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情

第18章 心情 安小姐只有一個人，獨自生活。 嫁給軍人，才剛住進眷村，當連長的先生被演習的手榴彈破片劃過了大腿動脈。安小姐認了命，領著撫卹，安靜的生活，卻也沒有了心情。 所謂「沒有」心情，就是無喜、無悲、無期待、無好惡，久而久之，甚至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了。十年過去，自己也不是一個多年輕的「小姐」。鄰居添了孩子，她沒有心情，走了老人，她也沒有心情，乃至於她自己家停水、停電、掉了錢、遭了小偷，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長輩關心她，故意用重重的語氣說了她兩句，也並不生氣傷心，還是無所謂。 然而她卻仔細想想，沒有心情，確實不是長久之計。於是取出了那對杯子，那是公公從河南帶出來的一對「月白」茶碗，結婚時，鄭重地交付給小夫妻倆，據說能「交心」：「交換心情」，這是夫妻相處的關鍵奧妙。卻不想新婚就沒了丈夫，杯子從未拿來應驗過。 這對茶碗，得用來喝熱茶。急須裡的茶湯，得剛好平均分注兩碗，喝茶的兩人，各喝一半，然後換杯，再喝掉另一半。這麼一來，便可交換心情……安小姐賺到，因為她原本沒有心情與別人「交換」，其實都是吸來別人既有的心情。有心情的人，只會受到沒有心情的短暫困惑，不會持續。然而，吸取別人的心情，也不能持久，也只是短暫地獲得感受。 於是，生了孩子的姊妹，請來家裡「喝茶」，交換了夾纏煩惱的喜悅。走了父親的阿姨請來家裡「喝茶」，交換了如釋重負的傷感。那對她帶著幾分責備語氣的婆婆，換給她的，居然是寬廣無私的博愛，多難得！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老人，滿懷對世人無差別的關愛，安小姐有一陣子天天和婆婆「喝茶」。 某早晨，送牛奶的大姊一個手滑，打破了一瓶牛奶，正被安小姐見著，她持了掃帚、畚箕，幫忙掃，邀請大姊進屋來洗手，順便「喝茶」壓壓驚。 這位大姊自小是個養女，從不知親生父母是誰。九歲又被賣做童養媳，十九歲時與十六歲的小丈夫圓了房，懷上了小小子。這短命父子大的去當兵，操死在營區裡，小的四個月小產。苦命的女人頓時失去了一切，很快地，也就失去了各種心情。可以說，她比安小姐還「沒心情」。 才喝完第一杯茶，兩個沒心情的女人，互相交換了沒心情，一片空白。兩人失神互望，彼此眼神越望越空，送牛奶大姊似乎有意再喝一杯，木然的眼神沒注意到茶碗的準確位置，「哐啷！」瞬間打破了一個。 只剩一個茶碗，再也不能「交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