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雕塑(7) 易安的過往其二
罪魁禍首逃之夭夭, 安保人員半數覆沒,實驗資料殘缺不全,實驗材料更是一個都沒給剩下。這一壯舉把建設實驗基地的老大氣了個夠嗆, 連夜讓倖存下來的黑衣保鏢們趕製有關易安的畫像, 釋出通緝令要花再大代價都勢必要把此人大卸八塊。
據說懸賞金額一度高達一萬積分點,與端掉一方小型組織的額度相當。
易安也是後來才知道, 自己端掉的是界外改造人方面的前沿實驗基地之一。此之後界外於這方面的技術空缺一大塊兒,「生機」半數消耗, 讓那些研究人員不得不精打細算,連誘拐活體材料的頻率都小了不少。
紛亂持續了半年之久, 而影響更是延續至今。其實也是她趕巧,當時想給她做實驗的那位恰好從某種蝴蝶上參悟出一種讓改造生命不再需要嚴苛的存活環境的方法, 正準備拿易安做實驗呢, 就被她一刀結果了。
至於那些倖存下來的保鏢, 全不過一幫外圍的傢伙, 易安那會兒已經無師自通了改頭換面, 這些畫像一個賽一個離譜。
至於那位拐賣她的游離者,他倒是好記性的還能還原出易安的容貌, 可惜當那些人想起要尋找他時,早就被閻王收走。
這倒不是易安自己乾的。她那時候再怎麼離譜也就是一個12歲的小女孩, 放正常人家庭還在上小學的年紀。就算有心要把人滅口,茫茫人海也無法尋找到。
走她舅舅易天宸的關係也不是不行。
可那會兒是易天宸剛剛坐穩聯盟掌權人位置,手底下待了一幫以過往功績拿喬的聯盟老一輩和自視甚高總覺得那個位置能者居之的年輕人。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只等找到一個錯處讓易天宸摔下高臺。
而那些人似乎已經發現這位謀略過人,與各方勢力完美周旋佔盡上風的現任掌權人只有一處薄弱關節——就是他姐姐留下的孩子,易安。
從有記憶起,唐晏就知道, 自己這個舅舅最希望的,就是讓她成為一個普通人平穩快樂地度過一生。為此他將聯盟正在上演的那些腥風血雨盡數遮擋,甚至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都會在周末儘可能抽出一天陪她去遊樂園。
他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教育她,引導她,卻從不限制她往任何方向發展。
不論是那時候天天不想上學,天天一個人往聯盟基地和其他國家跑。而在國際,不論多牛逼的小孩,在滿12周歲以前都是沒有各國通行證的,出行必須有監護人陪同。
當時的易安次次搞偷渡。十次裡面有十次都不會被發現。被逮住只是因為她在別的國家弄出一些過大的動靜。
又或者心血來潮挑釁某些剛晉升的偵查者,把對方耍得團團轉。包括但不限於篡改他們的任務材料和總結報告,故意提供錯誤線索,或總結歸納一番幫人事半功倍。
倒是有好有壞,只是壞的時候實在讓人焦頭爛額。偏生那些人總也不長教訓,下次還繼續上當。
其實在易安搞出的這些事中,被發現的僅佔十之一二,但以現在的唐晏來看,那時的小易安無論做什麼易天宸都能給她一個最美滿的結局,絕不會讓任何後果牽扯到她身上。
可是易安看得很清楚,如果是這樣易天宸接下來的路就會走得無比艱難。所以往往,她會在一切問題還沒有發展壯大之前將自己弄出來的結果平息,甚至不讓其他人察覺到中間有她的存在。
所以那時的易安並沒有將自己這一次奇特的旅行告知易天宸。她只是默默黑進聯盟系統,找到了那三個被她帶回來的人的籍貫地,用了點小手段把他們送回去。
然後和每一次遊戲人間一樣,一副若無其事地跑回了她和易天宸的家——她缺席了一個月的家。
不被懷疑才有鬼嘞!
那是易天宸第一次差點對她冷臉。
易安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以往每一次闖出禍來,易天宸都能夠通過蛛絲馬跡找到她的存在,確定她的安全。可這一次,線索到了那名綁架犯之後就全斷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古七的人。」
生平第一次,易安沒有聽到易天宸的夾子音。他臉上滿是因為這一個月以來尋找她未果的愁緒與擔憂。這一切在他面對下屬時被隱藏得很好,但易安天生便能看透這些。
那天,她啃著雪糕,坐在易天宸辦公室的吊籃沙發裡——但是對方特意為她準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小的時候被規矩久了,她從記事起就很喜歡晃動且柔軟的東西。
但那天,她只是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的邊緣,同樣用的是面對易天宸很少出現的淡漠態度——她知道,對方並不願意看到她這樣與其他孩子完全不同的狀態。可到這個時候,他們都明白再裝下去沒有意義。
「我知道,他想以我為要挾讓你從這裡走出去,或者更進一步,以此向界外某個組織展示自己的忠誠,成為打入這裡的一顆棋子。以此求來那些技術保他容顏永駐,財源滾滾。」
聯盟的人心從來都不齊。來到這裡的每個人都各懷鬼胎,尤其是游離者。他們在兩界之間遊走,看似如魚得水,實則卻是夾縫求生。
國際上認為他們見識過界外的「自由」,本身又有高於一般人的能力,是一顆隨時可能傷到自己的定時炸彈。所以游離者一旦在界內做出越過法度的行為,一切執法部門有權力在不做任何說明的情況下當即射殺,活捉就是終身起步。
而界外卻認為他們是一幫披著羊皮的狼,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明明擁有這麼強大的能力,卻要找一幫懦夫搖尾乞憐。偏生他們想要對界內做點什麼又不得不倚仗他們。
兩種心態一疊加,還沒成長起來的游離者在界外的待遇比普通人都要慘,即使有足夠的資本保全自身,也只能作為獨行者,時時刻刻提防可能存在的殺招。
懷疑會一直存在,直到生死魂滅的那一刻。只有情況例外,那就是做出了被界內各大國家和聯盟所不容的行為來當投名狀。
很顯然,古七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如果易安死在外面,(其實不是一定要死,只是他篤定她不可能靠自己回來)他就徹底違反了界內律法,也違反了聯盟唯一的規定——不能違反界內律法。
彼時在界內他無處可去,再拿易天宸的妥協和聯盟的材料做贈禮,界外有的是組織樂於接受他。
至於易安——她之前可沒少給他添堵,死在外面就很好。
萬萬沒想到人完好無損地回來了,更沒想到他想要送投名狀的那一方會因此亂成一鍋粥。還沒來得及掩蓋自己勾結外面的痕跡,易天宸二話不說就把他所有罪狀一一羅列。
就他們這會兒說話時,古七以及相關涉事人的腦袋和身體早已經分完家。那位誘拐易安的傢伙也在其中。
「你那個時候被帶去外面,我根本無法立刻調動偵查者去救你。整整一個月,你有無數種可能性死在那裡。」
由於撞破過易安的搗亂,易天宸早就認識到自己是個小侄女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失蹤的第一時間只以為是對方又一次的心血來潮,直到給她發訊息顯示無法接受,才意識到人已經不在界內。
那時線索已經被拐人的那個傢伙清理了個乾淨。
一旦出界,找人的難度就會直接翻一倍。更何況,易天宸要是表現出一副為了易安不管不顧拋棄一切的架勢,調動所有能用的資源去救易安,易安和他自己都只會更快一步走到末路。
這一點兩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一開始易安就沒打算靠其他人走出那個實驗基地。
「但事實是,我解決了他們,平安回來了。而且將那個人體嫁接實驗基地搗毀聯盟未來幾年在這方面的工作都會輕鬆很多。」
「你是故意——」易天宸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大心髒,卻在聽到易安這句話時依舊握緊了拳頭。
「是。這是收益最高的方法。」易安點頭。她那時在看到那兩個白大褂手上,與聯盟記載中現有藥劑都截然不同的成分後,就知道那地方不是簡單的實驗基地,儘可能毀掉全部是更好的選擇。
她這樣做了,也成功了。只是迎來監護人快要氣笑的表情。
「變成游離者,加入聯盟,你這一生都無法擺脫穿梭兩界的命運,你會見識世界上最醜惡的東西,這樣的生活你真的……」
「您不是早就知道的嗎,從四年前我第一次以極小的代價平定一場國際紛亂開始,您就默許我參與聯盟的任務。」
「可是那邊是不一樣的。」
「我不覺得。說句不好聽的,之前我聽他們提起那邊,總說待久了會有生理性的厭惡。可是我不會,不僅不噁心,我看著他們只會想到要如何讓損失最小,我自己的利益最大。不是有話說每個人出生都有自己的使命,或許我生來就是做這個的。讓您失望了。」
……
估計是又舊事重提的緣故,唐晏這一路走,腦海裡就一路冒出這些許久以前的過往,易天宸當時無比複雜而悲傷的神情。那次之後的一星期,易安獲得了專屬於偵查者的裝備。
想來她從入職到如今也不過十多年光景,竟然已經「退休了」。
心中調侃,眼前已出現自己要找的目標,這小商品一條街上的一家不起眼的當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