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五度眼鏡

第39章 五度眼鏡 云瑚剛出生的時候，簡直像個洋娃娃。這讓她的父親非常不高興，因為鄰居的耳語，很快就傳到他的臉前：「跟美國大兵玩兒出來的。」就算父親明知道不是，還是因為受不了壓力，一去不回。 她的媽媽就是個輪廓深邃的美女，唯一的問題，就是云瑚白得太過，白得太不「東方」，孩提時期，陽光拂過短髮，總閃耀幾許「西方」風情，「洋孩兒」成了人們口中的確認身分。 她十六歲，承受了接近一生的閒言絮語，上中學之後，學生們在生物課本上學到「白化症」一詞，那堂下課後，云瑚的「洋」血統被洗刷，原來，只不過是個症狀不完全的「白子」呀！她選擇沉默，只在家中幫著踩縫紉機，修補營區送出來的軍用衣褲，也幫學生們繡學號。不太吃重的工作，卻困擾了她的眼神，總認不見針孔，繡線上不了針車。 她照著鏡子，這麼近的面容，在鏡中居然也是模糊的：白皙皮膚，散綴著幾點雀斑，紫銅髮色，琥珀雙眸，微微泛著一點碧綠，粉嫩俏唇。她想，自己應是美的，看著並不令自己討厭，那好吧，驗光配眼鏡。 驗光師是一位精瘦、黝黑、個子不高的光頭先生，戴著一副蛙鏡，左右鏡片度數不同，以至於把兩眼擴張得大小不一，但是，他的語氣、態度、神色，卻令人十分舒適愉悅。他仔細檢查了云瑚的眼睛，靜靜坐著，微笑不說話。 云瑚很有默契，也靜靜等著。驗光師娓娓道：「八部六趣的生靈，通常互不干擾，但是，就有比較靈光的，會穿越平行界限，串門子。妳身為天人，覺得自己勇敢嗎？」云瑚緩和但肯定地點頭。驗光師說：「那好！輕微的散光，好解決，我給妳的鏡片加個『五度』，方便妳辨認各路朋友。」云瑚挑了一副無邊框的金腿兒鏡架，戴著配好度數的眼鏡看驗光師，居然是一個透明人。 有了眼鏡，云瑚的心情更暢快了。一天傍晚，她一個人在家，正在補一個褲腿兒裂縫。一個穿制服的男孩，緩步走了進來，在針車上，放下一朵白瓣黃心的瑪格麗特。那是小她一班的學弟，已經上高中了，穿著卡其制服，單肩背著草綠色大書包，一頭汗，放下瑪格麗特，傻笑不說話。云瑚戴著五度眼鏡，仔細瞧著他……裡外是完全一致的。男孩被女孩這麼盯著看，自己怯怯地跑走了。 云瑚現在最喜歡的，就是輕巧踩著針車，戴著她的五度眼鏡，迎各種客人上門，看著奇炫怪狀的面容：鳥嘴的、蛇頭的、鱗毛的、龍角的、爆目紫臉的、三頭六臂的……看習慣了，她一點也不怕。 當然，也有內外如一，慈眉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