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官鳥


第9章 九官鳥 梁太太四十多歲,是家庭主婦,講話有一點點南方口音,不確定是哪裡。梁先生是軍區的雇員,禿頭牙擦,看上去怕有六十了,但聽說他與梁太太同年。 梁先生騎著那台原是紅色的淑女腳踏車,前面籃子裡放著薄薄的舊公事包,龍頭把和後載物架同樣繡成咖啡色,載物架上還用蛋糕繩綑紮了海綿,那意思是可以方便梁太太側坐,但誰也不曾看過梁太太被先生的腳踏車載著出門。 梁先生每天準時六點回到一百一十四號的家,西裝褲怕磨到鏈條黑油,左右褲腿兒都用了褪色的粉紅塑膠衣夾夾著。接近家門口一拉煞車,跨腿兒下車一低頭,那幾絲僅存的條碼(雖然當年還沒發明條碼)會忽悠悠地飄起,梁先生反射動作,雙腳一著地,左手就順勢一胡,把條碼順過了地中海。 梁先生有個眾所周知的外號「死鬼」,原因很簡單。每天晚上總會聽見梁太太喊上幾聲:「死鬼!走開!」「死鬼!收好!」「死鬼!去扔掉!」 他們沒有小孩,卻不知道誰送給他們一隻九官鳥。那欠揍的鳥兒,剛來沒多久就學壞了,聽梁太太喊「死鬼」,就回應一聲「死鬼」,白天梁先生出門上班,牠便自己在簷下的籠子裡練習:「死鬼!死鬼!」多事的鄰居,經過梁家門口,會假裝不經意地喊一聲:「死鬼!」那欠揍的鳥兒就回應一聲:「死鬼!」 梁太太的弟弟,每天中午來姊姊家吃飯,他經常穿著米白色的薄夾克,頂多四十歲,一對瞇瞇眼,笑容可掬,梳個西裝頭。騎輛黑色的腳踏車,龍頭上的鈴鐺共鳴特別好,可能是純銅的,一到門口「噹啷噹啷!」門就開了。 因為是中午,大部分的人都去上班,只有少數鄰居見過這個自稱:「我是梁太太弟弟」的男人,沒人知道梁太太娘家姓什麼?也就不知道該稱呼這位「什麼」先生了? 沒多久,簷下的九官鳥會說另一句話了:「討厭……」那「討」字發輕聲,「厭……」字還拉長音,特有一種南方人的語音嬌嗔。欠揍的鳥兒,向四鄰炫耀,牠會講兩句話了:「死鬼!」「討厭……」「死鬼!」「討厭……」「噹啷噹啷!」 有一天晚上,梁家夫妻打了一架,鳥籠被砸爛。第二天一早就來了憲兵,梁先生半夜在原來掛鳥籠的地方上吊了,據說頭上的「條碼」垂向反方向,露出了油亮亮的地中海,真成了死鬼。 怪的是,從那天起,梁太太的弟弟也不來吃中飯了。鄰居有人說:「既然他們家有中飯吃,那幹嘛死鬼要帶便當,弟弟卻天天來吃中飯?」 倒是那該死的鳥兒,並沒有飛遠,老在附近幾家的樹上徘徊,嘴裡還唸著:「死鬼!」「討厭……」「噹啷噹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