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衛

第12章 大衛 大衛是村裡最勇敢的孩子。 大衛是誰家的孩子？應該有人知道，但不知道的人多。影劇六村上坡段的一百多戶，都知道有個大衛，他在各個巷子裡晃蕩晃蕩。 大衛十來歲，身體瘦，個頭高，那額頭尤其高得出奇，刻劃著不符年齡的十多條抬頭紋。眼睛顏色很淡，兩眼長得很近，近得乍看下，彷彿鬥雞眼。上下嘴脣鮮紅鮮紅，卻總是半張著，上排門牙沒了，手指經常摳在下牙床。 他的智能，被鎖在腦中神祕的區塊，以致神情異於常人。 七十七號的董奶奶是河南人，傍晚時分，一開門，叫：「打衛！膩賴！」（大衛！你來！）大衛就進了院子，奶奶給他吃個番茄，大衛坐在院裡小板凳上吃番茄，因為沒有門牙，汁液鑽出牙床的大縫隙，噴濺在胸口，奶奶皺眉頭，大衛傻笑著。吃完了，用院裡的水龍頭沖沖手、糊糊臉、摩挲摩挲胸口，傻笑。 他一年到頭，都是那套卡其制服，上頭繡的學號拆掉了。 傍晚時分，董奶奶一開門，叫：「打衛！膩賴！」大衛就進了院子，奶奶給他吃個油炸糕，圓圓扁扁軟軟，糯米皮、紅糖餡兒的油炸糕。大衛坐在院裡小板凳上吃油炸糕，因為沒有門牙，紅糖汁液鑽出牙床的大縫隙，噴濺在胸口，奶奶皺眉頭，大衛傻笑著。吃完了，用院裡的水龍頭沖沖手、糊糊臉、摩挲摩挲胸口，傻笑。 他一年到頭，都是那雙磨回原皮色的軍靴，鞋跟兒重釘過。 傍晚時分，董奶奶一開門，叫：「打衛！膩賴！」大衛就進了院子，奶奶給他吃個辣椒卷餅，荷葉餅，抹一層麵醬、辣椒，卷肉片兒、大蔥，長條兒的卷餅。大衛坐在院裡小板凳上吃卷餅，因為沒有門牙，麵醬辣椒鑽出牙床的大縫隙，噴濺在胸口，奶奶皺眉頭，大衛傻笑著。吃完了，用院裡的水龍頭沖沖手、糊糊臉、摩挲摩挲胸口，傻笑。 一個夜裡，七十七號失火，四鄰都跑到屋外來，有人叫著「董奶奶！董奶奶！」卻無人應聲，好幾個媽媽都哭了。一個卡其高條人影左推右拽，鑽過人群，衝進了火場。大家都看見了，大衛要救董奶奶，大衛不顧一切，穿越大火的簾幕，要救董奶奶。「董奶奶不在家呀？」知情的鄰居後來才說：「董奶奶頭昏，去總醫院檢查身體，住院了。」 七十七號燒掉了。董奶奶再也沒回來。但是很多人堅稱，傍晚時分，還在院裡看見過大衛，開水龍頭，傻笑。 大衛是村裡最勇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