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設計理念:賈伯斯與艾夫的設計工作室
第25章 設計理念:賈伯斯與艾夫的設計工作室
強尼.艾夫
1997年9月賈伯斯重掌蘋果兵符之後不久,他召集公司高階主管進行了一次精神講話,在座包括蘋果的設計團隊負責人,年方三十、敏銳熱情的英國人強納森.艾夫。
事實上,這位大家口中的「強尼」正打算離開蘋果,因為他受夠了當時蘋果只重獲利最大化卻忽視了產品設計。賈伯斯的談話卻讓他重新考慮離職一事。「我記得非常清楚,史帝夫向大家宣告,我們的目標不只是賺錢,而且還要做出最棒的產品,」艾夫回憶:「以這個理念為基礎所產生的決策,與蘋果過去的模式天差地遠。」艾夫與賈伯斯很快就建立起堅固的情誼,而這份情誼也創造出,當代最偉大的工業設計二人組。
艾夫生長於倫敦東北郊的清福鎮。他的父親是在當地學院教書的銀器藝術家。「他是神奇的工匠,」艾夫回憶道:「他給我的耶誕節禮物,就是讓我在他的學校工作室裡待上一整天。耶誕節期間,工作室裡完全沒有人,他會帶著我做一件由我自己設計的銀器。」唯一的條件就是,強尼必須親手繪出自己心目中的作品。「我一向欣賞手工藝品之美。我慢慢了解到,真正重要的是你在製作過程中投入的心力。我最鄙視的就是看到某件成品裡面的漫不經心。」
就讀新堡技術學院時,艾夫的所有閒暇時間及暑假,都在一家設計顧問公司打工。當年他所設計的產品之一,就是一支頂端有顆小球、把玩起來非常有意思的筆。這個設計讓使用者與筆產生有趣的情感連結。艾夫的畢業作品,是為了與聽障兒溝通而設計的麥克風耳機,塑膠材質,而且是純白色。他的公寓堆滿了發泡塑膠的自製模型,每個都是不斷修正的版本,力求達到完美的設計。他還設計了一台自動提款機以及一支彎曲造型的電話機,而且雙雙榮獲英國皇家藝術學會的設計大獎。
和許多設計師不同的是,艾夫不只會畫出美麗的設計圖,還極端重視產品的工程原理及內部零件的功能。大學裡某次使用麥金塔做設計的經驗,對他來說有如神啟。「我發現了麥金塔,而且深深覺得自己和做出這個產品的人之間,有某種特殊連結,」他回憶說。「我忽然了解,一家公司該是什麼樣子,或說,企業應該具備什麼樣子。」
大學畢業,艾夫協助創立了位於倫敦的橘子(Tangerine)設計公司,這家公司後來贏得了一紙蘋果的設計顧問合約。1992年,艾夫移居加州庫珀蒂諾,正式加入蘋果設計部門。1996年,也就是賈伯斯重返蘋果的前一年,艾夫當上了蘋果設計部門的主管,但並不快樂,因為時任蘋果執行長的艾米里歐,完全不重視產品設計。「當時公司根本沒有在產品上用心,他們只是想要賺到最多錢,」艾夫說:「他們對我們這些設計人員的要求,只是做出產品的外殼,然後工程師會想辦法,以最低廉的成本來製造產品。我當時連辭呈都寫好了。」
賈伯斯重返蘋果、對高階主管精神講話之後,艾夫決定再留一陣子。但起先,賈伯斯拚命對外物色世界級的頂尖設計師,像是設計IBM Think Pad的薩帕(Richard Sapper),以及設計出法拉利250及Maserati Ghibli I等超級跑車的義大利名家喬治亞羅。直到賈伯斯前往蘋果設計部門巡視時,才發現了態度可親、誠懇且充滿熱忱的艾夫,兩人一拍即合。
「我們針對設計的形式與材質,進行了一番討論,」艾夫回憶說:「我們的頻率完全一致。我忽然了解到,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喜歡這家公司。」
一開始時,艾夫的上司是盧賓斯坦,賈伯斯請來的硬體部門主管。但艾夫很快就開始直達天聽,並與賈伯斯建立起了穩固且少有人及的關係。他們經常共進午餐,而賈伯斯也會在一天工作結束之前,繞到艾夫的工作室來聊一聊。「強尼的地位非常特殊,」蘿琳說:「他三不五時就會繞到我們家來坐一坐,我們兩家人變得非常親密。史帝夫從來不會故意傷強尼的感情。史帝夫生命中絕大多數人都是可以取代的,但強尼卻不一樣。」
賈伯斯後來也這麼向我形容,他對艾夫的尊重:
強尼的影響力非常深遠,不僅對蘋果,也是對整個世界。他在任何方面都聰穎過人。他深深了解企業經營概念以及市場行銷概念。他學東西有如彈指般輕易。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蘋果的核心理念。如果我在蘋果有一個心靈伴侶,那一定就是強尼了。大多數的產品都是強尼和我一起想出來的,然後才是把其他人找來問道,「你們覺得這個東西怎麼樣?」
強尼不但掌握得住大方向,而且還看得到每一項產品最微小的細節。他非常了解蘋果是一家產品導向的公司。強尼絕對不只是一位設計師。這就是他可以直接對我負責的原因。他在蘋果擁有的執行權力僅次於我。沒有人可以叫他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這是我的安排。
艾夫和多數的設計師一樣,樂於花時間分析每樣設計背後的哲學及整個發想流程。但對賈伯斯而言,設計這件事多半是直覺。他會直接指出他喜歡的模型或草圖,看不入眼的就斷然拋棄。然後艾夫會據此進一步發展賈伯斯中意的概念。
艾夫是德國工業設計大師拉姆斯的忠實粉絲。拉姆斯是德國百靈牌電器的設計總監,他曾提出「因為簡單,所以更好」(less but better,德文是Weniger aber besser)的名言。因此,賈伯斯與艾夫也極力簡化每一項設計。在蘋果電腦的第一份使用手冊中,賈伯斯就曾引用達文西的名言:「簡約是細膩的極致」。自此,他就致力於征服複雜(而非忽略複雜),來創造出簡約的最高境界。「要讓一件事情變得簡單,要真正了解隱藏其下的挑戰、創造出優雅的解決方案,絕對得下很大的苦功,」賈伯斯如是說。
賈伯斯在艾夫身上找到了追求純粹簡約、而非僅表象簡化的心靈伴侶。有次艾夫坐在他的設計部門裡,說明自己的設計理念:
為何我們認為簡單就是美?因為就產品實體而言,我們必須得到掌控感。只要在複雜中建立起秩序,你就找到了讓產品聽命於你的方式。簡約不只是一種視覺風格,也不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極簡或不散亂、不嘈雜,你必須深入發掘及掌握複雜的內涵。
要創造出真正的簡約,必須走到非常深。比方說,如果你想要讓某件產品看不到一顆螺絲,結果卻可能做出一件極其迂迴而複雜的產品。比較好的方法是深入簡約的核心,徹底了解這件東西及它的製造方式。你必須真正深入了解一項產品的本質,才能去蕪存菁。
這就是賈伯斯和艾夫共同擁抱的理念。設計不僅是產品的外觀,它還必須反映出產品的本質。「在多數人的字典裡,設計的定義就是外觀,」賈伯斯剛重掌蘋果時,如此告訴《財星》雜誌。「但對我而言,設計的定義無遠弗屆。設計是任何人工製品的靈魂,它們以許多不同層次的外貌,來表達自己。」
正因如此,蘋果的產品設計一向與使用功能、以及製造流程密切整合。艾夫以某一代蘋果Power Mac為例說明:「我們想要拿掉所有不必要的東西。要做到這一點,設計人員、產品開發人員、工程師,還有製造團隊,就必須完全整合、密切合作。我們不斷回頭問自己一些最根本的問題。我們一定需要這部分的功能嗎?我們可以讓它整合另外四種不同的功能嗎?」
產品設計、產品精神,以及產品製造之間的關連性,具體呈現在賈伯斯和艾夫的一次法國之旅中。那次他們走進一家廚房用品店,艾夫拿起一把令他十分欣賞的刀具,但卻立刻失望的把它放下。賈伯斯的情況也一模一樣。
「我們都注意到那刀柄和刀刃之間,殘留了一些黏膠。」艾夫回憶。他們都覺得,那把刀的精巧設計,完全被製造流程給毀了。「我們無法接受,自己的刀子是靠黏膠接合的感覺。史帝夫和我都非常在意這種細節,它足以摧毀產品的純淨度,減損了餐具這類產品的精髓與本質。產品應該看起來極度純淨、天衣無縫,我們對此的想法完全一致。」
在多數企業裡,功能需求通常主導了產品設計。工程人員會提出產品的規格和需求,然後設計人員就得根據這些規格,設計出可以將所有零件都裝進去的外殼。對賈伯斯而言,這個流程通常是反過來的。在蘋果早期,都是麥金塔的原型先得到賈伯斯認可,然後再要求工程人員想辦法,將他們的主機板及一干零件全部塞進去。
賈伯斯遭罷黜之後,蘋果的製造流程也被改回工程導向。「史帝夫重返蘋果之前,工程師會說『這些是產品的內臟』,例如處理器、硬碟等,然後就交由設計師負責弄出個殼子,將它們全裝進去,」蘋果產品行銷資深副總裁席勒說:「當你以這種流程來製造產品時,你得到的就是一堆恐怖的東西。」
當賈伯斯重掌大權,並與艾夫聯手之後,設計部門又重回鎂光燈下。「史帝夫一再對我們強調,蘋果之所以偉大,絕對與設計息息相關,」席勒說:「設計部門再度主導工程部門。」
然而,這種做法偶爾也會出狀況。賈伯斯和艾夫就曾堅持採用一整圈的霧面鋁框做為iPhone 4的邊框,全然不顧工程師的再三警告──金屬邊框會影響收訊(請見第38章)。但一般來說,賈伯斯重掌大權之後,蘋果獨樹一格的設計,包括iMac、iPod、iPhone、iPad,通常都讓蘋果產品獨樹一格,成為市場寵兒。
一窺設計聖地
艾夫掌理的設計部門,位於蘋果總部「無限迴圈」二號的一樓,整個大樓的外圍是一圈反光玻璃窗,以及一道緊閉上鎖的厚重金屬大門。走進去先是一個玻璃接待室,裡面是兩位接待助理,看守通往內部的入口。就算是蘋果的員工,大多也不得其門而入。
為了寫這本傳記,我與艾夫的專訪多數是在別處進行的。直到2010年的某一天,艾夫忽然安排一個下午,讓我參觀他的設計工作室,同時聊聊他和賈伯斯在這裡的工作模式。
入口左方是一整排的辦公桌,坐著許多年輕設計師。右邊則是一間大展示室,裡面擺了六張長長的鋼鐵桌子,上面展示了正在醞釀的各項產品,而且還可以讓人拿起來把玩。展示室的後面是電腦輔助設計室,裡面全都是電腦。再後面則是一間模具機室,可以把螢幕上的設計圖變成發泡塑膠模型。最後面則是一間機械控制的噴漆室,好讓模型看起來更真實。
整個設計部門看來很空曠、工業味十足,裝潢基調是金屬灰。大樓外頭樹木扶疏,綠葉隨風搖曳,在反光玻璃灑下跳動光影。電子音樂與爵士樂四處流瀉。
賈伯斯只要人在公司,體力許可,他都會和艾夫共進午餐,然後在下午晃進設計工作室。一進門視野所及,就是桌上一系列的產品。賈伯斯會停下細看,思考它們如何融入蘋果的策略,他會用手指仔細撫觸每一項正在逐步成形的設計。這時通常只有他和艾夫兩人單獨互動,其他設計師只會偶爾抬頭看看,但通常都會保持距離,以示尊重。如果賈伯斯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才會找來機械設計主管或艾夫的任何一位副手。如果某一項產品讓他特別興奮,或觸及某些重要的企業策略,他就會請營運長庫克或負責行銷的席勒,過來一起討論。
艾夫形容他們平常的工作流程:
在大展示間裡,你可以一眼看到蘋果正在開發中的所有產品。史帝夫進來之後,他會找張桌子坐下。比方說,假如我們正在研發新的iPhone,他可能會自己拉過一張椅子,開始把玩不同的模型,在手上掂一掂感覺一下,然後告訴我們,他最喜歡的是哪幾項。
然後,他會再晃到其他幾張桌子前面──就只有我們兩個人,看看所有那些產品的進展。這樣,他就可以了解整個公司所有正在開發的產品,包括iPhone、iPad、iMac,還有筆電,以及所有我們正在醞釀的東西。這能夠幫助他了解公司都把精神和時間放在哪些事情上,而這些事情如何互相串連。
他可能會提問,「做這件事情有道理嗎?因為我們在那個區塊的成長力道強得多……」或其他類似的問題。他可以看到每件事情的關連性。對一個大型企業而言,這種本事相當難得。從桌上這些模型,他可以看到公司未來三年的發展。
我們的設計過程多半來自對話,就在我們繞著每張桌子、把玩模型、反覆討論的過程中慢慢成形。他不喜歡讀複雜的設計圖。他喜歡看到、親手摸到產品模型。他自有道理。有時我們做出模型後,才訝然發現那根本是廢物。但原本在電腦設計圖上看來,可是棒透了。
他非常喜歡來我們這裡,因為這裡非常寧靜平和。如果你是個視覺型的人,這裡簡直是天堂。我們這裡沒有所謂正式的設計審核會議,所以也不會有什麼偉大的決策要做。事實上,我們的決策多半是水到渠成。由於我們每天不斷檢視這些設計,而且不會召開愚蠢的提案會議,所以也不會出現任何重大的歧見。
這一天,艾夫正在察看麥金塔的新型歐規電源插頭,以及連接器的設計。設計團隊製作了好幾十個各有些微差異的發泡塑膠模型,還噴上了顏色,讓艾夫檢視。有些人或許會覺得,這種事還要勞動設計部門的大頭出馬,實在有點奇怪,但是在蘋果,這種事情連賈伯斯本人都會參與。
自從賈伯斯為蘋果二號特別打造了一個電源供應器之後,他就開始非常注重這類的零件──不僅是工程上的創新,還包括外觀的設計。蘋果筆電MacBook使用的白色變壓器、以及磁性連接器的發明專利上,就有賈伯斯的大名。事實上,截至2011年初,他總共列名212項美國專利的共同發明人。
艾夫和賈伯斯連蘋果產品的包裝設計都不放過,不但樂在其中,而且還拚命申請專利。舉例來說,2008年1月1日頒布的美國第D558572號專利,就是iPod nano的包裝盒,其中還包括四幅插圖,顯示包裝盒一打開,iPod躺在裡頭那個小托盤上的樣子。2009年7月21日所頒發的第D596485號專利,則是iPhone的包裝盒,其中也包含了它那緊實的蓋子,以及裡面那個白色的亮面塑膠小托盤。
馬庫拉很早就告訴過賈伯斯「形象」的重要性,因為一般人真的非常「以貌取人」。也就是說,賈伯斯必須要求蘋果所有產品的包裝,都能傳遞這個訊息:盒子裡頭裝的一定是稀世珍寶。無論是iPod mini或是MacBook Pro,打開簡潔外盒,就是別出心裁的內裝,襯著誘人的蘋果產品。每個蘋果迷都深知這種魅力。
「史帝夫和我花很多時間在包裝設計上,」艾夫說:「我非常喜歡打開東西的過程。你可以創造出一種拆封的儀式,讓人感覺裡面的產品非常特別。包裝就像一個劇場,本身就可以創造出一個故事。」
艾夫有藝術家的敏感氣質,因此,他有時也會因為賈伯斯一個人搶去太多光采,而感到十分不爽。事實上,賈伯斯這種習慣多年來惹惱了不少人。由於艾夫與賈伯斯私交甚篤,有時反而變得非常容易受傷。
「他常常會瀏覽一遍我的創意與設計,然後說,這個不太好,這個也普普;我比較喜歡那個,」艾夫說:「然後,過一陣子,我就會坐在觀眾席裡,看著他在講台上口沫橫飛,彷彿一切都來自他的創意。我非常講究分辨自己的創意從何而來,我甚至有一本筆記本,裡面記滿了我的想法與點子。因此,當他把我的創意講成是他的,我會覺得很不舒服。」
當外人把賈伯斯形容為蘋果的創意王時,艾夫也會變得渾身是刺,隨時準備跳起來反駁。「這種情形對一家公司很不好,」艾夫說得誠懇,語氣溫和。但他停了一下,立刻又轉而肯定賈伯斯的角色。「在許多企業裡,好的創意及精采的設計,經常不幸被埋沒,」他說:「如果不是史帝夫一直在背後推動我們、和我們共事、幫我們擋住來自四面八方的抗拒與壓力、讓創意終能變成產品,我和我的團隊所有的創意,可能早就不知所終、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