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蝴蝶(28) 那個變態
話說出來的一瞬間, 唐晏就後悔了。
這是搞什麼?隨隨便便把承諾給出去。她甚至都沒有完全驗證對面說的是真是假?
總不會是因為那兩句話引發了同情這種沒用的情感,這種主觀行動可是大忌。
老天,說出去的話也不好立刻反悔。只能寄希望於對方不會過於得寸進尺。否則, 有些手段是非用不可了。
嗯……
好像有哪裡不對。
正煩惱著的唐小姐一抬眼, 見對面也是一副驚愕與手足無措。
好嘛,這下自己可算是虧大發了, 連當事人都沒想到自己能換來那麼大收益。
可是啊,唐晏注視著那個害得她感情用事的傢伙, 看見墨色的眸子裡跳動起一簇明豔的火花。突然又覺得自己這個決定似乎並沒有那麼虧本。
就當是為了美人的破例吧。雖然這位美人並不是很想要這個特權的樣子。
葉瀾用了好些時間才竭力將眼中的光亮壓下去。把自己縮回了那層對一切都不以為意的保護殼中。
只是去掉了偽裝出來的玩世不恭,他此刻的話語甚至有一點機械的非人感。
「我相信唐小姐看得出來, 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本身就是網上的一環。
我同樣利用網獲得了很多好處也害了很多人。而想要撕碎它也與正義無關,僅僅是因為它限制了我的自由, 讓我不太舒坦。而在達成目標的路上用了不止一種不光明的手段, 甚至害死了不算少的無辜者。我……」
「無所謂」
「什麼!」
「我說, 無所謂, 別說聯盟在解決爭端時用的不止常規手段, 那些坐於高堂之上的人又能有幾個是乾淨的。」唐晏整個人倒進身後的沙發裡。接著說道。
「之前我就說過的吧。所謂電車難題,既然對方選擇把權力交給別人, 價值自然也就該由擁有選擇權的人評判。以一個相對較小的代價避免更多人的犧牲自然再好不過。這本是人類力量和情感侷限的必然。
除非你告訴我你不是人。否則能做的也就是在這種選擇上拋開一己私慾,儘可能客觀地評判價值。」
包廂裡的空氣靜默下來, 像燃盡了最後一滴淚後熄滅的蠟燭,充斥著某種東西逝去後空蕩蕩的氣息。良久,還是葉瀾率先打破了這種死一般的沉寂。
「我一直以為這不算人呢。」他自言自語。
「真到了這種時候,世界上一多半人都會這麼想的。那些人可不認為自己不是人。
當然,他們其中的大部分對世界並沒有那麼全面,也沒有真正地親手實踐。那麼就拿我以及那邊聯盟裡的傢伙舉例好了。我們乾的這種事可不算少,你看哪個偵查者天天說自己不是人了嗎?
真要是機器也不會因為人類被傷害而痛苦, 不會在經歷了一些讓內部程式改變的操作之後就覺得自己不算機器。而你還想努力改變這一切,不就是最好的說明。」
「是嗎?」葉瀾苦笑著搖搖頭,「唐小姐認為我和你的同事們是同類?」
從小到大,葉瀾一直知道自己和周圍的其他人不太一樣。
最開始是發覺自己總能感受到周圍人感知不到的聲音、色彩、情緒甚至是思想;後來是武力值遠遠高出同齡人,對痛覺的感受異常弱化。
再後來,他發現自己無法和任何人建立共情,即便他能很清楚感受到對方的各種情緒,知道對方經歷事情的原委。可這些人對於他來說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物種。
他看著他們就像研究者看著自己手上的小白鼠;貓觀察鏟屎官;老虎不明白兔子為什麼吃草。
而在被安放在人群中後,這種與眾不同到達了巔峰。
他能輕易知曉他人的喜惡;可以很輕鬆融入任何一個團體;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最能得到好處的狀態;隨意扮演自己需要的任何一個角色,但那層薄如蟬翼卻始終堅不可摧的屏障依舊牢牢地阻隔著他進入這個世界。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和周圍所有人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屬於靈魂的本質上的不同,他無法對任何一件事產生和任何人相同的感受。甚至無法擁有那些被他看到的人所擁有的情緒
如果他們被稱為人,那自己算什麼呢?
這個問題伴隨著他的人生,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不剛好證明你就是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人嗎。」
她說波頻不同的鯨魚也是鯨魚,人類是一種有多樣性的生物,沒人能夠定義它存在的標準。
你不能指望一個天天計劃著顛覆人類的傢伙和一個心向正道的人坐在一張桌上相談甚歡;一個總想殺人放火的反社會和庸庸碌碌的人和諧相處。
世界千姿百態,自然會孕育出千姿百態的人,又不是加工場的模具。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還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瀕危保護動物呢。
葉瀾疑惑地看著面前的人,似乎在問為什麼是瀕危保護動物。
「還不是聯盟那幫老傢伙總是畏手畏腳,我的任務物件又各個奇形怪狀,我可不得把自己這個正直善良智商高的美少女保護起來,免受世界的汙染嗎?本來我以為自己註定孤獨終身了……
奧對,這樣看我要收回剛說的話,你不是最獨一無二的——和老孃比你還差點兒。」
「啊?」
對面的人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顯然是被這番突然跑偏的發言震撼到,想笑覺得不合適,想說些什麼又發覺自己說不出的那種,如此不上不下尷尬至極。
莫名地,葉瀾心中同樣湧起衝動,都到這份上了,再不開誠佈公也沒路可走,再拖下去搞不好還會將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渠道搞砸。
算了,心底裡一股衝動湧出,那就乾脆坦白一切吧。
「我從記事起到二十三歲一直都是在實驗室裡過的。這個實驗室一開始由洛煙較頂級五個勢力合資成立,都與界外交集匪淺,是那張網上至關重要的一環。所以,這些勢力必須有嫡系後代進入實驗室作為人質和研究材料。」
「實驗內容很多,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被注射各種各樣的藥物,隔段時間就會由各種專業人士教導格鬥、射擊、藥理、資訊、人類生理和社會學等各方面的知識。
最初淘汰的方式還比較溫和僅僅是答題或者書面對抗。而隨著我們長大,這種對抗開始變得血腥起來。
現在想來,其實說是實驗,不如說是在養蠱。實驗室裡隔段時間就會有人被淘汰。實驗室裡的人也迅速減少。最後,也就是在我二十三歲那年,只剩下了五個人。」
這些事葉瀾說得平靜,可在界外見過不下十次這種事的唐晏完全想像得到其中人的痛苦與無力。
那是完全背離人性,剝奪一切的開始。比那些用藥物輔助控制人類的傀儡養法要殘忍幾十倍。
「也是在那時實驗室裡突然來了一個陌生男人。幾天之後,我們被挨個帶到一個房間裡和對方單獨相處,而最後,成功走出那個房間的只有我一個人。」
「精神控制。」
唐晏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兩個字。
「你果然知道。那次在藝術館裡你就看出來了。我猜,你來洛煙的目的跟這個有關吧。」
「廢話你都對我用過了我能不知道嗎?團建第一天故意來扶我就為了種一個印記上保險,你也真是想得出來。」唐晏提起幾分音量,頗為不滿地對葉瀾說。
「夜市那次是實在沒辦法了。真沒別的意思。」手段被拆穿葉瀾倒是沒有多少心虛,坦然道,「而且嚴格算起來不過我那回用的沒到操控門檻。就一層皮。」
「剛出生的寶寶就不算人啦。你那層皮的影響我都得用『淨化』才去掉怎麼不算。」唐晏毫不留情地反駁。
「我的問題……其實物件要不是你只用言語引導就夠了。」葉瀾本就不在理,聞言迅速服軟。
「這種小事上對普通人用精神控制,瘋子才這麼幹。我可不會和這種人合作。」頓了頓,唐晏繼續說,「先不談這個。你還記得那人的長相嗎?」
「不記得了。活下來之後,實驗室把我交給了他,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一年。現在想來我記得和他生活的所有細節,唯獨忘記了他這個人。只記得他對我說過不要記得他的樣子,會惹來太多麻煩。你之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
說到此處,葉瀾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明明記得有這樣一個人,在他二十三歲時來到葉家,卻完全不記得有關他的一切事情。通常這種情況下,他能自由行動之後就該展開全面調查的。
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甚至連探查的念頭都沒有動。直到今天,在這裡,在這個契機之下,唐晏幫他覆盤了那段被塵封的過往。
這不應該,除非……一個糟糕的答案在心裡出現。
「你是來找他的?」而且對方還預料到了。
「基本是。準確來說我是來找他留下的某樣東西的。」唐晏聽懂了對面的雙關,只選擇性忽略了葉瀾說她跟那傢伙很像的發言。
畢竟跟那個變態對上的事,怎麼也算得上這輩子最不美好的回憶之一了。
聯盟中一直有流傳除了幻蝶沒人在那傢伙手裡活著回來。這話說得倒沒錯,但唐晏能很清晰地感覺到那次是對方有意沒為難。
兩次任務,那傢伙都是作為對面的參謀,多般過招後拼了他們玩個兩敗俱傷。
但由於第二次時隊裡情報員的失誤,去撬人家保險櫃裡資料時把自己炸掉了三分之一,沒說資料放哪就昏過去了,唐晏不得不拖著兩個人在敵人的全面圍剿下撤離。
最後用盡全力把目標人物和東西帶到一個還算隱蔽的地方已經沒有動彈的力氣了。
當時,他們帶的通訊器損壞,所處位置很難短時間之內等來救援,敵人只要稍加搜尋,定是能發現的——尤其是對於這傢伙。
唐晏當時大部分都傷都是由他一手策劃造成的。她不相信這人猜不出她當時的狀態和可能藏身的位置。
可那個火光沖天的晚上,敵人硬是沒有找過來。讓援軍順利接走了他們。
回去以後的一個月,聯盟裡所有人見到她就跟見了怪物似的。她也因此再也逃不脫之前被強行塞了很多次的核心成員首席聯盟掌權者之下第一人的稱號——這是壞處。
唐晏卻沒有在事後出席任何慶功宴,只反覆覆盤著當晚的一切,而後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傢伙至少有三種方法讓她在性命和資料之間二選一。
要不是回去後她嚴防死守確認資料無誤,而那人也在半年後被三個大勢力聯手送進國際監獄,她真的以為自己被放出來是對方天大的陰謀了。
好吧,雖然現在也沒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