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薔薇(26) 審問中
唐晏他們過去的時候, 審訊已經不知進行了多少輪。
審訊室裡,張海濤低垂著頭坐著,仍能看到他眼底青黑。從藝術館被帶到這裡, 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十二小時, 期間是調查員輪番上陣反覆迴圈的審問。
長時間的審訊讓他看起來格外狼狽,可偏偏禁錮器釋放的微電流會讓他精神亢奮。
這種身體和精神的強烈割裂感長時間是可以把人逼瘋的。可張海濤臉色雖差, 從頭到尾的思維卻分毫不亂,看上去最慌張的反而是他在藝術館的時候。
程實調出了之前的監控。
「你們先看一下這個吧。」他說。
影片裡, 是張海濤從開始到上一輪問詢的所有片段。
……
「這位調查員先生,我想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那些女孩都是他們的收養人暫時寄放在我這兒的。畢竟他們好多都是藝術館的常客, 又大多忙於事業,託我照顧一下這些姑娘沒什麼不妥吧。」
託他照顧!?聽眾都快被氣笑了。照顧什麼?生意嗎?張海濤卻一副無比坦誠的表情, 彷彿這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們自己領養了孩子為什麼要讓你照顧?」孟超旭也不拆穿他, 順著張海濤的話往下講。
至於明明有線索還要在張海濤這裡浪費時間, 倒不是因為他想看看此人能編出什麼故事。雖然調查局現在已有藝術館一案牽連的上下線, 但其中涉及眾多要員, 人物關係盤根錯節,調查起來難免耗時巨大。
等弄清楚, 其中大部分人怕是早就把尾巴清理乾淨或者逃之夭夭。
他們想要儘可能抓住多的涉案人員就只能儘快從張海濤身上下手。這才有了這場審訊車輪戰。
「各位政府,您幾位是公職人員, 有些行為肯定不齒,但恕我直言,那些大老闆誰家沒點見不得光的事。您以為以洛煙如今的經濟水平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福利院?」
……
「他這話什麼意思?」
監控室,方子豪戳了戳身邊的莫韓。然而被提問者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旁邊傳來聲音。
「還能是什麼,私生子唄。」
「林宇,你不應該在隔壁審那個叫古德的嗎?」
「那邊不說話。我來聽聽裡面的人會放什麼屁。」
「唉, 原來你那邊也不說話啊?」
「程實。你那邊也……」
「是啊,我懷疑他們早就串通好了,問他為什麼就說老闆給錢大方,做了什麼就全都推到張海濤頭上。」
「是吧,我那個,就那個叫古德的。說什麼都是按老闆要求行事,問他老闆讓他們做什麼就說照顧女孩,安排表演,有保鏢是為了防止女孩出意外,其他一概不知道。哼,這話他們敢說我都不敢信。」
「等會兒,這個先放放,私生子怎麼算的?為什麼……」
「在那些人眼中兒子的價值是繼承,女孩的價值是聯姻,但和私生女聯姻是件丟臉的事。所以預設會將女孩放到福利院。」林宇沒等方子豪說完接道。
而這些女孩或許有那麼萬里挑一的能從泥潭裡掙扎出來,其他的從生到死都不會被承認。只會作為一種廉價的貨幣。
「他沒說錯,所謂的領養本來就是一場交易。那些人收養女孩是為了維繫關係。」林宇說得輕描淡寫,「張海濤也只是抓住了其中一個環節,把藝術館打造成一箇中轉站。」
監控室裡久久沒有聲音。
「****」好半天,方子豪罵了一句最難聽的方言。
——
進審訊室時會帶耳麥,孟超旭自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尤其是林宇那番有關私生子的發言。他竭力忍下神色的變化。
張海濤對這些事絲毫沒有避諱,見孟超旭不太明白還在那解釋。只是他這說法和林宇那種直白大相逕庭,美化了不知多少倍。
「他們不會想要自己的私生女,那帶來的只有無盡的麻煩,正好我這裡山清水秀地方大,他們給我投資我也就樂意幫他們看孩子。左不過幾十張吃飯的嘴。而且她們還能給我帶來收益。」
「帶來收益?」
「是啊。我總不能一直養著她們,肯定是要教給她們營生手段的啊。唱歌跳舞,樂器演奏什麼的。這不都在她們房間裡擺著嗎?」
話倒真沒說錯。那些房間裡的確有各種樂器,有些也掛了舞衣。可技術組在上面提取到的東西無一不說明它們沒被用在什麼正途上。
「而且我們可是在那間牢房的籠子裡找到你所謂幫人帶的孩子的。怎麼,你的投資人每天給你那麼多錢,你就讓女孩們睡那種地方。她們身上的傷口好些可還沒結痂呢。」
「嘿您說這話,小時候誰沒捱過父母打罵啊。我都不是他們父母,稍不順心難免衝動。反正都是領養來的孩子,這也是他們同意的。就算再退一步說,算我有暴力傾向總行了吧,那些孩子傷勢如何我全款支付醫藥費。拘留收監什麼的我也仍聽組織發落。誠心改造。」
短短一段話,將偷換概念展現得淋漓盡致。把那些觸犯刑法的問題輕輕鬆鬆解釋成一般暴力事件。得虧聽得人經歷過大風大浪,換成方子豪和李巖他們估計得挨處分。
但這只是開始。
當他看到孟超旭擺出的藥物,借孕醫療記錄和房間裡的生物證據。這人兩手一攤張口就是一句你們有證據說明我給那些姑娘打藥嗎?
借孕,還有猥褻?怎麼可能,她們身體有遭受過侵害的痕跡嗎?
生物資訊?不是我又管不了客人們在房間裡做什麼?我還是那句話,你但凡告訴我哪個姑娘身上有這些你說的傷害痕跡,我現在就認罪。
我殺了她們更是無稽之談。都說了我只是代為照顧,那他們把孩子接回去死在外面我又管不著。
這一番話,給所有人氣到七竅生煙。然而孟超旭冷靜下來卻突然發現那些女孩身上的確沒有他說的這些侵害的痕跡。
當然,張海濤是在強詞奪理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可似乎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沒有侵害是因為你那些藥物可以修復。」
沒等孟超旭想明白,先來了一份好訊息。龔常拿著藥物檢測報告在張海濤眼前晃了晃。
「看到了,你當然可以說自己沒對那些女孩用過藥,那些女孩沒受欺負,前提是審判長會信那些空了的藥品是你倒掉的。哦對了,就算你認準了未成年的證詞不能採信,監控和你為那些客人做的治療備份還是可以用的。」
是啊,孟超旭恍然醒悟。
他們已經有監控和那些到藝術館挑選過器官和女孩的人的名單。
先前也真是被張海濤繞進去了。他們此次審問的目標是讓張海濤交代他和他交易的那些人,不是找他的犯罪證據。
那些證據雖不能讓他們順藤摸瓜將這條產業鏈連根拔起,但做按死張海濤的鐵證卻是夠夠的。
反觀張海濤的臉色卻在這一刻黑了下來。說話時也沒了之前的氣定神閒。
「什麼監控影片。」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自己保留的東西,現在反倒來問我們了?」
又是那種違和感,就彷彿……張海濤不知道他們已經掌握那些房間發生之事的確鑿證據。
孟超旭的腦袋嗡一下。先前那種詭異感在此刻有了答案——張海濤以為那些資料都被刪了。所以才會一副有恃無恐地在這裡編故事。這個想法乍一看無疑有些荒唐,可若非如此,他編那些漏洞百出的謊言沒有道理。
保險起見還是確定一下。
「領養人是吧,那這些借孕名單和器官交易記錄又怎麼算?」
果然,張海濤眼中第一時間劃過震驚與茫然,完全沒料到有人能拿出這些東西。所以在他的認知裡,那些東西早就被銷燬了。
然現在,事與願違。
張海濤的從容一去不返,瞪著桌上的證據快把眼珠子放出來。嘴巴張張合合好半天才忍住說話的衝動,總算明白自己剛剛編的瞎話有多蠢。
冷汗密密麻麻滲出,張海濤心中的底在頃刻間崩塌。哪怕是見到那些孩子出逃,在老巢被調查員當眾帶走時他都沒有過如此慌張。
因為那些時候他都有著能脫身的把握。藝術館裡發生的事無人可以追溯,未成年的證詞只能參考,她們身上的傷也只能說明他有過虐待行為。
死了的孩子和他沒關係,打出的電話也可以說是孩子們胡言亂語,甚至所以混淆偵查的擋箭牌也能輕飄飄的怪到調查局自身原因。至於所謂的上下線,他們也不是第一次洗白自己,早該得心應手。
他勾連了一張巨大的網路,那些人只要不希望自己被牽扯進來名譽受損,就會發動資源大事化小。
前提是資料被刪乾淨。
那些人竟然出了紕漏。影片和名單出現的一刻,張海濤所有的打算亂了套。
好在他足夠聰明,大腦飛速運轉終於在片刻的空隙裡抓住了生存的可能。有了充足的證據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審問他?
他們是想要那些名單上的人的確切資訊。畢竟記錄中他們的身份很模糊,都是人精,真等調查局查過去那些人早該把一切痕跡處理妥當。
這是他的機會,能夠重獲自由的機會。調查局想讓他提供名單,那些人一定不希望自己被立刻調查。兩重利益都系在自己身上,而他最擅長這種兩方周旋。
如此想著,張海濤的臉色又好看了幾分。然而並沒有持續多久。