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孕婦

第2章 孕婦 從許多年前看，她就是個孕婦。 幾乎沒什麼人聽她說過話，也不知鄉音何許？有人說聽過，只能確定不是北方人。 影劇六村三百一十三號，是個邊角房，靠同排十家的最東側。六○年代拆除籬笆、改建紅磚牆的時候，偷偷往外推了一些，以至於院子比較大，挨著牆，多搭了一間小房，孕婦就寄居在三百一十三號的院裡。 戰爭結束前，在家鄉懷上了孩子，丈夫又出門了。鄰家的大姊跟著姓湯的軍官丈夫逃難，一把一牽，把她也從家鄉拉出來了。她為此埋怨：「若不離家，丈夫恐怕已經回來，我既不在家中，他又依什麼線索尋來？」 湯家夫婦也不見棄，留她同住，便是三百一十三號。 她總是自己打水，天未亮時，雙手提著單提把的馬口鐵桶，到上坡管理站旁壓井水。一路提回來，總濺濕下半身子。對門阿姨六十多歲，早起見著，問她「要不要幫忙？」她沒有回話。 但腹中的孩子早就該生，卻始終懷著。 「總不能孩子一出生，就見不著爸爸。」據說理由是這樣的。 約莫是陰曆年剛過懷上的，到九月底就該生。據說九月生的人善良忠誠，重情重義。但九月沒有生。 又過完了一個陰曆年，都入了二月，據說二月生的孩子有氣質，將來聰明，人緣好。但二月沒有生。眼看過了五月節，據說五月生的孩子長相漂亮、好勝心強。但五月也沒有生。又一個八月節到了，據說八月生的孩子意志堅定、外柔內剛。但八月還是沒有生。 眾人議論：「該把孩子先生下來。」「懷了那許久，生下來恐怕不尋常。」「太久了，生不下來了。」「懷三年生下個肉球，三太子呀？」 湯家搬出了村子。孕婦卻留在院中。有時一個月看不見她，也就是天不亮時打水回來，會被鄰人看見一回兩回。 左鄰的孩子長大，上大學住校去了，她面容依舊。巷底的少女嫁人，搬出去了，她面容依舊。對門的阿姨剛過了七十歲就走了，她面容依舊。 這條巷子的鄰居來來去去，遷徙的頻率過快，竟也沒有人發現，歲月在她臉上不著痕跡。乃至於後來搬來的鄰居，誰也說不清這孕婦的來歷。 或許，「等待」就是最好的理由，未完成的等待，在結果揭曉那一刻到來之前，一切都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