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三回合:生死格鬥
第40章 第三回合:生死格鬥
親情牽繫
賈伯斯有一大心願,就是希望能參加他兒子2010年6月的高中畢業典禮。他說:「醫師診斷我得了癌症時,我和上帝談條件。我說,我真的非常想看到里德高中畢業,因此無論如何一定要幫我熬過2009年。」
里德高三的時候,看起來神似他父親十八歲的模樣,常露出會意又帶著一點桀敖不馴的微笑,眼神專注,還有一頭引人矚目的黑髮。但他個性溫和、體貼,和他父親大異其趣,應該是得自母親的遺傳。他很會表達關愛,也會努力讓大家高興。賈伯斯常一臉陰鬱的坐在廚房餐桌旁,瞪著地板,只有看到里德走過來,眼睛才會亮起來。
里德很崇拜他父親。我剛動筆寫這本書,他就常到我下榻的地方來找我,就像他父親一樣,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散步。他用極其真摯的神情看著我,說他父親不是一個冷血、只想賺錢的生意人,而是熱愛自己做的事,也以自己的產品為傲的人。
在賈伯斯經醫師診斷得了癌症之後,里德就利用暑假在史丹佛腫瘤實驗室見習,研究以基因定序找出大腸癌的遺傳標記。他們的實驗包括追蹤癌症基因遺傳之後產生的突變。賈伯斯說:「我生病之後,里德願意花很多時間和優秀醫師一起研究,對我而言,也算是因禍得福吧。他對醫學研究的熱情,就像我當年對電腦一樣。我認為,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創新,將會是生物研究和科技的交會。現在一個新紀元剛剛開始,就像我在里德那個年紀時,世界進入數位時代一樣。」
里德在晶泉中學就讀高三那年,即以他在史丹佛的癌症研究為題,上台報告。他描述如何利用離心技術和染色技術做腫瘤基因定序,那時賈伯斯也帶著一家大小坐在觀眾席上聆聽,臉上難掩得意之情。賈伯斯後來說:「我常幻想里德未來能當醫師,和他的妻兒就住在附近,每天騎腳踏車去史丹佛大學醫院上班。」
2009年,賈伯斯在鬼門關前徘徊,里德一下子長大許多。賈伯斯在蘿琳的陪伴下,到曼菲斯接受換肝手術時,里德在家照顧妹妹,儼然是守護家園的大家長。2010年春天,賈伯斯的身體狀況穩定了之後,里德又回到過去那個愛玩、調皮的個性。有一天,全家一起吃晚飯時,他說想帶女友吃大餐,不知道該去哪裡。他父親建議去帕羅奧圖一家格調高雅的義大利餐廳Il Fornaio,但里德說,那家超難訂,他根本訂不到位子。賈伯斯說:「要不要我幫你訂位?」里德說,沒關係,這種事他自己來就可以了。個性有些害羞的妹妹艾琳說,她可以在家裡花園搭個圓錐型帳篷,她和小妹伊芙可以為他們準備一頓浪漫的晚餐,讓他和女友在裡面享用。里德聽了之後非常感動,站起來擁抱她。他保證改天一定會採用這個點子。
有一個星期六,里德和其他三位同學代表學校上地方電視台參加問答比賽。家人都去錄影棚為他加油,只有伊芙沒去,因為她去看馬展了。電視台工作人員忙進忙出準備錄影之時,賈伯斯則設法控制自己的焦急,刻意不引人矚目,低調的和其他家長坐在折疊椅上。但他的牛仔褲和黑色套頭毛衣還是像正字標記,讓旁人一看就認出來了。有個媽媽大剌剌的拉了張椅子,坐在他旁邊,然後拿起相機,把鏡頭對準他喀嚓喀嚓。賈伯斯裝作沒看到她,站起來,走到另一端坐下。
里德上場的時候,名牌上的名字是「里德.鮑威爾」。主持人問參賽的每一位學生,他們長大後想做什麼。里德回答:「癌症研究人員。」
錄影結束後,賈伯斯開著他那部兩人座賓士SL55,載里德回家,他太太則開另一部車載艾琳跟在後面。回家路上,蘿琳問艾琳,她是否知道她父親拒絕掛車牌的原因。艾琳說:「為了表現他的反叛精神吧。」我向賈伯斯提出這個問題,他的說法是:「有時我會被人跟蹤,如果掛上車牌,他們就會跟蹤到我的家門口,知道我住在哪裡。但我想,現在有了Google地圖,即使不掛車牌也沒用了。反正我就是不想掛車牌。」
里德畢業典禮那天,賈伯斯用iPhone寄了封電子郵件給我,信上說:「今天是我最快樂的一天。里德高中畢業了。我終於排除萬難,出席他的畢業典禮。」
那天晚上,他們請親朋好友到家裡慶賀。里德和家裡的每一個人跳舞,包括他父親。後來,賈伯斯帶里德到家中一個像穀倉一樣大的儲藏室。他的兩部自行車都停放在那裡,他不會再騎了。他要里德選一部,當作是送他的畢業禮物。里德開玩笑說,那部義大利的看起來有點「娘」。賈伯斯說,旁邊那部八段變速強健有力,就選那一部吧。里德謝謝他,但賈伯斯說:「你身上有我的基因,所以你不必謝我。」
幾天後,「玩具總動員3」上映。賈伯斯從一開始就精心培育「玩具總動員」三部曲,最後一部是關於主人翁安弟準備離家去上大學,家中成員感到離情依依。安弟的母親說:「我希望能永遠陪伴你。」安弟答道:「我覺得你永遠都在我身邊。」
賈伯斯和兩個女兒就沒那麼親。他對艾琳關注不多,艾琳沉靜內向,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父親,特別是在他心情不好、像刺蝟一樣容易戳傷別人的時候。她是個性沉穩、吸引人的少女,心思比她父親更細膩敏感,長大後想當建築師,或許這是受到她父親的影響,也懂得欣賞設計。但是賈伯斯拿出蘋果新總部的設計圖給里德看的時候,她當時坐在廚房另一側,賈伯斯從頭到尾都沒想到叫她過來一起看。
艾琳很愛看電影,最大的心願是她父親能在2010年春天帶她參加奧斯卡頒獎典禮。她尤其希望能和父親乘坐私人飛機去好萊塢,兩人一起走紅毯。蘿琳本想成全艾琳,讓艾琳代她出席,但賈伯斯說不行。
我快完成這本書的時候,有一天蘿琳告訴我,艾琳希望我也能去訪問她。由於她才剛滿十六歲,所以先前我沒要求採訪她。既然她自己提出來,我於是欣然接受。艾琳強調,她了解為什麼父親有時對她不夠關心,但是她並無怨言。她說:「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去做一個好父親和蘋果的執行長,其實他家庭和工作都兼顧得很好。雖然有時我希望爸爸能多陪我,但我知道,他正在做的東西很重要,而且很酷。因此,我覺得自己可以獨立一點,不需要黏著爸爸,要他陪我。」
賈伯斯答應孩子,他們十幾歲的時候要帶他們去旅行,地點則由他們自己選。里德選的是京都,因為他知道父親愛極了京都的美,以及無所不在的禪意。2008年,艾琳十三歲,輪到她選擇。不出所料,她選的一樣是京都,可惜父親生病,行程只好取消,但賈伯斯答應,等到2010年他的身體好轉,一定會帶她去。然而到了2010年6月,賈伯斯又不想去了。艾琳雖然非常失望,一句抗議的話也沒說。她母親只好帶她去法國,同行的還有他們家的幾位好友。他們計劃7月再去京都。
蘿琳擔心賈伯斯又要取消旅程,但他同意全家人在7月初一起去夏威夷的柯納村,蘿琳不禁興高采烈,如此一來就有希望去日本了。但是到了夏威夷之後,賈伯斯突然牙齒痛了起來。他本來置之不理,看會不會自己好起來,後來發覺有一顆牙齒塌陷了,非補牙不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iPhone 4的天線剛好出問題,他決定在里德的陪同下,先趕回庫珀蒂諾滅火。蘿琳和艾琳留在夏威夷,希望賈伯斯解決問題之後,能回來跟她們會合,就可以一起去京都了。
本來她們母女幾乎死心了,沒想到賈伯斯開完記者會,真的回到夏威夷,她們終於鬆了一口氣。蘿琳跟友人說:「這真是奇蹟!」里德留在帕羅奧圖照顧小妹伊芙,艾琳於是跟爸媽一起去京都,下榻於簡潔素雅、純日式風格的俵屋旅館。艾琳說:「那裡美得不可思議。」
二十年前,賈伯斯曾帶艾琳同父異母的姊姊麗莎去日本。那時麗莎的年紀也跟她現在差不多。那次東京之旅教麗莎最難忘的,就是跟她父親一起吃飯,看他大塊朵頤。他極挑食,但那趟旅行吃了很多鰻魚壽司等美食。麗莎看她父親吃東西吃得這樣津津有味,頭一次覺得和他在一起輕鬆愉快。
艾琳的經驗也類似,「每天中午,爸爸早就想好要吃什麼了。他告訴我,他知道有一家好吃得不得了的蕎麥麵店,於是帶我去吃。那家的麵果然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我們再也沒有吃過一樣好吃的麵,都差遠了。」他們還在旅館附近找到一家小小的壽司店,賈伯斯在他的iPhone上為這家小店加上「我吃過最好吃的壽司」標記,艾琳也深表同意。
他們造訪京都著名的禪寺。讓艾琳最流連忘返的就是西芳寺。這間寺院又名「苔寺」,因為這裡有個黃金池,池塘周遭是迴游式庭園和枯山水庭園,而且有一百多種青苔。蘿琳說:「艾琳玩得非常、非常開心。她終於心滿意足,和她父親的關係也改善很多。這是她應得的。」
小女兒伊芙的個性,則和姊姊艾琳大異其趣。她活潑、有自信,天不怕地不怕,當然也不怕她老爸。她非常喜歡騎馬,下定決心長大以後要參加奧運馬術比賽。教練告訴她,學馬術很辛苦的,她答道:「你告訴我需要做什麼,我一定會做到。」自此,她努力不懈的依照教練的要求練習。
她就是有本事要父親照她的意思去做。她常在上班時間直接打電話給她父親的助理,要助理把她要父親做的列入他的行程表。她也很會談判。2010年的一個週末,他們一家計劃去旅行,艾琳希望出發時間能延個半天,但她不敢告訴父親。十二歲的伊芙自告奮勇,說這事包在她身上。吃晚飯的時候,她就像律師對高等法院的法官陳述一樣,提議出發時間延後並解釋原因。賈伯斯打斷她的話,說道:「我不想延後。」但他沒生氣,而且還覺得挺有趣的。晚飯過後,伊芙還跟媽媽一起檢討,看自己的論述到底有什麼破綻,如何能更有說服力。
賈伯斯很欣賞她的精神,在她身上看到不少自己的影子。他說:「她就像一把手槍,我沒看過哪一個小孩像她這樣意志剛強的,她就像老天給我的一面鏡子。」他對伊芙的個性很了解,因為這個女兒跟他很像。他說:「這孩子比很多人想的要來得敏感。她也很聰明,知道如何操縱別人,因此容易與人疏遠,最後發現自己變成孤伶伶的。她已經開始知道,她要做自己,但也必須磨去一些稜角,才能擁有自己需要的朋友。」
雖然賈伯斯和他太太的關係有點複雜,但兩人對這段婚姻都忠貞不二。蘿琳既精明又很能為人著想,是穩定賈伯斯的重要力量。由於賈伯斯常常只想到自己,不管別人,他知道身邊的人必須意志堅定而且明智,蘿琳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做有關公司的決策時,蘿琳會用旁敲側擊的方式提出一點意見,如果是家裡的事,她的態度則相當堅決,尤其是醫療的事,她毫不讓步。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創辦了一個名為「大學之路」(College Track)的計畫,輔導弱勢家庭的孩子,幫助他們完成高中學業,順利進入大學就讀。自此,她也成了美國教育改革運動的健將。賈伯斯盛讚他太太在教育上的努力。他說:「她推動的大學之路計畫,讓我覺得很了不起。」然而他對慈善工作向來興趣缺缺,因此不曾去看過她的課後輔導中心。
2010年2月,賈伯斯和家人一起度過五十五歲生日。他們用彩帶和汽球來裝飾廚房,他戴上他的孩子送給他的紅天鵝絨玩具皇冠。歷經一整年病痛的折磨之後,現在終於否極泰來,神清氣爽。蘿琳希望他能多留在家裡,陪陪家人,但他大部分的時間和心力還是放在工作上。
蘿琳對我說:「他這樣實在讓我們這些做家人的很難熬,尤其是我們的女兒。他已經整整病了兩年,現在才好一點,女兒總以為他會多關心她們、陪伴她們,但他一顆心還是放在工作上。」
蘿琳特別提醒我,她希望我的傳記能呈現他性格中的不同面向,而且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她說:「他就像很多偉大的人,具有過人的天賦,但他不是每一面都偉大。他這個人沒有社交風度,比方說,不能為人著想,但他非常在乎人類的進展,讓人發揮能力,因此他想創造出適當的工具,交給人們使用。」
歐巴馬總統終於來會晤
2010年初秋,蘿琳去了一趟華盛頓,和幾個任職白宮的朋友碰面。朋友告訴她,歐巴馬10月會去矽谷。蘿琳說,總統或許會想見她的先生。鑑於總統那陣子常提到美國的競爭力,白宮的助理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此外,賈伯斯的創投家友人杜爾也建議歐巴馬,該好好和賈伯斯談談。杜爾曾在總統的經濟復甦顧問委員會提到,賈伯斯為何認為美國正漸漸失去競爭優勢。最後總統同意挪出半個小時,在舊金山機場的威斯汀酒店和賈伯斯會談。
但問題來了。蘿琳告訴賈伯斯的時候,賈伯斯說他不想去。他很氣她背著他安排這件事。他說:「我才不要被安插時段,出席徒具形式的會談,讓對方覺得這個矽谷執行長算是發表意見了,然後是,來,下一位。」蘿琳說,歐巴馬「真的盼望跟你見面」。賈伯斯則說,如果真是如此,歐巴馬就該親自打電話給他,說要跟他見面。他們僵持了將近五天。蘿琳把里德從史丹佛叫回來,要他在吃晚餐的時候勸勸他老爸。賈伯斯終於讓步了。
賈伯斯和歐巴馬共談了四十五分鐘。賈伯斯一開始就不客氣的說:「你只想做一任是吧。如果你想連任,政府必須對企業界友善一點。」他並描述,在中國設立工廠有多麼容易,但在美國,由於法規嚴苛和不必要的支出太多,設廠幾乎比登天還難。
賈伯斯也攻擊美國教育體制,說如果什麼都要依照工會規章,這樣的教育系統不但過時,而且會像殘廢一樣。除非瓦解教師工會,否則教育改革就沒有希望了。他主張,我們應該把老師視為專業人士,而非裝配線上的工人。校長可以看教師過去的表現來決定是否續聘或解聘。學校應該開放到下午六點或者更晚,學校上課日一年該長達十一個月。他又說,在這個數位時代,老師竟然還站在黑板前,使用紙本教科書,真是太荒謬了。所有的書本、學習教材和評量都應當數位化或使用互動軟體,針對每一個學生的需要和程度因材施教,使學生即時得到學習的回饋。
賈伯斯建議歐巴馬召集六、七位大企業執行長,就美國面臨的創新挑戰提出意見。歐巴馬同意了,賈伯斯於是擬了一份名單,準備12月在華盛頓開會。沒想到歐巴馬的助理,包括資深顧問賈瑞特(Valerie Jarrett)等人,又多加了一些人,最後這份名單上的人竟然多達二十位以上,名單上的第一個人是奇異的伊梅特(Jeffrey Immelt)。賈伯斯於是寄了封電子郵件給賈瑞特,抱怨說這份名單膨脹得太過分,他不想參加了。其實,這時他的身體又出現新的問題,他也去不了,因此杜爾找機會私下向歐巴馬解釋賈伯斯缺席的原因。
2011年2月,杜爾計劃在矽谷宴請歐巴馬。他和賈伯斯以及兩人的太太在帕羅奧圖一家希臘餐館艾薇亞擬定賓客名單。他們選定的十二位矽谷科技大亨,包括Google的施密特、雅虎的巴茲(Carol Bartz)、臉書的祖克柏、思科(Cisco)的錢伯斯(John Chambers)、甲骨文的艾利森、基因科技的列文森與網飛(Netflix)的海斯汀(Reed Hastings)。賈伯斯關心這次餐宴的每一個細節,包括食物。杜爾把建議菜單寄給他,他批評說,外燴餐廳提出的幾道菜餚過於花俏,像是蝦子、鱈魚和扁豆沙拉。他說:「這是食物,而不是藉以表彰身分的東西。」他對甜點巧克力松露奶油派尤其有意見。但是白宮先遣小組反駁說,總統很喜歡奶油派。由於賈伯斯已瘦成紙片人,非常怕冷,杜爾因此調高暖氣的溫度,這一頓飯吃下來,祖克柏已汗流浹背。
賈伯斯坐在歐巴馬的旁邊,為這次的餐敘揭開序幕:「不管各位的政治主張為何,今天來到這裡,是要提出建言,看怎麼做能幫助我們的國家。」儘管如此,這些科技界的大老還是紛紛請求歐巴馬幫企業界的忙。例如思科的錢伯斯建議,如果大公司在一定期限之內回美國設廠投資,政府能給予免稅期的優惠,讓他們得以減免海外收益的稅金。歐巴馬聽了,面有慍色。祖克柏則不以為然的告訴坐在他右邊的總統助理賈瑞特:「我們該談的是有益於國家的事,這傢伙卻一直在說對他自己有利的事。」
杜爾不得不把焦點拉回來,請每一位列出建議的行動項目。輪到賈伯斯的時候,他強調美國該訓練更多的工程師,建議政府對於在美國拿到工程學位的外國學生,應發給美國護照,讓他們留在美國工作。歐巴馬說,民主黨就曾提出「夢想法案」,讓非法移民的外籍學生在完成高中學業之後,得以申請居留權,由於共和黨的阻撓,參議院最後還是封殺了這項法案。
賈伯斯發現,這個惱人的例子說明了政治如何導致議事癱瘓。他說:「歐巴馬總統是個聰明人,但他一直解釋為什麼政府做不到,實在讓人生氣。」
賈伯斯只好呼籲政府多訓練美國工程師。他說,蘋果能在中國雇用七十萬名工人,那是因為當地有三萬名工程師在工廠支援,「但是在美國找不到那麼多的工程師。」賈伯斯說,駐廠工程師不需要有博士學位,也不必是天才,只需要有製造的基本工程技能。不管是技術學院、社區大學或是職業學校,都可訓練出這樣的人。「如果美國能教育出那麼多的工程師,我們就能把更多的工廠移回美國。」賈伯斯說的這番話深深打動歐巴馬。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他三番兩次告訴助理:「我們要照賈伯斯說的,想辦法為美國訓練出三萬名工程師。」
賈伯斯很高興歐巴馬能聽取他的建言。會議過後,兩人還在電話上談過幾次。賈伯斯對歐巴馬說,他願意為他製作2012年的競選廣告。(其實,早在2008年歐巴馬初次競選總統,賈伯斯就表達幫歐巴馬做廣告的意願,只是總統的策略顧問艾克斯羅德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讓他很氣。)與歐巴馬餐敘幾星期後,賈伯斯告訴我:「競選廣告都做得很糟。我可以請已經退隱的克洛出馬操刀,一起為歐巴馬打造偉大的廣告。」雖然賈伯斯已經被疼痛折磨了一整個星期,一談到政治,他的精神就來了。他說:「每隔一段時間,我們才能看到真正的廣告大師出手。像1984年雷根尋求連任,萊尼(Hal Riney)為他拍的廣告『美國又見黎明』就是經典之作。這正是我想為歐巴馬做的。」
2011年,第三次病假
癌症復發總是有跡可循。賈伯斯知道他的身體又響起警訊。他完全吃不下,全身疼痛不堪。醫師做了檢驗,但沒發現什麼,看來他身上並無癌細胞的蹤跡,因此要他放心。但賈伯斯就是知道不對。幾個月後,醫師才宣告緩解期已過,他的癌症復發了。
他在2010年11月初開始不舒服。他飽受疼痛的折磨,不能吃東西,不得不請護士來家裡注射靜脈營養輸液。為他檢查的醫師沒發現任何腫瘤,他們本來以為這只是對抗感染、消化不良的週期性反應。他從來就不是能忍耐的病人,老是抱怨個沒完,醫師和家人已習以為常,因此這次沒特別提高警覺。
他和家人一起去夏威夷柯納村過感恩節,但他依然食不下嚥。他們一起在度假村的食堂吃飯,其他客人都假裝沒有注意到賈伯斯。賈伯斯的模樣憔悴瘦弱,不斷搖晃身子,還一邊呻吟,一口都沒吃。度假村和其他客人皆必須遵守約定,不得洩漏他的病況。他回到帕羅奧圖之後,每天都愁眉苦臉,也更會鬧情緒。他告訴他的孩子,說他來日不多了,提到他可能再也沒機會幫他們慶生,就哽咽到無法言語。
到了耶誕節,他已經瘦到五十二公斤,比他以前正常的時候瘦了二十幾公斤。夢娜也和擔任電視喜劇作家的前夫亞波爾,一起帶孩子回帕羅奧圖過節。他的心情稍微好一點。在這家人團聚的佳節,他們一起在客廳玩一種叫「小說」的遊戲:從書架上選一本書,讓每一個人看封面和封底,不能翻開內頁,然後每一個人為小說寫第一句,看誰能寫出最讓人信服的句子,用這種方式作弄彼此,最後找一個人唸出書中原來的第一句和每一個人寫的句子。幾天後,賈伯斯甚至還能跟蘿琳去附近的餐廳吃晚飯。新年,蘿琳帶孩子去滑雪,夢娜則來帕羅奧圖陪她哥哥。
到了2011年初,賈伯斯的家人才知道這次真的情況不對。醫師在他身上發現新長出來的腫瘤。這次癌症復發,讓他更吃不下東西。醫療團隊苦思:以他目前瘦弱的狀況,能承受多大劑量的藥物?賈伯斯告訴友人,他身上的每一吋都像遭到猛擊那樣痛苦。他痛得不時發出呻吟,身體綣縮成一團。
這是個惡性循環。癌症復發最初的徵兆是疼痛。他不得不用嗎啡等強效止痛劑,但這麼一來,又會更進一步抑制食欲。他的胰臟已被切除一部分,也接受肝臟移植,因此他的消化系統問題叢生,難以消化蛋白質。體重掉太多,又使他難以接受積極的藥物治療,身體過於虛弱,因此他遭受感染的機率大增,他為了避免器官排斥而使用免疫抑制劑,也會壓抑他的免疫系統。一般人因為疼痛受體被油脂層包覆,疼痛的感覺比較不會那麼強烈,但他暴瘦,油脂層減少,對疼痛也就更加敏感。他不但情緒起伏大,陷入憤怒和沮喪的時候更長了,食欲也變得更差。
賈伯斯的偏食問題因為心理因素更加惡化。他年輕的時候就常利用斷食達到陶醉、狂喜的境界。他明知道非吃東西不可,醫師也求他一定要吃些富含優良蛋白質的食物,但他承認潛意識裡仍抗拒食物,他從青少年時期就遵照德國營養學家伊赫特提倡的原則,只吃水果和不含澱粉的蔬菜。蘿琳一直告訴他,這麼做簡直是瘋了,甚至說伊赫特五十六歲那年跌倒,頭撞到石頭,就這麼死了。全家人一起吃飯時,賈伯斯常常不發一語盯著自己的大腿,蘿琳因此非常生氣。她說:「我希望他能強迫自己吃一點東西,否則會給家人很大的壓力。」
來他們家兼差的廚子布郎仍然每天下午來準備晚餐。他準備了形形色色的健康佳肴,但賈伯斯只嚐一、兩道,就說沒有一道能吃。有一晚,賈伯斯說:「或許我可以吃一點南瓜派。」布郎不到一個小時就張羅好所有的食材,烤了個漂亮的派。賈伯斯雖然只吃一口,布郎已經興奮得不得了。
蘿琳和飲食失調的專家和精神科醫師討論過,但賈伯斯則不願求助於他們,也拒絕以藥物或任何方式來治療沮喪。他說:「如果你得了癌症或是遭受苦難,你的心中充滿悲傷或憤怒是很自然的,何必掩飾這些感覺,過著虛偽的人生?」此時的他已陷入情緒低潮,不但愁眉苦臉,動不動就落淚,而且向身邊的每一個人悲嘆說,他就要死了。這種沮喪也成了惡性循環,他愈沮喪,就愈不想吃東西。
網路不時出現賈伯斯最新的近照或影片,看起來非常孱弱,不久謠言就鋪天蓋地,形容他病得多嚴重。蘿琳知道,問題在於這些謠言都是事實,而且杜絕不了。
兩年前賈伯斯肝臟衰竭,不得已才請病假,這次一樣遲遲不肯告假。他擔心這次請假就像離開家園,不知何時是歸期。2011年1月,他終於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董事會也料到這麼一天。他召開電話會議,告知所有的董事,他要請病假。這次會議只花三分鐘就結束了。先前,他經常和董事會密商,萬一他不克履行執行長的職務,要由誰來接手,近程和遠程的安排為何。但毫無疑問的,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庫克還是掌門人的最佳人選。
接下來的星期六下午,賈伯斯同意讓他太太在自宅召集醫師群會商。賈伯斯了解,他面臨的問題是他從不允許蘋果公司裡出現的那一種:他目前的治療可說支離破碎,沒有從頭到尾整合好。他的病很多,每一種病症都由不同的專家負責,像是腫瘤科醫師、疼痛科醫師、肝臟科醫師、血液科醫師、營養師等,但沒有一個人像曼菲斯的伊森醫師那樣,幫他統整所有的問題。蘿琳說:「目前醫療照護最大的問題是缺乏個案管理師,也沒有一個總指揮。」史丹佛大學醫院尤其是如此,似乎沒有人負責找出營養與疼痛控制和腫瘤的關連。這就是為何蘿琳要把治療賈伯斯的那幾位史丹佛醫師都找來,另外再加上其他幾位醫師,如南加大附設醫院的亞格斯(David Agus)醫師,看能否想出一個比較積極、整合各科的治療方案。那幾位醫師討論了之後,決定採用一種新的療法來控制他的疼痛,並配合其他療法。
拜尖端科學之賜,醫師團隊一直讓賈伯斯領先癌症一步。目前全世界已有二十個人身上的腫瘤基因和正常基因全部做了基因定序,費用超過10萬美元,賈伯斯就是其中之一。
這種基因定序與分析,是由史丹佛大學醫院、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中心、以及由哈佛與麻省理工學院合設的布洛德研究所(Broad Institute),這三個醫學研究機構通力合作而成。由於掌握了賈伯斯腫瘤獨特的遺傳與分子標記,醫師已經可以挑選最適合的藥物,鎖定癌細胞內訊息傳遞途徑之作用分子進行標靶治療,阻斷癌細胞的增殖。
傳統化學治療會破壞全身正在分裂的細胞,不管是癌細胞或是健康細胞都一樣,因此療效遠不如分子標靶治療。雖然這種標靶療法不是殺手鐧,無法一舉殲滅癌細胞,使之永遠不再復發,但至少可供醫師挑選出三、四種最有效的藥物,畢竟癌症用藥眾多,有的常見、有的罕見、有的已經上市,有的則還在研究發展階段。如果賈伯斯的癌細胞突變致使藥物失效,醫師就會利用下一種藥物來對付。
雖然蘿琳一直緊盯著她先生的治療,但是否採用新療法,賈伯斯才是最後做決定的人。例如2011年5月,他又找幾位醫師在帕羅奧圖四季飯店的房間一起討論,包括史丹佛的費雪等多位醫師、布洛德研究所的基因定序分析師、和南加大的亞格斯。這次蘿琳沒來,但他們的兒子里德在場。史丹佛和布洛德的研究人員就他們最新掌握到的賈伯斯腫瘤遺傳標記,報告了三個小時。賈伯斯就像過去一樣情緒高昂、百般挑剔,還一度打斷布洛德研究人員的報告,說他使用的PowerPoint投影片有一步做錯了。賈伯斯數落他一頓,並解釋為什麼蘋果的發表會投影片簡報製作軟體比較好用,甚至表示願意教他怎麼用。
簡報結束之後,賈伯斯和他的醫療團隊一起看所有的分子標記資料、評估使用每一種可能療法的理由,最後打算做幾種檢驗,以決定幾種不同療法的優先順序。
其中有一位醫師告訴他,像他這樣的癌症也許很快就能變成可以控制的慢性病,直到因其他問題死去為止。賈伯斯與這些醫師開了好幾次會,有一次在開完會後告訴我:「我有可能成為第一個戰勝這種癌症的人,或者是同樣病症的病人當中,最後一個因此死亡的人。換言之,我可能成為第一個搶灘成功、或是最後一個被幹掉的人。」
最後的訪客
2011年賈伯斯再度請病假,病情似乎相當不樂觀,就連一年多沒跟他連絡的女兒麗莎,也在下一週從紐約飛來看他。多年來,這對父女的關係似乎建立在一層又一層的怨恨之上。在她十歲前,她父親遺棄了她,可想而知,她的內心必然傷痕累累。更糟的是,她不但遺傳了她父親的壞脾氣,也像她母親一樣一直對他不滿。在麗莎來看他之前,賈伯斯對我說:「我告訴她不知多少次,我真的很希望我能在她五歲時對她好一點,但是現在,她一定要把過去的不愉快拋在腦後,不要餘生都活在憤怒當中。」
幸好這次父女見面氣氛融洽。賈伯斯心裡覺得舒坦一點,不但有心修復父女關係,而且能夠表達對她的關愛。麗莎現年三十二歲,有個認真交往的男友,目前在加州,是個力爭上游的年輕導演。賈伯斯甚至說,她要是結婚,可以搬回帕羅奧圖。他告訴麗莎:「你看,我真的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醫師也沒辦法告訴我答案。如果你想多看看我,就得搬來這裡。為什麼不考慮看看?」儘管麗莎沒搬回西岸,賈伯斯還是很高興他和麗莎終於前嫌盡棄了。「本來,我不確定是否想見她,畢竟我生病了,不希望有其他紛擾。但我很高興她來看我。這解決了我心中的許多疑慮。」
那個月還有一個人來訪,希望能重修舊好,他就是Google的創辦人佩吉。佩吉住的地方離賈伯斯的家不到三個街區,不久前才宣布,要從施密特手中把執掌公司的大權拿回來。這小子知道如何拍賈伯斯的馬屁。他問賈伯斯,他能不能過來請教他如何當一個好的執行長。
一想到Google,賈伯斯還是一肚子火。他說:「佩吉說要過來看我,我第一個念頭是『去你的!』但我後來想到,在我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得到很多前輩的提攜,例如惠立,以及住在我舊家附近那一位在惠普工作的工程師。於是,我回電給佩吉,說道,沒問題,歡迎他過來。」
佩吉就這樣來到賈伯斯的家,坐在客廳,聽他講述如何打造偉大的產品和一家屹立不搖的公司。賈伯斯回憶說:
我們談了很多關於聚焦的事情,也談到選擇人才的問題,以及如何知道哪些人可以信賴,如何建立一支可以讓人依賴的團隊。我告訴他,公司要採取哪些攻防戰術,才能避免鬆懈軟弱或是充滿濫竽充數的B咖。但我主要強調的還是聚焦。他必須好好想一想:Google成長之後的目標是什麼。當然,目標可能有很多個,但你想要全力投入的是哪五種產品?你必須把其他幾種產品全部砍掉,才不會被拖垮。這些不必要的產品會把你變成另一個微軟,或是做出符合需求、但稱不上卓越的產品。
我會盡可能幫你們的忙。我也會繼續對像祖克柏那樣的年輕人提供意見。我將利用我的餘生,幫助下一代記得偉大公司的血統,希望他們能繼承這樣的傳統。長久以來,矽谷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應該盡最大的努力來回報。
2011年,賈伯斯再度請病假之後,很多人都想來看他。柯林頓也來了,跟他天南地北的聊,包括中東情勢和美國政治。然而,最令他百感交集的,莫過於另一位科技奇才蓋茲的來訪。他們兩人都生於1955年,三十多年來亦敵亦友,共同定義個人電腦時代。
這麼些年來,蓋茲一直覺得賈伯斯是個很有魅力的人。2011年春天,蓋茲到華盛頓報告他的基金會在全球健康醫療方面所做的努力,我約他一起吃晚飯。他對iPad的成功非常驚異,佩服賈伯斯在生病之時,還能全心全力投入這項產品,不斷精益求精。蓋茲說:「我現在只是做公益,努力幫助全世界對抗瘧疾等傳染病,而史帝夫不斷創造出一個又一個令人讚不絕口的新產品。也許我應該繼續和他同台競技,不該那麼早退場。」他露出一絲微笑,讓我知道他是半開玩笑。
5月,蓋茲透過兩人共同的朋友史雷德(曾任NeXT行銷主管)的安排,去看賈伯斯。但是在約定見面的前一天,賈伯斯的助理打電話給蓋茲,說他身體不舒服,請他改天再來。到了重新約定的日子,那天中午過後,蓋茲開車來到賈伯斯的家,直接從後門走進院子,見廚房門開著,就走了進去。他看到伊芙在餐桌上做功課,就問:「你爸爸在嗎?」伊芙指指客廳的方向。
他們花了三個多小時敘舊,就他們兩個,沒有其他的人在。賈伯斯回憶說:「我們就像兩個老傢伙,回顧電腦產業的過去。他現在比我以前看到他的時候,要快樂多了。我不斷在想,他看起來真健康。」蓋茲看到現在的賈伯斯一樣吃驚,他原本以為賈伯斯已經病懨懨了,沒想到瘦得嚇人的他依然很有精神。賈伯斯對自己的健康狀況侃侃而談,至少在那天他還樂觀以待。他告訴蓋茲,他正在使用分子標靶療法,就像青蛙「從一片荷葉跳到另一片」,企圖搶先一步,不讓癌症追上。
接著,賈伯斯問蓋茲幾個有關教育的問題。蓋茲勾畫出他心中的未來學校:學生在家自行觀看教學課程影片,上課時間則用來討論和解決問題。兩人都同意,到目前為止,電腦對學校教育的衝擊微乎其微,完全比不上電腦對媒體、醫療和法律的影響。蓋茲說,如果要改變這點,電腦和行動裝置必須能夠提供適合個人使用的教材,並給予學生能激發學習動機的回饋。
他們也談了很多家庭生活的樂趣,例如幸運娶到最適合自己的妻子,孩子也都很乖。蓋茲說:「我們笑道,他能娶到蘿琳真是三生有幸,因為有她,他才能有一半的頭腦保持明智,不至於完全瘋狂,而我能遇見梅琳達也是天大的福氣,要不是有她,我早就瘋了。我們還提到,當我們的孩子也是一大挑戰,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減少他們的壓力。總之是談些非常私密的事。」蓋茲的女兒珍妮佛也喜歡馬術,曾和伊芙一起看馬展。這時,伊芙溜到客廳來,蓋茲問她,她的跳躍訓練練習得如何了。
他們談得差不多之後,蓋茲稱讚賈伯斯,說他創造出「無與倫比的東西」,還好他在1990年代後期及時搶救蘋果,免得蘋果被一群笨蛋毀了。
蓋茲甚至做了一個有趣的讓步。多年來,他們對於數位產品中最根本的問題,一直堅持對立的看法,這個問題就是:軟體和硬體應該緊密結合,還是應該開放一點。蓋茲說:「我一直認為開放的、水平的模式才能成功,但是你證明了,整合過的垂直模式一樣偉大。」賈伯斯答道:「你的模式也能用啦。」
兩人說的都對。不管開放、水平或是整合、垂直,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模式,各自在個人電腦的領域闖出一片天,因此麥金塔和各種Windows電腦共存共榮,行動裝置可能也是如此。
但後來我與蓋茲訪談,他加上一句警告:「只有在史帝夫的掌控下,整合模式才能稱霸,未來還很難說,蘋果不一定能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我問賈伯斯,他與蓋茲聊天的經過,賈伯斯一樣想再加上一句聲明:「他那種破爛模型雖然能用,但永遠無法創造出真正偉大的產品。這就是問題所在,而且是個大問題,至少再過一段時間仍無法解決。」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了解我」
賈伯斯還有很多點子和計畫。他想要在教科書產業發動革命,想要為iPad發展數位學習教材,減輕學生的脊椎負荷,讓他們以後不必揹著笨重的書包。他也和當年跟他一起打造麥金塔的老戰友亞特金森,合作設計新的數位技術,不斷提升iPhone鏡頭的畫素,讓人在只有一點光的背景下,也可以拍出很棒的照片。
繼電腦、音樂播放器和手機之後,賈伯斯希望能改造電視,使它變得簡單優雅。他告訴我:「我很想創造出一種非常容易使用的整合型電視機,這樣的電視機可與所有的行動裝置及iCloud無縫接軌、完全同步。」這樣,使用者就不必為了複雜的DVD播放器和有線電視頻道遙控器傷腦筋了。「新裝置會具備你所能想像最簡單的介面。我終於想出要怎麼做了。」
2011年7月,他的癌症已擴散到骨頭和身體其他部位。此時,醫師難以找到可以擊退癌細胞的標靶藥物。他疼痛不堪,體力很差,只好停止手邊的工作。他和蘿琳本來訂了一艘遊艇,打算在那個月的月底帶家人出遊,但計畫不得不取消。他無法吃任何固體的食物,一整天幾乎都躺在床上看電視。
8月,我收到他給我的留言,要我去他家一趟。我在一個星期六早上十點左右到他家,他還在睡覺,於是蘿琳以及他們的孩子陪我在花園坐一下。他們家的花園種了很多黃玫瑰和各種雛菊。後來,賈伯斯傳話給我,說我可以進去了。我發現他躺在床上,身體綣曲成一團,身穿白色套頭衫加卡其短褲。雖然他的腳瘦得像竹竿,但他露出親切的笑容,思緒也很敏捷。他說:「因為我只有一點氣力,我們得快一點。」
他想讓我看一些他的個人生活照,讓我挑幾張放在書中。由於他已虛弱得無法下床,就指給我看他放照片的幾個抽屜,要我去拿。我小心翼翼把照片拿到他的眼前,坐在床緣,然後一次拿起一張,讓他能夠看得到。有幾張觸動他的回憶,他於是提起當年的事,有的則讓他露出微笑或發出一聲冷哼。
我從來沒看過保羅.賈伯斯的照片,在這疊照片中,竟然有一張是他在1950年代留下的身影。我十分驚訝的看著照片中的保羅,強壯英俊,一副工人模樣,抱著一個幼兒。賈伯斯說:「沒錯,那就是我。你可以用這張。」他接著指著一個放在窗戶旁邊的盒子,裡面有一張他父親參加他婚禮的照片,慈愛的看著他完成人生大事。賈伯斯輕聲說:「他很偉大。」
記得我當時說:「他應該會以你為傲。」
他糾正我:「他在世的時候,就以我為傲。」
這些照片似乎帶給他多一點力氣。我們聊到他人生中的一些人對他的看法,包括瑞思、馬庫拉、蓋茲等。我提到他上次和蓋茲見面之後,蓋茲對我說,蘋果的整合模式只有「在史帝夫坐鎮指揮時」才行得通。
賈伯斯認為那種說法很蠢。「照我這種方式,任何人都可以打造出偉大的產品,不是只有我才做得到。」
於是我問他是否還有哪一家公司像蘋果一樣,堅持全面整合而創造出偉大的產品。他想了一下,最後說:「汽車公司吧,至少他們過去曾經做到。」
接著,我們話題轉向目前的經濟和政治困境。他批評道,放眼望去,全世界哪個領導人是有魄力的?他說:「我對歐巴馬很失望。他想做個好好先生,不想得罪人或讓人生氣,這樣哪能成為偉大的領導人?」他發現我露出會心一笑,於是說:「我就從來沒有這樣的問題。」
我們談了兩個多小時後,他的談興轉淡,我於是站起來,準備告辭。他說:「等一下。」他揮揮手,要我坐下。我靜靜的等他恢復力氣。過了一、兩分鐘,他才開口:「關於這個計畫,我一直覺得恐懼不安。」他指的是與我合作出版傳記的事。「我真的很擔心。」
我就問:「為什麼你還是決定做這件事?」
他說:「我希望我的孩子能了解我。我沒辦法常常陪伴在他們身邊,因此我希望他們知道為什麼,並了解我做的事。再者,自從我生病之後,我想萬一我死了,還是有很多人會寫我的事,但他們寫的都不是真正的我。他們哪知道什麼,只會亂寫。因此我得確定,有人真的聽到我的說法。」
這兩年來,他從來沒問我寫了什麼,也沒問我會下什麼樣的結論。此刻,他看著我,對我說:「我知道你書裡寫的一些東西,一定會讓我看了很不爽。」
與其說這是個陳述,不如說是疑問。他一直盯著我,等待我的答覆。我點點頭,微笑的說,他真是料事如神。
他說:「很好,這樣看起來才不會像是歌功頌德的欽定本。我現在暫時不會看,因為我不想被你氣死。也許我會等你寫好一年之後再來看──如果我還活著的話。」這時,他閉上雙眼,靜靜的躺著休息,我於是悄悄離去。
「這一天已經來了」
今年夏天,他的健康愈來愈差,不得不面對一個無可避免的事實:他無法回到蘋果擔任執行長了。他知道,他該辭職了。
就這件事,他已掙扎了好幾個星期,而且跟很多人討論過,包括他太太、康貝爾、艾夫和瑞里。他告訴我:「我想為蘋果做的事之一,就是樹立權力轉移的正確榜樣。」他開玩笑說,過去三十五年來,每一次蘋果改朝換代都鬧得滿城風雨,「無異於第三世界國家的權力傾軋劇碼」。他說:「我的目標之一,就是使蘋果成為全世界最棒的一家公司。要達到這個目標,關鍵就是有秩序的權力轉移。」
他認為,遞出辭呈、新舊交替最好的時機是8月24日董事會開會的時候。他希望親自出面,而不是寄一封信或打一通電話告知公司。因此,在那天到來之前,他必須強迫自己多吃一點,才能有一點體力。在董事會開會前一天,他認為自己可以到公司,但他得坐輪椅。他請人悄悄的把他載到蘋果總部,然後用輪椅把他推進會議室。
他在將近早上十一點的時候現身,那時董事會成員差不多報告完畢,例行事項也討論得差不多了。大多數的董事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庫克和財務長歐本海默,並沒有直接進行大家預期的議程,而是繼續討論上一季的業績,並做下一年的銷售預測。這時候,賈伯斯才輕聲的說,他有件個人的事要告訴大家。庫克問,他們這幾個主管是否應該退下。賈伯斯想了三十秒以上,最後才決定請他們出去。
那幾位主管離開之後,賈伯斯拿出過去幾個星期修訂過好幾次的辭呈,唸出來給大家聽。開頭是這樣的:「我常說,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扛起蘋果執行長的職責,無法達成大家對這個職務的期待,我會第一個讓你們知道。很遺憾,這一天已經來了。」
這封信簡短、直接,從頭到尾只有八個句子。他在信中提議庫克繼任執行長,他願意擔任董事長。「我相信蘋果最燦爛、創新的日子就在眼前。我期待目睹蘋果的成就,並在新的角色貢獻一己之力。」
大家聽了之後,久久不發一語。最後高爾才打破沉默,提到賈伯斯任內的成績。崔斯勒則說,看賈伯斯使蘋果脫胎換骨,是「我在企業界看到最令人驚奇的事。」列文森則稱許賈伯斯,為公司權力平順轉移所做的努力。康貝爾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
午餐時間,佛斯托爾和席勒為董事會展示幾項新產品的原型機。賈伯斯提出幾個問題和想法,特別是iPhone 4S的行動通訊網路,以及未來的手機有哪些特色。佛斯托爾展示最新iPhone的語音辨識應用程式。賈伯斯拿起這款手機試試,看這種應用程式是否會失靈。他問說:「帕羅奧圖天氣如何?」應用程式告訴他答案。賈伯斯問了幾個問題後,決定向它挑戰:「你是男的,還是女的?」應用程式以機器人語音答道:「設計者沒有為我指定性別。」這時會議室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愉快。
後來有人提到平板電腦產業,得意洋洋的說,惠普終於放棄這塊版圖,無法繼續和iPad競爭。但賈伯斯不勝唏噓的說:「惠立和普克開創了一家偉大的公司,他們以為後繼有人,沒想到這家公司現在被搞成這樣子,真是悲哀啊。我希望我能留下更堅實的傳統,讓蘋果屹立不搖,不會步上他們的後塵。」
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董事會每一個人都上前擁抱他。
最後,賈伯斯與主管團隊見面,告知他已辭去執行長的消息,瑞里就開車載他回家。他們到了賈伯斯家門口時,蘿琳正在後院從蜂巢採蜜,伊芙則在一旁當小幫手。她們採好蜂蜜之後,脫下網狀頭套,把蜜罐拿到廚房。里德和艾琳已坐在餐桌旁等待,一起慶祝父親優雅退場。賈伯斯嘗了一口,讚嘆這蜂蜜芳醇甜美。
那晚,賈伯斯告訴我,如果他的身體還可以,他還是會繼續工作。「我還想為新產品繼續努力,幫忙行銷,還有做一些我喜歡的事。」我問他,今天交棒有何感想,畢竟蘋果是他一手打造的公司。他的語氣有點不捨,接著以過去式說道:「我擁有過這樣的職涯、這樣的人生,實在很幸運。當然,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