在創作時,可以感受一種神聖的震動,並體驗特別的形狀、顏色和音頻。」(那個網站是由何茲菲德幫她維護。)
克莉絲安曾得過嚴重鼻竇炎,牙齒也有問題,需要治療,但賈伯斯拒絕給她醫藥費,麗莎因此氣得好幾年不跟他說話。這對父女的關係一直都是如此,始終沒有太大的轉變。
《凡夫俗子》
夢娜把這些事都寫進她的第三本小說《凡夫俗子》,當然還加上自己的想像。小說出版於1996年,書中主人翁無疑是賈伯斯本人的寫照。有些地方的描述的確是事實,例如:賈伯斯有一個非常有才華的友人得了退化性關節炎,他悄悄買了一部特別的車子送給他。此外,她對賈伯斯和麗莎這對父女的描寫也很真確,例如他起先遲遲不肯承認麗莎是他女兒。
但《凡夫俗子》有些地方則明顯是虛構,例如在麗莎很小的時候,克莉絲安就教她開車。書中描述「珍」在五歲那年,獨自開車在山林中尋找父親,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還有一些細節,用記者的行話來說,則是「死無對證」的事,例如小說第一句如此描述主人翁:「他很忙,忙到連上廁所都沒時間沖馬桶。」
表面上看來,這本小說對主人翁的批評似乎有點嚴厲,像他「無法迎合別人的需要或興致」。他的衛生習慣也和賈伯斯一樣讓人不敢恭維。「他認為體香劑根本沒用,他相信只要注意飲食,加上用薄荷橄欖香皂,就不會冒汗,也不會有體臭。」但整部小說的基調卻是抒情的,筆法也很細膩,結局則是主人翁失去他一手創立的公司,學著去愛曾被他拋棄的女兒。最後一個場景,則是主人翁與女兒一起翩翩起舞。
賈伯斯後來說,他沒看過這本小說。他告訴我:「我聽說這本小說是在寫我。如果真的寫我,那我看了一定會氣死,但我不想對我妹妹生氣,因此決定不看。」但他對《紐約時報》的說法又有出入。他告訴記者羅爾(Steve Lohr),在小說出版幾個月後,他已經看了,也從主人翁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說:「書中對主人翁的描述,約有四分之一的確像我,簡直可說是唯妙唯肖。但是我絕不告訴你,那四分之一在書中的哪裡。」蘿琳則說,賈伯斯瞄了一下那本小說,要她幫忙看看,把心得告訴他,他再決定要看或不看。
在出版前,夢娜就把手稿寄給麗莎。麗莎只看了開頭,就讀不下去了。她說:「我翻開書來看,我的家庭、我的過去、我的私事、我的想法、我自己,全部躍然紙上。那個『珍』就是我。但小說虛虛實實,事實與事實之間夾著虛構,就像三明治一樣。但虛構是如此貼近事實,因此會讓人誤以為真。」
麗莎覺得很受傷。為了解釋這件事,她在哈佛的《倡導者》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語調本來非常憤怒、尖刻,但出版前修改過,免得火藥味太重。她覺得姑姑背叛了她。「我渾然不知,這六年來,姑姑一直在蒐集寫作材料。她不只安慰我、給我建議,也利用我。」
最後,麗莎還是和夢娜修好。她們一起去咖啡館把話說開。麗莎說,她一直沒辦法讀完。夢娜則說,她一定會喜歡這個小說的結局。雖然這麼些年來,麗莎和夢娜不常相聚,但她和姑姑還是比和父親來得親近。
孩子們
1991年春天,賈伯斯與蘿琳舉行結婚典禮,幾個月後,蘿琳就生了。足足有半個月,他們不知要給這孩子取什麼名字才好,只好叫「賈伯斯之子」。
對這對夫妻而言,為孩子命名,差不多和挑洗衣機一樣傷腦筋。最後,他們決定為他取名為里德.保羅.賈伯斯。保羅是為了紀念這孩子的祖父,而叫他「里德」,只是因為這名字好聽,與賈伯斯當年就讀的里德學院,完全沒有關係。
里德和他父親有很多方面都很像,如聰明、優柔寡斷、常目不轉睛的盯著別人,也像他父親一樣迷人。和他父親不同的是,他是個貼心、謙虛的孩子。
里德很有創造力,小時候喜歡穿戲服,扮演另一個角色。他也是個優秀的學生,對科學特別有興趣。儘管他那目不轉睛、盯著人看的樣子,可說是得到他老爸的真傳,但他眼中流露的卻是溫情,沒有一絲殘酷。
1995年,艾琳出生。她是個文靜的孩子,有時會因為得不到父親的關注,而感到落寞。她和她父親一樣,對設計和建築很感興趣,但她後來也學會在情感上,與她父親保持一點距離,免得常因受到冷落而受傷。
最小的孩子伊芙出生於1998年。她是個意志堅定、愛開玩笑、活力旺盛的女孩,不纏人,膽子也大,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父親,如何跟他談判(有時還能占上風),甚至敢取笑他。她父親常開玩笑說,如果她沒當上美國總統,總有一天還是會成為蘋果的掌門人。
賈伯斯和女兒比較有距離,和兒子里德則很親。但不管再怎麼親,他要是忙起來,總是六親不認。蘿琳說:「他對工作非常專注,陪女兒的時間不多。」有一次,賈伯斯對蘿琳說,瞧,我們的孩子真棒,「尤其是,我們並不是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蘿琳聽了又好氣又好笑:賈伯斯忘了,自從里德兩歲大,她決定多生幾個孩子,就完全放棄了自己的職涯,待在家裡陪伴孩子。
1995年,賈伯斯四十歲生日那天,甲骨文執行長艾利森幫他辦了生日派對,邀請科技界的巨星和大亨共聚一堂。那時,艾利森是賈伯斯最要好的朋友,常請他們一家坐上他的豪華遊艇出遊。里德開始以「我們的有錢伯伯」來形容艾利森,可見他父親多低調,從不炫耀財富。
賈伯斯年輕時從禪修學到的一課就是:物欲不但無法豐富人生,而且會使人生變得亂七八糟。賈伯斯說:「我認識的每一個執行長,都雇用了一堆保全人員,甚至住家也少不了保鑣。真是瘋狂。我和我太太想通了:我們不希望如此教育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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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注:工藝美術運動(Arts & Crafts Movement)起源於1861年的英國,反對矯揉做作的維多利亞風格,提倡簡單樸實而實用的中世紀修道院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