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蘋果一號:打開,啟動,連接......


第5章 蘋果一號:打開,啟動,連接...... 一切都在蒙恩機器的照管之下 1960年代晚期的舊金山和矽谷,是多股文化潮流匯集之處。 其一是科技革命,起於國防工業的發展,不久電子公司、晶片製造商、電玩公司和電腦公司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那個時代也是駭客次文化興起之時,如電腦迷、飛客、電腦叛客和一般玩家,包括那些與惠普模式格格不入的工程師,以及他們無所適從的下一代。有些準學術團體以迷幻藥的影響進行研究,受試者包括史丹佛研究院增益研究中心(Augmentation Research Center)的領導人恩格巴特(Doug Engelbart)──我們現在用的滑鼠和圖形使用者介面,就是他研發出來的。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受試者則是《飛越杜鵑窩》的作者濟西(Ken Kesey)。他很喜歡舉辦大眾聲光迷幻派對,其中駐唱團體後來成了「死之華樂團」。 那個時代還有風起雲湧的嬉皮運動,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灣區出現的「垮掉的一代」延續而來。柏克萊的言論自由運動也在此時開啟更大規模的反政府、反威權風潮。此外,那個時代出現多種追求自我實現的運動,如禪學、印度教、打坐、瑜伽、原始吶喊療法、感覺遮斷實驗、伊莎蘭芳療和伊爾哈德研討訓練(EST)*等,皆風行一時。 我們可在年輕的賈伯斯身上看到這些次文化的縮影:嬉皮的「花的力量」、電腦處理器的強大、悟道與科技。他在清晨打坐、旁聽史丹佛大學物理課,晚上在雅達利電玩公司上班,夢想有一天能創立自己的公司。回溯那個時空,他說:「想當年,這裡真是風起雲湧。最好的歌手、搖滾樂團都在這裡,像是死之華、傑佛遜飛船、瓊拜雅、珍妮絲賈普林,這裡還有積體電路,以及像《全球目錄》(Whole Earth Catalog)*這樣的反主流文化雜誌。」 起先,科技和嬉皮無法融合得很好。很多反主流文化人士都視電腦為毒蛇猛獸,屬於五角大廈管轄,也是權力結構的一部分。史學家孟福德(Lewis Mumford)就曾在《機器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Machine)一書發出警告,電腦會吸走我們的自由,破壞「能增益人生的價值」。那個時代的打孔卡上印的警語:「請勿折疊、捲曲或毀損」,甚至成了反戰運動的流行標語。 到了1970年代早期,世人對電腦的態度漸漸有了改變。馬柯夫(John Markoff)在他的反文化與電腦產業研究的專書《榛睡鼠說的話》(What the Dormouse Said)論道:「電腦不再是官僚控制的工具,而是個人表現與解放的象徵。」布羅亭根(Richard Brautigan)也曾在1967年以一首詩〈一切都在蒙恩機器的照管之下〉頌揚電腦。宣揚迷幻藥不遺餘力的心理學家賴里,更把他著名的口號修改為「打開、啟動、連接」(Turn on, boot up, jack in),宣稱個人電腦就是新的迷幻藥。 U2的主唱波諾經常和賈伯斯討論,灣區搖滾樂與迷幻藥的反主流文化如何開創個人電腦產業,兩人因此結為好友。波諾說:「二十一世紀的創造者就是西岸那些吸食迷幻藥、穿拖鞋的嬉皮,因為他們能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至於東岸、英國、德國和日本,由於受到階級制度的限制,無法激發不同的想法。1960年代的無政府思想,有助於我們想像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 在1960、1970年代,有一個人促成反文化者與駭客的攜手合作,他就是布蘭德(Stewart Brand)。此人頑皮而有遠見,為往後數十年的社會帶來許多樂趣和新點子。他曾在1960年代初期,在帕羅奧圖參加迷幻藥人體試驗,並與另一位受試者濟西共同舉辦迷幻搖滾巡迴演出。小說家沃爾夫(Tom Wolfe)在《插電酷甜迷幻實驗》(The Electric Kool-Aid Acid Test)開頭場景描寫的人物之一,就是布蘭德。他也曾跟恩格巴特合作,用一種叫做「展示之母」的新科技,創造出驚人的聲光效果。布蘭德曾說:「我們這一代大多對電腦嗤之以鼻,認為這是中央集權控制的象徵,然而有一小撮人,也就是我們現在口中的『駭客』,擁抱電腦,將之變成解放的工具。這就是真正通往未來的王者之路。」 布蘭德曾用卡車當作「全球行動商店」,開車四處販售很酷的工具和學習資料。為了讓更多人知道他的理念,他更在1968年創辦《全球目錄》雜誌。這本雜誌的封面很有名,也就是外太空視角下的地球影像,副題為「由此取用工具」。這本雜誌背後的哲學是:科技也能成為我們的好朋友。正如布蘭德在創刊號第一頁寫的:「一種個人的力量正在成形。個人可主導自己的教育,尋找自己的靈感,塑造自己的環境,並與有興趣的人分享自己的探險。《全球目錄》提供的就是這個過程所需的工具。」接著,他引用發明家富勒(Buckminster Fuller)的一首詩:「我在可靠的器械和結構中,看見上帝……」 賈伯斯一直是《全球目錄》的忠實讀者,可惜這本雜誌在1971年停刊了。賈伯斯尤其喜歡最後一期,那時,他只是個高中生。上大學之後,他把那期帶去,到大同農場工作也帶在身上。他說:「停刊號的封底照片是一條早晨的鄉間小路,就是那種你搭便車冒險旅行時會經過的小路。照片底下印了一行字:『求知若渴,虛心若愚。』」 布蘭德也在賈伯斯身上看到最純粹的文化融合,即《全球目錄》宣揚的精神。他說:「史帝夫就站在反文化與科技交會的地方,知道人類需要什麼樣的工具。」 布蘭德的《全球目錄》得以出版,是因致力於電腦教育的波托拉協會(Portola Institute)出資協助。這個協會也幫助人民電腦通訊社(People's Computer Company)發行電腦方面的最新消息,該社的宗旨就是「電腦讓人擁有力量」。他們偶爾會在週三晚上辦餐會,每位參加者必須帶一道菜來分享。有兩個經常參加這個餐會的人,決定創立一個比較正式的俱樂部,來分享個人電子產品方面的消息。他們就是法蘭奇(Gordon French)和莫爾(Fred Moore)。 1975年1月出刊的《大眾機械》(Popular Mechanics)封面,出現第一部套裝個人電腦組件:牛郎星(Altair),讓法蘭奇和莫爾眼睛亮了起來。牛郎星電腦套裝組件不貴,所有的零件只要495美元,焊接到電路板上就成了一部電腦。雖然牛郎星組裝電腦沒有多少功能,但是對業餘玩家和駭客來說,代表新的電腦紀元來臨了。比爾.蓋茲和保羅.艾倫(Paul Allen)看了那期的《大眾機械》,也著手研發可供牛郎星電腦使用的培基語言(BASIC)。賈伯斯和沃茲尼克當然也不會放過牛郎星。法蘭奇和莫爾第一次為他們的電腦俱樂部辦活動,他們展示的牛郎星套裝組件,立刻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自組電腦俱樂部 法蘭奇和莫爾創立的團體,就叫自組電腦俱樂部(Homebrew Computer Club)。這個俱樂部和布蘭德發行《全球目錄》的精神一樣,目的在融合反文化和科技,有如約翰遜博士時代的土耳其人頭咖啡館*,是思想交換、傳播的所在。1975年3月5日,自組電腦俱樂部第一次辦活動。之前,莫爾在法蘭奇的車庫製作宣傳單。他在傳單上寫著:「你自己組裝電腦嗎?你也組裝終端機、電視機或是電動打字機嗎?如果是的話,歡迎參加本俱樂部的活動。你可在此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 沃茲尼克的好友鮑姆,在惠普公司的布告板上看到這張傳單,馬上打電話給沃茲尼克,要他一起去。沃茲尼克說:「結果那晚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夜。」法蘭奇的車庫位於門羅帕克,那天晚上約有三十位電腦玩家現身,輪流自我介紹並描述自己的興趣。沃茲尼克說,輪到他的時候,他緊張得心臟快停了。根據莫爾的紀錄,沃茲尼克說他喜歡「打電動、看旅館的付費電影、設計工程型計算機和電腦終端機。」現場展示新上市的牛郎星,但是對沃茲尼克而言,還有一樣東西更重要,也就是微處理器的規格表。 他想到微處理器這個小小的半導體晶片上,竟然包含了整部電腦的中央處理器,突然靈光一現。他曾經設計一種終端機,加上鍵盤和螢幕,這套設備就可連接到遠處的迷你電腦。如果有微處理器,他還可以把迷你電腦的某些功能置入終端機,這樣就可以成為一部小型桌上型電腦了──由鍵盤、螢幕和電腦組成的個人電腦。沃茲尼克說:「個人電腦的概念就是這樣從我腦中冒出來。那晚,我開始在紙上設計草圖。日後的蘋果一號就是這麼來的。」 一開始,沃茲尼克打算採用和牛郎星相同的微處理器,也就是英特爾8080,但單價幾乎比他每月的房租還高,他不得不找其他替代品。他發現摩托羅拉6800便宜多了,如果由惠普的朋友幫他買,每顆的成本可降到40美元。最後,他更找到摩斯科技(MOS Technologies)生產的晶片,只要20美元。雖然這可使他的個人電腦售價低廉,但這樣的晶片並不耐用;英特爾的微處理器已成為業界的標準,如果採用便宜貨,蘋果電腦恐怕會有不相容的問題。 每天下班後,沃茲尼克回家將微波餐盒加熱,填飽肚子,就回惠普研發他的電腦。他把所有的零件都擺在辦公桌上,研究如何組裝,然後焊接到主機板上。由於他沒錢租電腦時段來寫程式,只能寫在紙上。幾個月之後,他終於可以測試了。他說:「我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字母就顯現在螢幕上。我真是嚇到了。」那天是1975年6月29日星期天,沃茲尼克為個人電腦立下歷史性的里程碑。他說:「那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人類可以在鍵盤上敲鍵,字母會立即在眼前的螢幕上顯現。」 這機器讓賈伯斯嘆為觀止。他問了沃茲尼克一堆問題,像是:這部電腦可否連上電腦網路?是否能用磁帶來儲存資料或程式?賈伯斯還幫忙沃茲尼克取得零件,尤其是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晶片。賈伯斯打了幾通電話,就免費拿到一些英特爾的晶片。沃茲尼克說:「史帝夫就是這種人。他知道如何和銷售代表交涉。我太害羞了,永遠做不到。」 賈伯斯開始跟沃茲尼克去自組電腦俱樂部。他幫忙搬螢幕,以及把電腦組裝起來。自組電腦俱樂部此時已吸引上百位電腦玩家,不得不移師到史丹佛直線加速器中心的階梯大講堂。賈伯斯和沃茲尼克當年為了製造撥打免費長途電話的藍盒子,就是在這個研究中心的圖書館找到那本關鍵的電話技術期刊。 俱樂部的主持人是費森斯坦(Lee Felsenstein),也是擁抱電腦和反主流文化的人。他拿著光筆,用輕鬆自在的語氣為大家介紹。費森斯坦沒念完工程系就輟學了,曾參加言論自由運動,也是積極的反戰份子,有段時間曾為地下報紙《柏克萊野蠻人》(Berkeley Barb)寫稿,後來成為電腦工程師。 費森斯坦一開始先做簡評,然後由某位玩家展示他做的電腦,最後是自由交流時間,每個人都可到處走走、看看,找人討論。沃茲尼克生性內向,不敢到講台上展示自己的作品,但很多人都對他的機器感興趣,把他團團圍住,最後他才大方解說他是怎麼做的。莫爾希望把交換與分享的精神,帶進自組電腦俱樂部,不想讓他的俱樂部變成市場。沃茲尼克說:「這個俱樂部的宗旨是幫助別人。」這點和駭客信奉的原則一致:所有的資訊應該是免費的,一切的權威都不是可信賴的。沃茲尼克說:「我設計出蘋果一號的初衷,就是希望免費與人分享。」 但這個理想在比爾.蓋茲眼裡全然不可行。他和艾倫用培基語言為牛郎星撰寫操作程式之後,發現自組電腦俱樂部的成員竟然複製他的程式來用,沒付一毛錢給他,不禁愕然。他於是寫了一封公開信給該俱樂部:「大多數的電腦玩家應該心裡有數,你們用的軟體都是偷來的。這樣公平嗎?……如此一來,誰還願意嘔心瀝血去寫程式?這麼專業的東西遭人盜用,最後落得一無所有,將來誰還敢撰寫程式?……如果你們用了程式,願意把程式的費用寄來給我,我將十分感激。」 賈伯斯的想法也和沃茲尼克的初衷不同。不管是藍盒子或是個人電腦,賈伯斯都不可能免費送人。因此,他說服沃茲尼克別再把他的設計圖免費送人。賈伯斯說,畢竟大多數的人都不會自己組裝電腦。「我們為什麼不把做好的電路板賣給他們?」這是兩人相輔相成的一個例子。沃茲尼克說:「每次我設計出很棒的東西,史帝夫就會想辦法賣掉獲利。」沃茲尼克承認,他不像賈伯斯那樣能言善道,能說服人把錢掏出來。「我從來沒想過賣電腦的事。但史帝夫告訴我,我們把這東西拿去賣賣看吧。」 賈伯斯在雅達利找到一個同事,付錢給他,請他幫忙繪製電路板的設計圖,預計請廠商做五十塊電路板,這部分的成本約是1,000美元加上繪圖費用。每塊電路板可賣40美元,如此一來約可獲利700美元。起先沃茲尼克擔心無法全部賣出,他說:「我想,賠本的機率比較大。」由於他開給房東的支票常常跳票,房東要他每個月非付現不可。 賈伯斯知道如何說動沃茲尼克。他並沒有強調他們一定會賺錢,而是說這就像冒險一樣,好玩得很。賈伯斯開著他那老舊的福斯露營車,載著沃茲尼克四處晃晃,對他說:「就算賠錢,我們還是擁有一家公司。我們這輩子畢竟曾經擁有一家公司。」對沃茲尼克而言,這個夢想遠比致富更吸引人。他說:「想到這點我就很興奮。兩個最要好的朋友攜手開創一家公司。哇!我當下就決定要這麼做。我怎能抗拒這樣的機會?」 為了籌措創業資金,沃茲尼克用500美元賣掉他的惠普65型計算機,但買家最後只付了一半;賈伯斯則以1,500美元賣掉他的福斯露營車。他父親曾勸他別買這部車,賈伯斯後來不得不承認父親的眼光沒錯,那部車果然是大爛車。買下那部車的人,兩星期後回來找他算帳,說車子的引擎壞了。賈伯斯同意付半數的修理費。 儘管遭遇這些小小的挫折,他們還是有了1,300美元的資金,以及產品設計圖和銷售計畫。他們即將創立一家屬於自己的電腦公司。 蘋果誕生了 既然決定開公司,總得幫公司取個名字。有天賈伯斯又去波特蘭的大同農場幫忙修剪蘋果樹,回來的時候,沃茲尼克開車到機場接他。開往洛斯阿圖斯的路上,他們考慮種種選擇。起先,他們想到幾個科技色彩濃厚的字眼,像是Matrix和一些新字,如Executek,還有一些簡單無趣的名字如「個人電腦公司」等。由於翌日賈伯斯就必須登記公司名,他們只剩一天的時間考慮。最後,賈伯斯提議「蘋果電腦」(Apple Computer)。 賈伯斯說:「那時,我幾乎以水果做為主食,又剛從蘋果園回來,覺得『蘋果』這個名稱很有趣,生氣蓬勃,又不會給人壓迫感。『蘋果』削掉了『電腦』這個詞彙的稜角,讓人覺得更有親和力。再者,如果列在電話簿上,Apple就跑到Atari(雅達利)的前面。」沃茲尼克告訴賈伯斯,如果明天下午,還沒想出更好的名字,就用「蘋果」吧。結果,他們將公司名稱登記為「蘋果電腦」。 「蘋果」的確是個聰明的選擇,讓人立即聯想到友善與純樸。「蘋果」做為一家電腦公司的名字,有點特別,然而這個名詞確實像一塊派一樣平常,又有那麼一點反主流文化的意味,像回到自然一樣樸實,此外也有十足的美國味。「蘋果」加「電腦」於是成了一個有趣的組合。不久之後成為這家新公司第一任董事長的邁克.馬庫拉說道:「這個名稱雖然怪異,但讓人無法忘懷。蘋果與電腦根本風馬牛不相干!但這個品牌因此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然而,沃茲尼克還無法把全部時間貢獻給蘋果。他依然死心塌地認為自己是惠普人,仍想保住自己在惠普的工作。賈伯斯知道他需要找個人幫他說服沃茲尼克,萬一兩人發生衝突,也可請這個人來調解。賈伯斯想到他在雅達利的同事,也就是曾開一家吃角子老虎公司的中年工程師韋恩。 韋恩知道說服沃茲尼克離開惠普並不容易,其實他不必馬上離職。他發現說服沃茲尼克的關鍵在於,他設計的電腦將屬於蘋果的合夥人。韋恩說:「沃茲尼克覺得他設計的電路板就像他的孩子,希望用在其他電子設備,或是讓惠普也能使用。然而我和賈伯斯了解,這些電路板有如蘋果的核心。我們在我的公寓,花了兩個小時和他坐下來一起討論。我好不容易才說動沃茲尼克。」韋恩說,要是沒有卓越的行銷者,工程師就算再厲害也無法留名青史,因此沃茲尼克必須把他的設計交給共同合夥人。 賈伯斯對韋恩銘感五內,於是讓他擁有蘋果10%的股份。韋恩像是蘋果的皮特貝斯特(Pete Best)*,更重要的是,如果賈伯斯和沃茲尼克僵持不下,就只能請韋恩來解決了。 韋恩說:「賈伯斯與沃茲尼克個性迥異,兩人組合起來,卻是一支超強隊伍。」有時賈伯斯像是受到魔鬼的驅策,而沃茲尼克似乎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常被天使逗著玩。賈伯斯喜歡蠻幹,這種精神讓他完成很多事情,但偶爾他也會操縱別人。反之,沃茲尼克害羞、內向,你可在他身上發現一種甜美的稚氣。賈伯斯說:「沃茲尼克在某些領域的表現可謂天下無敵,幾乎像是偉大的科學家,但他碰上陌生人就手足無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賈伯斯對沃茲尼克在電子設計的天才,讚嘆有加,而沃茲尼克也佩服賈伯斯做生意的幹勁。沃茲尼克說:「我不擅與人交往,更不會教訓別人,但史帝夫敢打電話給任何人,要他們照他的話做。他對不夠聰明的人不屑一顧,甚至口出惡言,但他從來不曾粗魯的對我,即使後來我無法回答他給我的一些問題,也沒對我生氣。」 即使沃茲尼克同意,他新設計的電路板所有權屬於蘋果電腦合夥人,但畢竟他向來以惠普人自居,他還是想先拿去惠普,看公司是否願意生產他設計的東西。沃茲尼克說:「由於我還沒離職,我認為我在服務期間設計的東西應該告訴主管,如此才合乎工作倫理。」於是,他在1976年春天,展示他設計的電腦給老闆和資深經理看。雖然他的作品讓資深經理驚豔,但對方最後還是不得不告訴他實話:惠普不可能生產這種產品,這是給電腦玩家玩的。至少目前惠普瞄準的是高品質產品的市場,無意開拓廉價產品市場。沃茲尼克說:「我大失所望,但我可以毫無顧忌的加入蘋果了。」 1976年4月1日,賈伯斯、沃茲尼克一起去韋恩在山景城的公寓,簽署合作協議書。韋恩說,他懂一些法律文書專有名詞,因此這份長達三頁的文件就由他來草擬。這份文件的每一段果然都是以浮華無實的法律文書用語做為起頭,像是「茲……」「特此……」「鑑於各自權益轉讓……」等。但公司股份和收益分配則非常清楚:賈伯斯、沃茲尼克和韋恩各是45%、45%、10%。合約中並規定,超過100美元的開支,必須經過至少兩位合夥人的同意。責任的劃分也很明白,「沃茲尼克主要負責電子工程,賈伯斯除了電子工程,也負責行銷,而韋恩主要負責機械工程和文書。」賈伯斯用小寫署名,沃茲尼克小心翼翼的用草書體簽名,而韋恩的簽名則潦草得像鬼畫符。 沒多久,韋恩就開始退縮了。賈伯斯計劃去借更多錢來應付更大的開支,這讓他想起自己開公司慘賠的經驗,他不希望悲劇重演。賈伯斯和沃茲尼克都是一文不名的小子,但他已在床墊下藏了不少金幣(以防哪天全球經濟大崩盤)。由於蘋果只是簡單的合夥性質,如果公司負債,每個合夥人都必須負責,韋恩擔心有一天債主會找上他。十一天後,他就帶著一紙「退出聲明書」和修改後的合作協議書,前往聖塔克拉市政府。他的聲明書是這麼寫的:「鑑於本公司三方合夥人已了解並重新評估,茲同意韋恩退出合夥人之列。就韋恩應得的10%利益,本人已取得800美元,不久公司應再支付1,500美元。」 韋恩要是沒退出,他持有的蘋果股票市值到2010年底將達26億美元。現在的他,卻孤家寡人住在內華達州帕蘭普的一間小房子裡,投點小錢玩吃角子老虎,靠社會救濟金過日子。韋恩說,他不後悔。「那時,我為我自己做了最好的決定。他們兩個就像龍捲風,我知道自己斤兩不夠,不敢跟他們一起上天下地。」 蘋果的第一筆訂單 賈伯斯和沃茲尼克兩人創立蘋果之後,隨即到自組電腦俱樂部,聯手上台展示。沃茲尼克把他們新生產的電路板拿得高高的,描述他們使用的微處理器、8 KB的記憶體容量,以及他自己寫的培基語言。他還強調這個產品的特點:「這部電腦有一個可以打字的鍵盤,前面沒有一堆燈號和開關。」 接著換賈伯斯上場。他指出蘋果不像牛郎星,所有主要的零件都組裝好了。他向會員丟出一個問題:這麼棒的機器要賣多少錢呢?他舌粲蓮花,努力介紹他的產品,讓他們看見蘋果驚人的價值。往後數十年,每當蘋果有新產品上市,他都這樣賣力介紹。 結果,會員的反應有點冷淡。蘋果用的微處理器是廉價品,而不是像英特爾8080這種高檔貨。可是有個人站在後面,一直很專心聆聽。他叫泰瑞(Paul Terrell),1975年在門羅帕克國王大道旁,開了一家拜特電腦商店(The Byte Shop)。一年後的當時,他已有三家分店,希望將來能成為全國連鎖店。賈伯斯很樂意私下展示給他看,為他介紹。他說:「請仔細看。看了之後,保證你會喜歡。」泰瑞確實覺得他們的產品很不錯,於是留了張名片給他們,說道:「那我們再連絡吧。」 沒想到隔天,賈伯斯就赤腳走進拜特電腦商店,告訴泰瑞:「我來跟你連絡了。」他用三寸不爛之舌打動泰瑞。泰瑞決定向賈伯斯訂購五十部電腦,但又說,他要的可不是50美元的電路板,顧客還得去買晶片自己組裝,那太麻煩了,只有功力高超的電腦玩家做得到。他要的是已經組裝好的電路板,每一塊他願意付500美元,銀貨兩訖。 賈伯斯立刻打電話到惠普找沃茲尼克。賈伯斯問他:「你現在坐著嗎?」沃茲尼克說,他在忙,沒坐在椅子上。但賈伯斯還是告訴他這個消息。沃茲尼克說:「我聽了之後,整個人都呆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 為了完成這筆訂單,他們需要購買15,000美元的零件。他們在霍姆史戴德中學的好友鮑姆和他父親,願意借他們5,000美元。賈伯斯去洛斯阿圖斯一家銀行申請貸款,碰到一個狗眼看人低的經理,拒絕貸款給他周轉。他和沃茲尼克於是找霍提德電子材料行(Halted Supply),希望用蘋果的股權跟他們換零件。霍提德老闆看到這兩個穿著邋遢的年輕人,認為他們沒什麼搞頭,把他們趕走了。 賈伯斯在雅達利的老同事艾爾康雖然肯賣晶片給他,但堅持要他付現。這就沒轍了。最後,賈伯斯說服克雷默電子材料行(Cramer Electronics)打電話給泰瑞,向他求證真的有這筆25,000美元的訂單。泰瑞那時在開會,會議室的擴音器傳來祕書的聲音,說他有一通緊急電話非接不可。克雷默的經理問說,有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聲稱,他們拿到拜特電腦商店的訂單,是否真有此事?泰瑞說沒錯,克雷默的經理這才答應先供應零件給賈伯斯,三十天後付款。 車庫工廠 賈伯斯在洛斯阿圖斯的家,成了生產首批五十部蘋果一號電路板的工廠。他們必須在30天內將貨送到拜特電腦商店,拿到貨款再去付零件的開支。賈伯斯把親朋好友都找來,包括卡特基及他的前女友伊莉莎白(那時她已脫離宗教團體),以及準備生頭胎的妹妹佩蒂。佩蒂出嫁後,她的房間就空出來,廚房餐桌和車庫也拿來當工作區。 由於伊莉莎白上過珠寶設計課,賈伯斯要她負責焊接晶片。她說:「我焊接的,雖然大多數都過關,還是有幾個焊壞了。」賈伯斯很不高興,抱怨說:「我們不能浪費任何晶片!」這也是事實。於是他叫伊莉莎白到廚房餐桌整理帳目資料和文件,他自己來焊接。 他們每完成一塊電路板,就交給沃茲尼克檢查。沃茲尼克說:「我把完成的電路板接上電視螢幕和鍵盤,測試看看。如果沒有問題,就放進盒子裡;要是不能用,我就得研究,看是不是哪支針腳插錯了。」 賈伯斯的父親保羅把他的車庫讓出來,給蘋果電腦公司使用,修理舊車的業務暫時停擺。保羅把一張工作長桌搬進去,在新釘上去的石膏板牆上,掛了一幅電路簡圖,並釘了兩排抽屜櫃,貼上標籤,給他們放零件。保羅還釘了一個很大的箱子,裡面有熾熱的燈,讓他們通宵測試電路板是否能耐高溫。每當史帝夫大發脾氣,保羅就來問他:「怎麼了?有人在你屁眼插羽毛了嗎?」有時,保羅也會把電視機要回去,讓他看完一場足球賽。休息的時候,賈伯斯和卡特基常坐在外面的草地上彈吉他。 他母親不介意家裡變成工廠、堆滿零件,還多了好幾個人,但她很擔心兒子飲食不正常。伊莉莎白說:「她聽到史帝夫最近的飲食怪癖,驚訝得瞪大眼睛。她只希望他吃得健康,但史帝夫還是不改愛唱反調的本性,甚至說:『我只吃鮮果,還有處女在月光下採摘的嫩葉。』」 他們組裝好一打電路板,沃茲尼克也測試完畢之後,賈伯斯就把貨送到拜特商店。泰瑞見到成品的時候,倒抽了一口氣:沒有電源供應器、外殼、螢幕、鍵盤,這些統統沒有!他原本期待的是比較接近成品的東西。但賈伯斯狠狠的瞪他:當初不是說好這樣嗎?最後,泰瑞只好把電路板收下,付錢給他。 一個月後,蘋果就要開始獲利了。賈伯斯說:「我拿到更便宜的零件,於是製造電路板的成本就可以再壓低些。我們賣給拜特商店的五十塊電路板,拿回來的錢可以付一百塊電路板的零件。」剩下的五十塊電路板可以賣給朋友和自組電腦俱樂部的同好,賣出的全部都是淨賺了。 伊莉莎白在此兼職當會計,賈伯斯付她時薪4美元。她每週從舊金山來上一天班,把賈伯斯開出去的支票記錄在帳本上。為了使蘋果有個公司的樣子,賈伯斯租用電話答錄服務,來電訊息就由賈伯斯的母親負責抄錄。韋恩用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插圖風格,為蘋果繪製了第一個商標「坐在蘋果樹下的牛頓」,並引用華茲華斯的詩句:「永遠在思維的奇異海洋中航行的孤獨心靈」。這句詩有點怪異,比起蘋果電腦,也許更適合韋恩自己。華茲華斯形容法國大革命之初的另一句詩,或許更符合蘋果的精神:「能活在那個黎明,已是幸福,若再加上年輕,簡直就是天堂。」正如沃茲尼克後來說的:「我們參與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革命。能躬逢其盛,我深覺三生有幸。」 沃茲尼克已開始構思下一個版本的機器,目前的機型就稱為蘋果一號。賈伯斯和沃茲尼克會載著成品,到國王大道上的電子商店販售。除了最先交給拜特商店的五十塊電路板,其他五十塊幾乎讓朋友買光了,他們又做了一百塊,準備交給零售商賣。賈伯斯和沃茲尼克果然在定價策略上有不同的意見:沃茲尼克希望售價足以支付成本就好,賈伯斯則希望有一定的獲利。最後,沃茲尼克還是聽賈伯斯的。 賈伯斯把零售價訂為成本的三倍,比給泰瑞的批發價多出33%,即666.66美元。沃茲尼克說:「我喜歡重複的數字,像我設計的打電話、聽笑話的電話服務專線就是255-6666。」他們不知道在《啟示錄》中,666代表「野獸的記號」;而那年的賣座大片「天魔」,片中以666代表「惡魔的數字」。定價666.66這數字,可不是六六大順,反倒為他們惹來一堆怨言。(2010年,蘋果一號在佳士得拍賣會,以21.3萬美元賣出。) 1976年7月號的電腦玩家雜誌《介面》(Interface)(現已停刊),即以蘋果一號做為封面故事。賈伯斯和朋友仍在他家靠手工生產,但該雜誌卻稱他為「行銷部主任」、「前雅達利顧問」,使蘋果感覺像是一家真正的公司。根據該雜誌的報導,「賈伯斯與很多電腦俱樂部保持連繫,以掌握這個年輕產業的心跳。」雜誌也引用他的話:「如果我們能洞悉消費者的需求、感受和動機,就可以生產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這時,蘋果也出現競爭對手,除了牛郎星,最大的勁敵就是IMSAI 8080和處理器科技公司(Processor Technology)的SOL-20,後者就是自組電腦俱樂部的費森斯坦和法蘭奇推出的產品。1976年勞動節的那個週末,第一屆個人電腦展在大西洋城的一間破舊飯店舉行。賈伯斯和沃茲尼克搭乘環球航空班機,先飛往費城。賈伯斯用一個雪茄箱裝蘋果一號,沃茲尼克則拿著自己正在研發的產品原型。費森斯坦坐在他們後面一排品頭論足,說蘋果的東西看起來「毫不起眼」。沃茲尼克聽了後排的批評,大受打擊。他說:「我們聽見他們用時髦的商業術語交談,很多行話我們從來都沒聽過。」 沃茲尼克多半窩在飯店房間,研究他的產品原型。他太害羞,不想拋頭露面。蘋果的攤位靠近展示廳後方。此時在哥倫比亞大學就讀的卡特基,從曼哈頓搭火車過來。賈伯斯到處走動,觀摩競爭者的產品時,卡特基會幫忙顧攤位。賈伯斯並沒有看到讓他眼睛一亮的東西,他認為沃茲尼克是最頂尖的電路工程師,而他設計的蘋果一號(及其後代)就功能而言,可說打遍天下無敵手。然而,SOL-20的外觀比較討喜,不但有亮麗的金屬外殼、鍵盤,還有電源供應器和電腦周邊線材,看起來就像大公司的產品。相形之下,蘋果一號外表就像它的創造者一樣邋遢,沒有人想看第二眼。 * * * * 譯注:伊爾哈德研討訓練(Erhard Seminar Training),結合現代心理健康科學、心靈動力、心靈控制與禪宗思想而成的一套研討課程。 ⤴ * 譯注:《全球目錄》由布蘭德(Stewart Brand)於1968年創刊,內容就像印在紙張上的Google。 ⤴ * 譯注:土耳其人頭咖啡館(Turk's Head coffee-house)是倫敦第一家咖啡館。1659年哈林頓(James Harrington)創立的政治辯論團體「羅塔俱樂部」(Rota Club),即以這家咖啡館做為活動場所。十八世紀英國知名文人約翰遜博士(Samuel Johnson)常和朋友在此聚會交流。 ⤴ * 譯注:皮特貝斯特是披頭四的鼓手,後來才被林哥史達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