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薔薇(9) 醫院
說起來陳方槿一直是很謹慎的那一類人, 在煙雲城調查總局把唐晏收過來後,她自己又去搜檢院直屬大學進行過調查。
大學期間的唐晏成績算不上拔尖,沉浮在中上游, 偶爾一兩次大幅度變動但總體來說並不是會被老師和同學關注的角色。她在學校裡做一個閒得不能再閒的閒職。平時的交際圈也算不上廣泛。參加不了幾個重要比賽, 獲獎也都是最末尾的那一批。
真要找一個形容的話就是泯然眾人。
但凡沒有最後一次考試的「撞大運」,「唐晏」會和大部分調查員一樣在經過實習期後, 被分配到社安局,運氣好一些可以進一些調查局分局, 但就是這麼恰巧,在搜檢院的職業考核中她獲得了第一。
要說這個成績對唐晏而言有多麼誇張, 到也不至於——此前每年,她在考核的每一門中都有一到兩次拿過極好的成績。要解釋也只能說是爆種。而後實習期的表現又逐漸趨於平淡。
可足夠達到一個新人該有的素質, 但僅限於一個新人該有的素質。虧的是總局提前預訂了, 不然這去處又成了個問題。
甚至到了現在, 陳方槿都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觀察, 都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
她似乎真的就是一個有點聰明, 又有點運氣好的普通人。
然陳方槿到底是在一線摸爬滾打二十多年,深刻明白一個道理, 如果一個人處處表現得普通,那隻能證明她位元殊人群還要更加特殊。
然這到底是一種無法印證來源的直覺。唐晏的偽裝實在太好了, 這都半個月過去了陳方槿愣是沒感受到她身上一點不同的東西。
如果葉瀾是深埋於海底滋啦滋啦冒血的不可名狀之物,唐晏就像一塊手感不太好的可變色石頭。不重但戳不動。日常隨便找個地方一攤,就可以完美融入環境。
原本陳方槿都準備放棄了。
得虧她還有點運氣。讓她同時見到了這倆人。
早年間國際上流傳一種說法——瘋子是會吸引瘋子的。她對這句話頗為認同。或許用瘋子不準確,陳方槿更願意叫這種情況叫思維同頻。
因為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所以認出來了對方的偽裝。而既看出來了,她還真有點好奇接下來這個煙雲城調查總局裡會發生什麼。
當然這是以後的事。現在她該操心的是這個案子的另一個部分。
陳方槿看過全部的報告,藝術館的事不可能是手底下人想太多查錯了。
這幫人尤其是鄭秦默是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急功近利拿結果推過程這種事他幹不出來。就連孟超旭也該察覺到了, 只不過此人軸得要命,半點不相信所謂的直覺。
案件不止王平一個嫌疑人,但目前他們也確實沒有理由對藝術館進行調查。
鄭秦默這傢伙只是不說話,真要找證據他比誰都靈活,比如……
「你讓城北的人去盯梢的藝術館?別不說話,你和小孟都是我帶的,我還能不知道你嗎?對,當初也這樣,話沒幾句,動手就屬你最快。」
鄭秦默低著頭不說話。
「用哪個人情換的?盜竊團伙還是那次還是連環殺人?」
鄭秦默頭更低了。
「不說是吧,行,我現在打電話。」
直到陳方槿下達最後通牒,此人才終於否肯開一下金口。
「盜竊團伙那次。我也沒要求太多人,只是讓他們幫忙盯著藝術館的出入口,別讓人走了。而且又不只是我,葉顧問也有人。」
一旁的葉某滿臉不敢置信,彷彿在說你竟然在這時候出賣我。陳方槿一看也就清楚情況了。
「明確地說,你們這樣幹非法且違紀。當然真能查出來東西這些無所謂。要是查不出來,就記得儘量控制一下方法,別拿這身份去做,否則到時候有你解釋的。」
最後這一句指向尤其明確,給鄭秦默聽得抖了抖。這時候還得靠某位油嘴滑舌的救場試探。
「陳局,您不阻止我們查這事兒?」
「呵,阻止了有用嗎?一個兩個都是倔驢。更何況人家都敢蹬鼻子上臉做局了,不給他們點顏色也太窩囊。不過切記,查出具體情況之前人數給我小於五。」
「就知道您最公正無私!」
「行了行了,你倆快滾吧,在這看得我心煩。」
兩位麻利離開,但密謀卻並沒有停止。
「先說好,當初是你讓盯梢的,出問題了你一起負責。」
「可別賴我啊,你不早就打算安排人了。」
「……」上一句估計已經用完了鄭秦默今天的文字載入量,這會兒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在葉瀾占人便宜還算有點底線,沒再繼續這無聊的扯皮話題。
「藝術館那邊目前沒有異動。他們大概是不願意把自己弄的那些東西搬走的。太多了,萬一路上走漏了風聲更麻煩。」
「你好像很清楚那裡有什麼。」
這也是鄭秦默奇怪的一點,按說現在所有人手裡都只有那兩通電話,加上在薔薇叢發現的線索,就是把同舟作為煙霧彈也算上,藝術館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也很難判斷。
然他看著葉瀾,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這人知道裡面發生的事。
「只是猜測。」葉瀾說著就想盡快把這個話題揭過。鄭秦默卻像突然福至心靈,眼中轉過一絲流光。
「該不會是你把這事兒……」話說要出口時又覺得多少有點扯淡,一時間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那頭葉瀾已經往前走出老遠,似乎根本沒聽見他這一句。
算了吧。鄭秦默想了想,把後面的話重新咽回肚裡。也是他們猜魔怔了,看誰都像黑手。
在葉瀾來調查局幹兼職還出手闊綽的時候,就有人猜測過這傢伙放著好好的少爺不當過來當打工人和散財童子的原因。
最出名的分別是為了爭奪繼承權找他哥的錯漏和看上了調查局裡的誰。因著調查局裡大把的同性,他還差點傳出取向問題——雖然現在也沒好到哪去。
至於前一條,基於葉少爺小金庫取之不盡,也就沒人覺得他是和家裡鬧掰。
實在是沒看出什麼來,而工作還要幹,日子一久人們也就自動歇了八卦的心思。想這人大是個實在閒得發慌的推理愛好者。
現在,鄭秦默突然發掘了一條新的八卦道路,這人該不會是來借力打擊啥黑惡勢力的吧。這確實是很魔幻的走向,可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兒有可能性。
他記得新來的那個小姑娘好像說他們那天去過若水福利院,看來這地方也得調查一番了。
……
仁心兒童醫院停車場。
唐晏和羅應成從葉少爺那輛價值不菲的邁凱輪上下來,就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小跑著過來。他先是圍著三人說了一堆溢美之詞,隨後在羅應成油鹽不進只想儘快辦事的氣勢中敗下陣來,帶三人先去了一間會客室。
「李醫生,情況怎麼樣?」
聽見有動靜,沙發上頗為年輕的女醫生抬起頭,看向來人。
「這位是李淼醫生,那幾個孩子傷情治療的主要負責醫生。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了。」
「你好。」
李淼微微點頭,算是和三人打過招呼。摘下架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收好,在桌上開啟一個小型三維顯示器。
「孩子們還在午睡,要面談得一小時之後。而且由於他們情況剛剛穩定,你們只有半小時,會有心理醫生在旁輔助。現在我先給你們講一下他們大致的情況。」她邊說邊開始操作顯示器。
一共十五個孩子的情況被她一一列出來,從重到輕依次排列。但即使是最輕的傷勢看的人都是觸目驚心。
李淼是個相當乾脆利落的人,平均兩句話就能講清楚一個孩子的情況。
輕傷大多是燒燙傷、鞭打痕跡,嚴重一點的加上骨折和創口排異發炎,這到這裡已是慘不忍睹。情況最糟糕的三位至今都沒有脫離危險,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這還只是身體上創傷,更別說這點大的孩子受到的心理折磨。
「畜牲。」羅應成咬牙罵道,握成拳的指節明顯泛白。李淼看了他一眼,接著說下去。
「十五個兒童裡四男十一女,年齡總體在十二到十五歲。並且女性已經全部完成性發育,而男性則全部沒有。」
「這不正常。」
「是的,很不正常。一般情況福利院裡的孩子很少能這麼統一。就算是因為太小的人不堪虐待死去,也不應該連發育狀況都那麼恰好。要知道在這種環境下生長,發育延遲三到五年都有可能,怎麼可能那麼湊巧。」
「他們有被侵犯的痕跡嗎?」若什麼人特意篩選出這樣特徵的孩子,唐晏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是滿足他們某種變態的慾望。
「這就是我和你們說的另一個關鍵。這些女性的□□、□□,男性的□□都有被外力擴張的痕跡。但根據我的判斷,造成這些痕跡的並不是另外什麼人的生殖器。那些擦傷更像是某種硬質的木棍或塑膠棒。據說那個王平拍了她虐待兒童的影片,你們在裡面有發現嗎?」
「沒有。也可能是我們目前沒有找到。」唐晏搖頭。目光落在檢測報告的「人為外物」四個字上,這樣的話,虐待兒童的人只有王平也能說通。
可心理師給出關於她的評價時並沒有表現出她有性別障礙或其他這方面的疾病。一個女性,真的會對這種行為有那麼大欲望嗎?
「這樣嗎?」李淼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老師,病人醒了,可以帶他們過來問話了。」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一個年輕小醫生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