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秀才
第37章 老秀才
「幹!很痛欸!」被落下的樹枝擊中,穿短褲的年輕人抱怨。「是有多痛?」爬在樹上,嚼著檳榔的年輕人回嗆:「自己不會閃哪?」
院中的桂圓樹結了蟻窠,兩個打零工的村外漢,帶著一把摺疊短鋸,來整理。付錢的人表示,二百八十六號這家年輕人經常不在,家裡有老人家,請他們做事的時候要留心。兩人卻在院中嬉笑、抽菸、吐檳榔。
「請不要抽菸。」一個低沉緩慢的聲音說道。兩人噤聲,在院中找了一圈,終於發現紗門裡的人影。「幹!」嚼檳榔的脫口就是閩南語:「給恁爸剉死!」穿短褲的也說:「狗未吠,會咬人。」
屋裡沒開燈,比起院中暗得多,隔著紗門看這老人,灰色長衫,外罩黑馬褂,頭戴瓜皮帽,壽眉長鬚,穿戴比個說相聲的還要講究。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講話?」老人家聲音雖不大,說起官話略有口音,一字一句,卻有鏗鏘的威儀:「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樹整理好了,怎麼不把地掃一掃?」嚼檳榔的說:「地也要我掃,你自己不會掃?」老人回答:「胡說!再怎麼講,我也是秀才,功名在身,怎能掃地?對長輩,也該有一定的尊重。」嚼檳榔的噗哧一聲笑了:「秀才?古人噢!怎麼不去古代呀?」穿短褲的說:「留在老家就好,幹嘛來臺灣嚇人啦。」
老秀才似乎生氣了:「你……你……究竟是什麼人?」這時,嚼檳榔的端出一句定江山的閩南語:「安怎啦!臺灣人啦!死老猴!」穿短褲的幫腔,也是一句閩南語:「外省老芋仔真麻煩呢!」
老秀才頓了一頓,一時間,還讓兩個小的以為老頭子語塞,沒詞了。萬沒想到,老人家居然低沉、緩緩地,捨棄官話,也是一句閩南語:「老芋仔,也有福建來的呀。」
這讓兩個卒仔有點意外,他們只當這老頭讀過書,學過方言,卻轉不過腦袋理解:「外省人」也有福建這一省來的。兩人悻悻然不再說話,只覺得眷村裡的人假惺惺,臭規矩多,下次還是少來為妙。拿著掃把在院裡糊塗揮舞一番,搬著切落的樹枝,掩上門,走了。
老秀才也覺得,要求這樣的小賊文質彬彬?太苛求了。想想,自己的曾孫、重孫,也是因為盡孝道,慎終追遠,才把香火渡過了海峽,有這樣的子孫供奉,還奢求什麼呢?
他隔著紗門,搖搖頭,怨自己「井蛙不可語於海,夏蟲不可語於冰」。掩上木門,轉頭踩上板凳,登上神壇,回畫像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