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兒大不由娘
第126章 兒大不由娘
王桂蘭低下頭，手指在鞋底子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針腳。
她的嘴角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她才抬起頭，看著李有福，眼神里有幾分迷茫，幾分糾結，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動搖。
“她爹，你說……”王桂蘭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這句話說出來，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說了出來：“我們攔著婉兒，不讓她跟大憨在一起，是不是……真的錯了……”
這句話一出口，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灶台那邊水缸里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的，很有節奏。
李有福沒有馬上回答。
煙袋叼在嘴裡，火星子一明一暗的，煙霧在他面前繚繞著。
看著王桂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有後悔，有無奈，還有一絲苦澀的笑意。
“錯不錯的，現在說這個還有啥用……”
李有福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背著手在堂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王桂蘭：“咱當初攔著，也是為婉兒好，那時候他大憨是個傻子，誰願意把閨女嫁給一個傻子……可現在人家不傻了，有本事了，掙錢了，還對咱婉兒一心一意，你說，咱還有啥理由攔著……”
王桂蘭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秦天站在她面前說的那些話……
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把她駁得啞口無言。
又想起大隊長劉德厚那嚴肅的警告……輕則批鬥，重則下放勞動改造。
還想起今天劉嬸說的那些話……
磚瓦廠廠長親自安排拖拉機，一天之內把建材全拉回家。
王桂蘭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看人的眼光，好像真不怎麼樣。
總是把人看低了，把事看窄了。
那個被她罵了多少回傻子的年輕人，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寬的，背脊直直的，眼睛亮得能照見人影。
那樣的年輕人，真的配不上她閨女嗎……
王桂蘭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重又長，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彆扭和執拗全吐出來。
“算了，兒大不由娘，婉兒要是真想跟大憨在一起，就由著他們吧。”
李有福轉過身，看著王桂蘭，眼神里有幾分意外。
自己這個老伴，性子倔得像頭驢，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上次為了婉兒相親的事，她差點跟大隊長吵起來，把媒婆都得罪了。
可現在，她居然主動鬆了口。
李有福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把煙袋往腰后一別，重新蹲回到門檻上，緩緩點了點頭。
“由著他們吧，只要婉兒願意，咱不攔了。”
兩個人的心裡都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麼滋味都有。
他們為了閨女好，結果把閨女逼得幾天不說話。
他們看不起大憨，結果人家一天之內就把他們幾個月辦不成的事給辦了。
諷刺得很，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
房間里，李婉兒背靠著門板，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
沒有出聲，可眼淚從指縫裡不停地往外淌。
爹娘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見了。
這些天，李婉兒的日子不好過。
自從那天相親的事鬧翻以後，她就沒跟爹娘說過一句話。
不出門，不說話……
她用沉默跟爹娘較勁，用沉默告訴他們，她就是認準了秦天，這輩子除了秦天，誰都不嫁。
每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坐在窗前的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想給他做點什麼，可針拿起來又放下，心裡亂得一團麻。
飯端來了她也不吃，王桂蘭在門外喊了好幾聲，她不應。
最後還是餓得實在撐不住了，才在半夜偷偷摸到灶台邊，就著涼水啃半個窩窩頭，又躡手躡腳地溜回屋裡。
王桂蘭在門外罵過，勸過，求過，她都不開門。
李有福隔著門板沉聲說了幾句，她也不應。
這些天，李婉兒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顴骨高了，臉色蠟黃蠟黃的，眼窩也陷下去了。
可她還是不出門，還是不說話，用她自己的方式跟爹娘對抗著。
李婉兒無時無刻不想著秦天。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李婉兒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還沒擦乾，鼻頭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
李婉兒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又把散亂的頭髮攏了攏，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誰……”
“婉兒，是娘。”王桂蘭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像平時那麼硬邦邦的，反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開開門，娘跟你說幾句話。”
李婉兒猶豫了一下，伸手把門閂抽開。
門開了，王桂蘭站在門口。
看著女兒那張因為幾天不說話而有些消瘦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皮和還沒擦乾的淚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王桂蘭走進來，在炕沿上坐下。
把鞋底子放在一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
“婉兒，娘知道，這些天你心裡難受，娘罵你，逼你，不讓你跟大憨來往，你是怪娘的。”
“可你要知道，娘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
“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這輩子吃了那麼多苦，就是因為嫁給你爹的時候啥都沒有，連間像樣的房子都沒有，剛嫁過來那幾年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娘不想讓你跟娘一樣，一輩子吃苦受累，你明白嗎……”
王桂蘭的聲音有點發抖，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她伸出手，想摸摸李婉兒的臉，可手伸到半空中又縮回去了，像是怕被拒絕。
“娘怕你跟著大憨受苦，他以前是傻子，就算現在好了，誰知道以後……”
話說到一半，王桂蘭自己停住了。
“算了，不說了，娘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娘和你爹商量過了，不攔你了。”
“你要是真想跟大憨在一起，就由著你吧，我們以後不干涉了。”
李婉兒猛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急太快，把炕頭上一個針線笸籮撞翻了，線團骨碌碌地滾到地上繞了幾圈，停在她腳邊。可她沒有理會，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震在原地。
李婉兒看著王桂蘭，瞪著那雙紅腫的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娘，你說的是真的……真的不攔我了……你該不會又騙我吧……”
“真的。”王桂蘭的眼眶紅了，伸出手把女兒拉到自己面前，幫她攏了攏散亂的頭髮，手指從她的鬢角滑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柔，跟剛才那個拿著鞋底子發愣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聲音沙啞得厲害，可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娘啥時候騙過你……你要是喜歡大憨，就跟他在一起吧，只要他對你好，只要你不後悔，娘就放心了。”
李婉兒的眼淚嘩地又涌了出來，可這回不是難過的淚，是高興的淚，是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較勁終於有了回應的淚。
她撲進王桂蘭懷裡，摟著她娘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含混不清：“娘，謝謝你……謝謝你……他對我可好了，他不會讓我受委屈的……”
“行了行了，別哭了，多大的人了還哭成這樣。”王桂蘭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聲音啞啞的，可嘴角一直翹著。
“快去找他吧，剛才李嬸說，他家拉了滿滿一車磚瓦水泥，正忙著卸貨呢，你去幫把手，也讓人家看看，咱李家的閨女不是白眼狼。”
李婉兒從王桂蘭懷裡直起身子，使勁點了點頭，眼淚還在掉，可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她快步衝到臉盆架前，對著鏡子攏了攏散亂的頭髮，用濕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扯了扯衣領，確認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剛哭過的淚人，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鼻頭也還有點腫。
又拿起炕上的碎花棉襖套在身上，扣子一顆一顆地系好，穿好鞋……
黑布棉鞋，鞋底是娘納的，針腳密密麻麻的。
然後拉開屋門，沖了出去。
李婉兒跑得飛快，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要去見秦天。
她要去告訴他，她爹娘同意了，他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李婉兒恨不得現在就見到秦天，還想問問這個傢伙……
這些天，你想我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