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雕塑(5) 人魚的傳說(下)
她開始朝著無辜之人下手。無論善意的謊言, 亦或無關緊要的隱瞞,在女孩眼裡都成了罪狀。她手中的刀染了越來越多的鮮血,帶走了更多的「無辜者」, 卻靠著越發縝密的安排一次都不曾被發現。
「你做得很好, 得到力量的感覺如何?」
裝修奢華的別墅裡,布魯輕柔地拂過女孩的頭。語氣說不出的蠱惑。他早已不在女孩面前掩飾自己, 對女孩也不再是以往的百依百順。只有當她做到他希望的事的時候,才肯屈尊降貴施捨一點溫柔。
即便如此, 女孩卻可悲地發現能支撐她的似乎只剩下這一點虛幻的情感。哪怕到最後,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導師和師姐的對話子虛烏有, 那些和她有一樣經歷的人被布魯當成了口糧,而她只是對方用假象孕育的一隻符合他心意的人偶。
可那些與外界的聯絡早被斬斷, 甚至連身體素質的增長都在不久之後停滯。她不緊緊抓住身上繫著的傀儡絲, 也沒有了其他選擇。
就這樣, 女孩行屍走肉般地度過了很多年, 一如既往幫布魯收集他想到的「素材」。
直到不知幾載春秋過後的某一天, 布魯身邊又來了一個鮮活的女孩。
他又開始故技重施,讓那個女孩重蹈她的覆轍。一切開始得那麼相似, 可結局似乎並不相同。
「你做夢,哪怕是死, 我也該拉著你這種人渣一起下地獄。」火舌舔上窗簾與地毯,映照出女孩憤怒至極的臉與人魚驚恐的表情。將這裡所有罪惡付之一炬。
恍惚間,掉在地上的人偶回想起很多年以前的夜晚,才驚覺那時的自己並不是沒有選擇,只是她沒有選罷了。
隨著最後一句旁白,舞劇在火光中緩緩落幕。臺,下喝彩聲不絕於耳, 臺上演員們共同謝幕,而在離舞臺最遠的此地——
「幸好,最後那條霍霍人的人魚死了。不然我今天怕是要氣死。」陸捷拍著胸口,「這□□比簡介上寫得黑一百倍啊。」
「這樣也挺憋屈的啊,他明明害了那麼多人,最後竟然沒有迎來應有的審判。」
「你冷靜點,那是人魚不歸我們管。」
「來到咱們這兒害人就該我們管啊。」
這,好像確實沒得噴……陸捷心想。
「我倒覺得這故事沒有很黑暗。」有人出言。
「?」陸捷疑惑一瞬,忽地想到什麼,就聽唐晏剛巧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如果那個女孩並不只與人魚同歸於盡,而選擇在意識到一切的因果後謀劃將他取而代之。那她成為人魚,擁有那些屬於人魚的能力,進而徹底若這個小鎮成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唐……唐晏。」羅應成被這腦洞嚇一跳。
偏生這恐怖的想法似乎不止唐小姐一人有過。
「潮平城的人魚傳說還真有類似的版本。不止,除了這個和今晚我們看到的,還有兩種說法。」
「豢養人類和空城計。」鄭秦默難得說句話。羅應成更加迷茫,他還沒搜尋到相關內容。好在葉瀾那邊已經給出解釋。
「是呢。其實這兩個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說當初來到陸地的人魚其實沒有走。前者是他們控制了人類,讓他們每年心甘情願獻祭,後續有人反抗有人背叛搞了一通後恢復原狀。
後者是人魚一開始就吃掉並取代了原本的鎮民,後續誘騙前來旅遊的遊客,玩夠了再把他們吃掉。」
比起現在這個版本,這兩種顯然更能解釋一個由人魚建立的小鎮最後人魚卻消失了的原因。不過……
「這種擺在明面上的黑暗血腥可過不了審。這幾個裡也就剛才看的那個以戀愛為主線,結局皆大歡喜的能做演出劇本了。」
……
為了不趕上劇目散場時人擠人的情況,唐晏五人是先一步離開的。十點的街道並沒有太多人在,他們還超了小道回酒店,人就很稀疏了。
沿路只有幾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閱讀室,以及配套的咖啡館還亮著燈。
他們路過時,招牌上的雪頂咖啡剛好亮起光。
突然有點想喝了。
也不管這會兒已經晚上十點,唐小姐拐了個彎,等其他人發現時,她已經捧著東西出來。
撥開店門口的擋風簾,迎面吹來一陣屬於夏末的海風,她看見了羅應成寫著「你晚上不睡覺了嗎?」的錯愕表情。
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的。唐小姐邊在心裡想,邊切下一塊冰激凌。
看她這樣,一旁的陸捷似乎也有點心動,正糾結著要不要也去買一杯牛馬小飲料。然而終究為了夜晚的安眠而放棄。
「走吧。」陸捷招呼其他人。
又五分鐘,他們已經能看見酒店頂上的照片發出的燈光,唐晏手裡的咖啡也少了大半。只需拐過面前別墅,在走出前面那片綠化很好的公園便能到達。
又是一陣暖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唐晏正低頭將最後一勺雪頂送進嘴裡,卻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在左邊。
身體迅速做出反應,向後退開一小步,下一刻一個黑色的人影在視網膜上劃過。
淡淡的酒氣緊接著襲來,突然闖進視野的女人似乎是喝醉了,踉蹌著即將與土地來一個親密接觸。
那是個很普通的女白領,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半裙,手裡抱著一疊類似檔案的東西,沒有一點不同尋常或危險的地方。
於是下意識地,唐晏伸手穩住了對方即將摔倒的身體。也的確成功地停止那人摔倒的趨勢。
可架不住幾人正處在拐角,本就是視野盲區極多的地段。
事發突然,走在她後面的羅應成完全沒料到前面人如此突然的停下,兩步的距離也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等大腦發出訊號時已經剎不住車驚呼著直直撞上來。
唐晏:……
早在面前突然竄出來人時她就開始無奈。倒不是說她不能單手扶著人躲開,只是真躲開了羅同志未來六天說不準就要躺在醫院度過了。
幸好,另一手拿著的杯中咖啡並沒有太多,唐晏迅速半轉過身體,左手小臂橫在羅應成倒下的必經之路上。讓對方以此借力穩住身體。
然而預想中的重量並沒有到來。
有另一個人先她一步托住了羅應成的肩膀。
彼時唐晏剛把醉酒的女士扶穩,突遭這意料之外的變故,下意識順著來人的手抬頭向上看,就這樣猝不及防撞進了葉瀾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唐小姐沒事吧。」她看見那人臉上帶起的若有似無的笑意,用只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關切道。
「謝謝。」雖然本也不會出什麼差錯,但有人幫忙於情於理都是該道謝的。
重新站穩的羅應成拍著胸口,驚魂未定,陸捷和鄭秦默剛好趕到。
「唐晏,羅應成。你們沒事吧。她這是喝醉了?」
同為女士,又是技術出身,陸捷跑過來的第一時間先檢查了女人的情況。確定了對方只是醉酒沒有其他大礙後,這才幫著唐晏一起把人扶到路邊的座椅上。
昏黃的路燈下,幾人看清對方容貌。女人的長相普通,眼角和額上的細紋揭示了她不小的年齡。臉上有明顯的化妝痕跡,化妝品的材質並不好,能看到明顯的卡粉痕跡。
她的身材偏瘦,關節處的骨骼突出,眼角眉梢盡是疲憊,估計也一位深夜還得陪客戶的苦逼打工人。
坐在椅子上緩了一會兒,女人才似恢復了一點清明,散亂的視線終於聚焦。
「你有什麼不舒服嗎?需不需要我們陪你去醫院?」見對方有意識,陸捷蹲下來,與女人保持平視,試探性地問道。
然而女人的目光卻並未落到陸捷身上,混濁的眼球直勾勾地看著站在一邊的唐晏,臉上帶著顫抖的神經質的表情,讓她那張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越發奇怪。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麼,嘴唇哆嗦的向唐晏道了一聲謝,立刻抱緊自己的資料跌跌撞撞的跑開。
唐晏:……
不是她有這麼嚇人嗎?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陸捷看著女人離開時搖搖晃晃的背影,臉上滿是擔憂之色。她身上酒氣雖不重,可又不是沒有一杯倒的人。
而且現在十點往後,路上行人稀少,真出了什麼意外就不好了。可就是這猶豫片刻的功夫,女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裡。
「算了吧,她看起來並不需要了。」這跑路速度顯然不是一個正宗醉鬼會有的,還有剛才她那個眼神……
唐晏看了一眼女人消失的方向。這麼偏僻的角落裡突然出現的裝醉酒的女人,唐晏一向不信巧合,何況這種明晃晃告訴她的場面。
若沒記錯,女人剛剛抱著的資料的標題是:關於展覽館雕像的修改意見。
展覽館嗎?找個時間去一趟吧……
緊趕慢趕回了酒店,已是夜半。如此高強度折騰一天下來,陸捷的體力所剩無幾,洗漱完沾床就睡。
一片黑暗的室內,唐晏聽著旁邊人均勻的呼吸聲閉目養神。她在等陸捷睡熟。南柯只有在人陷入深睡眠時的效果最好,傷害也最小。
她畢竟不是來玩的,有些東西想要避人耳目也只能犧牲一下睡眠時間。
然而閉眼沒多久,今晚撞到的那個女人時對方露出的慌張神色卻又一次浮現在她腦海之中,而除此之外的前因後果又被無限淡化。
這很不對。
意識瞬間下沉,五秒之後,唐晏再次睜眼,眸底只餘一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